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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七 暗沉沉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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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沉的夜空中,月亮在云层里穿行,不时漏下一点稀薄的光。
今夜无风,一切都显得过分安静了,连叶片掉在草丛中的声音都一清二楚,隐约露出些森冷的杀机。夜出狩猎的不知名小兽在树丛里打斗,惊飞一只端坐树梢的鸟。
扑啦啦——
行走在山间的一道人影惊觉回头,手心布满了黏腻的冷汗。许久,直到周围再无丝毫动静,他咬咬牙,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荒草丛生的小路。
仔细看去,这人影的形态有些奇怪,佝偻着脊背,身后有一团诡异的隆起,似乎像个人形。他还背着一个人,那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看起来,两人俱是未成年的孩子。
快要翻过这座山时,男孩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并贴心地为对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双手撑在腿上喘着气,略微偏过脸看向远处模糊的楼区。
突然之间,一簇火光升腾而起,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大楼模糊的影子在声浪中坍塌破碎,成群的鸟冲出丛林,带起阵阵凌厉的惊惶——
男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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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概是人们所说的盛夏了吧。窗外的树绿得发亮,阳光直直照进室内,在地板上留下一片刺目的暖意。许新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闻到了清甜的西瓜味儿。
房间里纤尘不染,一切物件的摆放都井井有条,只除了他身边的地方,各种画具杂乱地摊在地上。家里平时另有人收拾,那位会像个强迫症一样把每样东西按照固定的规则摆放,如同一个机器人,对这些物件的位置要求甚至精确到了角度。
不过,许新越散漫惯了,画具用的时候都是随意一摊,用完了也不会主动整理。滴在地板上的颜料、粘在一起的刷头、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刷桶,他从未注意过这些。反正明天这里就会整洁如新,他干干净净的衣服不会蹭上一点灰尘。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碍眼又碍事,还不能随便乱动,麻烦得紧。好在许新越现在已经不做画师了,整理房间的人只需要偶尔处理一下他心血来潮搭起的烂摊子就好。
“先生,累了吧,休息一下?”林思期端着托盘走过来,把盘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新榨的西瓜汁,我放在这里了。”
许新越盯着窗台上摇曳的树影,有些出神。通风的窗子大开着,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他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子。
“气温是不是太高了?”林思期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目光瞟过他左侧锁骨区域隐隐露出的一行字符,伸手替他拢上了衣领,“我去开控温。”
N1041。
“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这个,”许新越对着他的背影说道,“我也想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给我们弄这个呢。”
林思期走过去关上窗户,室外机运转的声音被隔在了屋外。他不太想回应对方的问题,逃避似的握着窗户上的把手没有动,沉默片刻才出言回复。
“也许……对他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吧。普通人的夫妻本来就很奇怪,他们还总喜欢把一些与平时一样乏味的日子当做一种可以轮回的纪念,每过一年都要拿出来庆祝。”林思期背对着许新越,假装收拾桌面,说完最后一个字才转过身去。
又来了,这种语气。好像在说的不是他们的父母,好像他不是普通人似的。就算那不是他们的亲生父母,就算他们都已经记不清那两人的模样,但至少……至少也有几年的养育之恩,何至于如此冷情。
许新越对他的态度有点不满:“你对父亲和母亲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林思期语速平缓,仿若背诵一篇既定的稿子,“感谢‘朝阳计划’,让我得以与先生相遇。”
“你不该叫我哥哥么?”许新越质询的目光穿过不长的一段空间,让他所有的躲闪功亏一篑,“我早就应该提醒你了。我以为你自己会想到的。”
“……是,先……哥哥。”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件很为难的事。但是我们现在对外毕竟是以兄弟的名义相处,你不要让别人看出异常来。”
“……是。”林思期低下头,应了一声。
许新越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却有一种莫名的距离感。都说一起长大的孩子感情上会亲和些,别人家也是这样的吗?
