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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探访 “经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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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小周站在办公桌前,局促地搓着手,像只生长过头的大苍蝇。
“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没做什么。”许新越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替他吃了顿饭而已,虽然场面有点尴尬,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昨天晚上……唉,就是,”小周吞吞吐吐地说,“我那什么……”
小周结巴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把心一横,打算让一切顺其自然:“经理,今天辛苦您了,我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
许新越懵懵懂懂地目送着小周慌张的背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需要他这么个神经兮兮的牛马,继而无知无觉地忽略了“今天”这个重点。
虽然许新越得到这个经理的头衔是被迫上位,他的主要任务也不是做一个画廊的经理,给他这个职位只是让他活动方便一些。但是崔宴初这个老扒皮很懂得物尽其用,雇来的打工人只要占着坑就没有不拔萝卜的道理。因此许新越无论在名头上还是实际上,都确实是画廊的负责人,除了背地里替老板跑灰色业务,明面上还要处理画廊的大小事宜。
上午十点,许新越正在翻阅一份代理合作的文件,李茉忽然带着一个女人进来了。
“经理,这位小姐说跟您约好了,小周让我带她过来。”
许新越一看见这个女人,立刻就猜到了小周早上鬼鬼祟祟过来结巴半天的原因。这是自己撒的谎言被拆穿,找他帮忙兜底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请人家姑娘出去吃顿饭,说两句好话赔个罪就行了呗,非得整的这么麻烦。
许新越对年轻人的婚恋纠葛没兴趣,遂开口送客:“我今天没有约过人。李茉,送她去找小周,告诉周阳,我放他半天假。”
李茉刚要请她出去,陆晓秋出言阻挡:“等等,想不到许先生表面上风度翩翩,背地里却是个负心薄幸之人。”
李茉差点当场石化。首先是为许新越暗自名花有主感到悲伤,其次是惊觉自己撞破了上司的私事,应该立刻回避,但是房间里安静到诡异,稍微动一下就会非常引人注目。同时她对这个女人的话感到疑惑,心下好奇的要命。
许新越本来已经重新低头去看他的文件,闻言一撩眼皮,扫了女人一眼:“我劝你不要乱说话。”
陆晓秋走近办公桌,继续说:“昨天是你主动去见我们家婷婷的,没人逼你对吧?你联合那个混蛋耍我们的事我也不追究了,谁让婷婷喜欢你呢。赏个脸,中午出去聊聊呗,婷婷想再见你一面。”
“不聊,请你回去吧。我为昨天的事情感到抱歉,是我没有解释清楚,让你们误会了,对不起。”末了,许新越怕她回头再为难小周,还不忘替他解释一句,“昨天周阳确实临时有事脱不开身,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上没必要死缠烂打。况且直到现在陆晓秋仍然坚定地认为许新越是个表里不一的渣男,唐乐婷非要一意孤行她才答应过来带个话。
陆晓秋挑了挑眉,说道:“行吧,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李茉的心情如坐过山车般起起落落,送走陆晓秋,她鬼鬼祟祟地凑到许新越跟前,问道:“哥,你现在是不是还单身呢?”
许新越没看她,一手按着文件,一手轻快地转着一支笔,面上笑得温和,“怎么,想让父皇给你找个后妈?”
“你只比我大两岁哎!”李茉不满道,“说真的嘛,是不是?”
“是。”许新越随口答应着,又翻过一页纸,继续往下看。
李茉鼓起勇气:“那我可以追你吗?”