我疯了吗,我怎么会觉得他陌生。许新越轻搓一下脸,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太累了。
荧屏上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精神卫生中心在某违法基地抓获一伙意图破坏社会安定的犯罪分子。被控制起来的几个人衣着款式各样,却是一水儿的灰色,为首的男人神情激动,坚称他们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A136年,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技术越来越先进,医疗水平跃进式发展,但平均寿命却没有显著的提升。由于辐射的影响、药物滥用,乃至精神压力的不断增大,每年都有大量的人“非正常死亡”。精神卫生中心也逐渐演变成了维护社会治安的机构。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制服。”林思期忽然凑过来。
许新越扫了一眼画面中那群穿着烟灰色衣服的人,不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没看他。
“你看角落里那座被打码的楼。”林思期不死心似的,又抛出一个话头。
“怎么了?”许新越不明所以,终于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没什么,”林思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中午吃什么?我去买菜。”
许新越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用一句“随便”顺嘴打发了他。
“是。”
林思期离开客厅,去卧室脱掉松松垮垮的T恤。站在镜子前凝望片刻,随后换上一件小领口的长袖上衣,牢牢遮住了所有痕迹。
Z7047。
屋外的烈日不甚温柔,像是要把一切妖魔鬼怪的皮囊扒开,露出他们内里的丑陋形迹一样。
林思期往外走着,下班时间,行人不少,只是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麻木。这个住宅区不大,林期思清楚地知道他们住在哪一楼哪一户,但他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一号楼下,老太太抱着一只懒洋洋的老花猫坐在树下乘凉。见他走来,笑眯眯地叫住了他,“小越又出门呀?”
林思期随口应下,没有多做解释,快步走了。
隔着一小段距离,林思期看到大门口一个打扮俏丽的女孩儿正焦急地跟门卫解释着什么,门卫却板着脸一个劲儿地摇头。
“小期!还好你来了!”那女孩激动地喊道,“你哥的电话打不通,我来找他取份材料,你能帮我跟门卫解释一下吗?”
在登记表上签了字,门卫终于把那女孩放了进去。
“谢谢你,小期,那我先进去喽!”女孩往里跑了几步,又突然转身,开心地举起双臂朝林思期挥了挥手。林思期看着她雀跃的身影,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又浮出水面。
道路两旁林立着规整的建筑,大部分是灰白色,呈现出一种整齐划一的死气。走几步就有一条标语,“关注精神健康,筑起安全之墙”,“我乐观,我积极,我创造”,诸如此类。
商场旁边有个公园,长椅上坐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两张轮廓相似的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空白表情。他们只是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身边放着一个残损的飞机玩具。
这两个小孩子经常来这里,有时是一起玩耍,有时则叽叽喳喳地聊天,眼睛时常直勾勾地盯着斜对街的居民楼。根据他们的对话,林思期大概知道他们是一对兄妹。
林思期一向对别人的生活不感兴趣,潜意识里也并没有与别人建立联系的欲望,偶尔分给他们的那一瞬目光也只是因为顺路扫到了而已。
“哥哥,你会修飞机吗?”这一次,在路过那条长椅时,小女孩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小薇,不要打扰别人,快放开啦!”小男孩倾身去捉妹妹的手。
“大哥哥,对不起,”小男孩绞着一双手,有点紧张,“哥哥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小薇她以为经常见面的就是朋友了。”
“你们的玩具坏了吗?”林思期一反常态地俯下a身,看着他们问道。或许他们可以做第26个,他想。
“嗯,那是爸爸送给我们的礼物。”小男孩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明天是我们的生日,可是却见不到爸爸了。”
“为什么?”