许新越全当她在开玩笑,目光依旧没有分给她一瞬,只是顺手拿笔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好好工作,争取早日升职调走,听说总部有的是优质单身青年。”
推出去的纸船被对方轻轻送了回来,没有溅起一朵水花。
“哥,你跟两年前相比变了好多。”李茉趴在桌子上,偏着头看他。
许新越笑道:“是么,希望是往好的方向变了。”
是的,往好的方向。更有活人气儿了,不再对谁都那么僵板客套了。和她十八岁时见到的那个许新越愈发相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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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闲了几天,林思期终于还是坐不住了。一方面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两份档案里写了什么,另一方面,眼下这种处于被动的状态让他感到不适。
他再次驱车前往福利院去见小枫兄妹。这个福利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房子的外墙褪色严重,墙皮有不同程度的剥落。用假身份登记了信息,一名值班员带他进入了一栋小楼。
他们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了,里面似乎在上课,孩子们用稚嫩的嗓音齐声朗读一首诗:
我在清澈的水边行走,
行过金黄的沙丘。
我从领者的身边归去,
带回温暖的问候。
无论此后身在何处,
我都是幸福的小牛。
值班员敲门进去,跟老师解释了几句,带出来两个孩子,然后领着他们进了一间会客室。
这里的生活虽不如外面自由,但好歹基本的温饱上要比跟着那个废物娘好得多了,两兄妹面色红润了许多。许是与外界隔绝的时光有些无聊,小枫看见他显得很高兴。
“哥哥,见到你可真好,你是特地来看我们的吗?”小枫坐在他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林思期不太懂怎么回应别人的期待,于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又问:“你们刚才在读什么?”
一旁百无聊赖抠指头的值班员闻言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些许惊讶。林思期立刻察觉到不对,心念电转,赶忙补充了一句:“给哥哥讲讲你们学的东西好不好?”
原来是哄孩子啊。值班员打消了疑虑,又重新低头抠指甲。当今社会的年轻人都是在新时代幸福公民教育的影响下长大的,这首短诗可谓这杆大旗的标语,从幼儿园开始就被牢牢钉死在课本上,在孩子们心中扎根。四十岁以下的人不可能不熟悉这首诗。
“是幸福歌哦,我们每天都要读。我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也学过,我和小薇都会背,哥哥想听吗?”
每天都要读?为什么听起来像某种规训呢,林思期有点疑惑。但他迎上小男孩雀跃的眼神,还是说道:“好。”
“我在清澈的水边行走,
行过金黄的沙丘。”
孩子干净的声音如同夏日起伏的潮水,在一字一句间涨涨落落。
“我从领者的身边归去,
带回温暖的问候。”
小枫拍了拍妹妹的手臂,于是女孩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
“无论此后身在何处,
我都是幸福的小牛。”
“沙丘?”
小枫以为林思期在考查他的功课,举手答道:“这个我记得,指的是我们的文明。”
林思期若有所感:“所以领者是指……”
“是伟大的新文明政a府。”小薇细声细气地说。
“那我们为什么是小牛呢?”
“因为小牛勤劳忠厚,还很勇敢!”小枫并不是非常理解勤劳忠厚的意思,但是老师要求他们记住,他就记住了。“勇敢”是他擅自作主加上的描述。以前爸爸带他们去乡下爷爷家玩,他记得爷爷家就有一头小牛,活泼伶俐,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后来爷爷去世了,爸爸也被带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头小牛。
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它已经长大了吗?那样就可以自由地在山野间奔跑了。爸爸说过,自由是只有“那些大人”才有的权利,那么大牛也应该有吧,他替它感到高兴。但是为什么爸爸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表现得那么沮丧呢,他不就是大人吗?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这里有很多小朋友。”小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有些想家,想见到妈妈。”
林思期吃了一惊,那样的母亲竟然也会得到孩子们的思念。方润被捕以后,那个女人可从未流露出一点对孩子的在意。子女与父母之间的情感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天生带来的血缘终归难以斩断。所以,这就是许新越曾经执着于探寻自己身世的原因吗?
“还有爸爸,”小薇说,“我们离开家了,爸爸出院以后还能找到我们吗?”
“放心吧,能找到的。”见话题终于引向了梁谏诚,林思期顺势问道:“爸爸以前经常在家吗?”