“抓起来了,被穿着白衣服的人,”小男孩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话音里充满不谙世事的童真,“那里有好多穿着白衣服的人。”
精神卫生中心。林思期心想。
林思期看了一眼表,十二点一刻了,哥哥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准备午餐。
“我现在有点事,下午来找你们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没事的哥哥,你去忙吧。”小男孩懂事地点点头,“我叫小枫。”
林思期拎着购物袋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起了饭香味。明明家里有人,他却并没有叫屋里的人来开门,而是把几个手提袋靠在墙上,支起一条腿撑着,费力地摸出了钥匙。
许新越一直觉得林思期在某些方面有种奇怪的古板,比方说智能管家系统能让生活便捷很多,他坚决不用,比方说现在各色数字防盗锁早就普及了,他仍然坚持用淘汰的旧式锁。
不过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许新越不是很在意。
“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许新越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大晴天出门。”
“嗯……遇见小茉了,她来过了吧。”林思期想了想说。
“刚走,”许新越状似没注意到他的敷衍,吩咐道,“对了,把书房桌上那两张表拿过来。”
“是。”
午后的阳光愈发强烈,烤得窗外那棵油绿的树蔫蔫地低下了头。
林思期走过去拉上窗帘,期待明天能下雨,好让他跟那个炽热的圆饼暂时说再见。他确实不喜欢阳光,好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在阳光下会灰飞烟灭似的。
许新越已经吃过午饭,在里屋休息,林思期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厨房和客厅。一切就绪,他估摸着那两个小孩子这个时间应该也在家里睡午觉,就靠在沙发上看起了新闻。恍惚间,首页上那个模糊的灰色建筑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一个小男孩拉着另一个疯狂地奔跑,两个男人在后面追着。
小男孩长着一张熟悉的面孔,脖颈下方好像刺着一行编号,是什么呢……无论他怎么用力也看不清楚,但是却仿佛原本就知道似的。
Z3042。
Z3048。
紧接着,刺耳的尖叫传来,殷红的鲜血流淌下来,盖住了那行字符。
047——
047——
……
充满怨气的呼喊在无尽的旷野中回荡。
林思期猛地睁开眼睛,精神恍惚,惊惧地扫视周围的环境。冷汗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皱了下眉,随即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要三点了,他想起与那对小兄妹的约定,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工具箱,拿上一把黑色的伞出了门。
两个孩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长椅正处在一片浓密的树阴里,刚好让他们不会被太阳晒到。
见他走来,小枫很高兴,伸出小手冲他招了招:“大哥哥,你来啦!”
“嗯,”林思期注意到一旁的小薇有些没精打采的,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呀。”小枫语气自然,好像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异常。
林思期感到十分惊诧:“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家?”
男孩抿了抿嘴,脸上这才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妈妈白天在家里工作,不许我们回家。”
那架木头飞机并不是什么高级产品,里面也没有精致的齿轮或线路板。只是单纯摔断了而已,粘起来就好了。
“这是爸爸给我们做的。”林思期一边擦掉溢出来的胶水,一边听兄妹俩小声絮叨,“嗯……几年前生日的时候。”
小薇噘着嘴,不满地托着腮,坐在椅子上用力晃了一下两条小短腿,“他们为什么要把爸爸抓走……”
叫小枫的男孩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俯身安慰妹妹:“爸爸生病了,他们带他去看病,很快就会回来了。”
“生病就会被抓起来吗?那我永远也不要生病。”
“不会的,小薇会健康地长大,哥哥会保护你的!”男孩拍着小小的胸脯。林思期看着他,心里浮上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等胶水干透,林思期把修好的玩具递给兄妹俩。
“太棒了!”孩子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小薇高兴地把玩具举过头顶,一扫刚才的愁容满面,“哥哥会修小飞机呀,哥哥小时候也会收到爸爸做的小飞机吗?”
嗯,我没见过爸爸,理论上应该没有这么个人,林思期木然地想。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下,林思期摸出来看一眼,关掉了闹钟和静音模式。该回去了。
“我该走了,再见。”林思期向他们道别,转身往回走。
小薇充满期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大哥哥明天还会来玩吗?”
“大哥哥一定有工作要忙啦,怎么可能天天出来玩,明天哥哥带你去看摩天轮,好不好?”林思期听见那个小小的男孩子用一种特别的语气如是说道。对了,他依稀记得似乎大人哄孩子的时候都会用这样的语气。
“好耶!我要看很大很大的摩天轮!”
……
傍晚的太阳总算没有那么要命了,林思期回头看着自己拖在地上的那条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步一跟地紧紧黏着他,傻乎乎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碰碰。
真令人讨厌。
刚进家门,就见许新越端着一杯水站在桌边,另一只手持笔在纸上描画着什么。
“去哪儿了?”那个人头也不抬地问,像是家人间随意的闲话,在林思期听来却如同质询。他感到不自在,含糊地随便答应了一声。
“至少你应该提前让我知道,或者回我的信息,而不是让我到处找不到你。”许新越把水杯放回桌面,玻璃杯在木桌上磕出不轻不重的响声,像是一声责备。许新越俊秀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快的表情,但他不敢去看那张脸。
林思期心里有根弦颤了一下。他机械地开口道:
“是,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