小枫思考了一会儿:“刚开始的时候还好,搬家以后就不常回来了。”
搬家?林思期直觉似乎出现了关键点,“你们以前住在哪里?”
“怀特路,悉宁六区。31-06,哥哥你见过的。”
对,是那个公园!林思期第一次遇见他们时的那个公园,两兄妹经常坐在沿街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居民区聊天,原来他们看的是自己以前的家。林思期曾经还疑惑过,方润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园这么远,两个小孩为什么偏要每天乘那么久的公共交通来这边玩。
“苏珊老师,”林思期把车钥匙递给值班员,“我给两个孩子带的礼物忘在车里了,能麻烦您帮忙拿一下吗?车就停在大门口,车牌2613,在后排座椅上,谢谢您。”
支走值班员,林思期单手扶住小枫的肩膀,立刻问道:“你知道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吗?他在家里有没有经常写东西的习惯?”
小枫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有些懵,迟疑着说:“爸爸有时候会关上书房的门,不让我们进去。”
“不过有一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看见厨房里亮着灯……”
方润每天忙于各式各样的交游和聚会,那天晚上“十分正常”地又没有回家。小枫半夜起床看见厨房里亮着灯,觉得很浪费电,就打算过去关上。但是里面忽然传来了说话声,梁谏诚听起来有些烦躁,语气不怎么好。
“人死了?谁允许你们私自做这个实验的!我早就说过这不可能成功,为什么不听劝告?”
小枫扒着门框往厨房里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再仔细一听声音也不见了。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有点害怕。就在这时,爸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尸体不要运走,先放那。”停顿片刻,梁谏诚忽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都是罪人!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躺上实验床,被砍掉脑袋……”
小枫吓得一激灵,彻底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储物柜的门虚掩着,背板后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动。梁谏诚哭泣道:“是!我后悔了,我根本不该接近你们这群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小枫不敢再听下去,厕所也不敢去了,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跳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
爸爸在说什么?他躲在柜子里吗?谁死了,什么尸体,砍掉脑袋……爸爸为什么要哭,他刚才好可怕……小枫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梁谏诚过去住的地方有间密室,林思期思索道,那些人想找的东西会在那里吗?还有“后悔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年他加入灰桥的事有隐情?从这个人的状态来看,他或许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是他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良心恐怕把他折磨得不轻,这也极有可能是导致他后来精神失常的重要原因。
“爸爸后来有段时间经常说梦话,白天也说,好几次都把我们吓醒了。”小枫露出些许担忧的表情。
“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小枫歪了歪头,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好像有一个人的名字,叫岑……秦文……”
“是陈文婧。”一直默不作声的小薇忽然开口道。
“欸?你记得呀,小薇好厉害!”小枫称赞道。
林思期注视着小枫的眼睛,尽力压低身体与他平视:“今天我问你们的这些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来问相似的问题,尤其是关于你爸爸的,全都回答不知道,明白了吗?”
小枫虽然不懂为什么,但看着他严肃认真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珊提着两个纸袋推门而入。
她把袋子递给林思期,说道:“于先生,您这车停的可不近呐。”
“抱歉抱歉,我来的时候前边停了几辆车,担心前面没有车位就直接靠边停了,辛苦您了,实在不好意思。”林思期装的跟真事儿似的,一边把两个纸袋分给小枫和小薇,一边继续说道:“多亏苏珊老师人美心善,愿意帮我跑这一趟,孩子们身边能有您这样的好老师,真是再让人放心不过了。”
这种别具一格的“语言艺术”林思期已经忘记是跟谁学的了,但是不重要,有用就行了。
大门口,林思期顶着正午的阳光挥手告别两兄妹。刚准备转身,小枫忽然又出声道:“哥哥,如果有机会的话麻烦你转告妈妈,我会照顾好妹妹的,请她不要担心,我们都很想念她。”
小男孩看向他的目光里盛满了令人心疼的早慧,冥冥之中穿越时间的洪流,与来自近二十年前的另一个影子重合。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