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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朝阳 林思期仿佛 ...

  •   林思期仿佛看见了十足恐怖的怪物,猛地站了起来。信息,他和许新越的信息,十年了,仍然留存在基地的内部资料库里。那里面都记录了些什么?虽然每次他都要把编号输入一遍,但那只是一种心理慰藉,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能遇见这两份资料。

      档案里会记载许新越的身世吗?林思期知道许新越和自己不一样,他有真正的家人。当年他带着许新越离开基地来到人满为患的城市生活,对他编了个理由胡乱搪塞过去,说他们是“朝阳计划”里被人领养的两个孩子,养父母几年前去世了。

      “朝阳计划”是十几年前乌托邦政策的一部分,旨在拓展社会抚育的概念,没有孩子的家庭被要求领养一到两个孩子。

      为此当时还爆发过一阵阴谋论,说这项政策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决人口下降问题,那些待领养的孩子很多都是政a府暗地里在流水线上培育出来的。当然,没人能证明这种一看就非常无厘头的猜测,很快这种言论就销声匿迹了。

      林思期用力压下起伏的心绪,目光忽然瞟到了刚刚被忽视的一行红色小字:

      监测到您的搜索内容已越界,记录追踪已开启。系统提醒您,请遵守<规则>。

      末尾还有一个红色三角形框起来的感叹号。

      这些内部资料库基于离线系统运行,他确定在开机前已经断开了所有网络。林思期感觉事情有点不妙,他拔掉外接存储,调出资料库的数据自毁程序,将要下达指令时又停住了。他迅速关掉电脑,掀开主机的盖子,手动毁掉了所有核心元件。

      外观精致的灯饰投射出森白的光,冷漠地包裹住屋里的每个物体。主灯尤其繁杂,像是从哪座古老宫殿里摘来的。房间过分宽敞了,有如一间小展厅,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显示出不同凡响的华贵。只是虽然极尽豪奢,却有种怎么也遮不住的压抑和冷清。

      左侧墙边并排列着一组材质上乘的高大细雕木橱,往前几步的地方放着一套颇具巧思的浅色木艺桌椅。勾着银丝的渐变玉色花瓶一看就价格不菲,里面斜斜插着几支六出花。花朵十分新鲜,开得正艳,花瓣却被人粗暴地揪了下来,撕成一片片洒在桌面上。人造的“花丛”中立着一只剔透的水晶杯,澄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散发出某种透冰般的色泽。

      “杀花凶手”此刻正倚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瞟着对面墙上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修长白皙的手往侧边一伸,再次准确无误地掐住一支濒临秃头的花。屏幕上滚动着图谱和数字,间或闪过一两行旁人看来意味不明的字词。

      半长的头发垂在他肩上,在白玉般的颈间留下一片阴影。面部轮廓分明,薄薄的镜片后藏着一双深邃凌厉的眼睛,仿佛一眼便能洞透人心。是副好相貌,但气质却不很周正,故作的端庄之下总让人觉得有种喜怒无常的阴狠。

      他眸光闪烁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放开了刚刚抓到手的那支花。按下通讯键,他对着那边唤道:“阿泽,来。”

      不一会儿,门外进来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规规矩矩地站在离木桌两米远的地方,微微低头,做出恭顺的样子。

      “先生,您找我。”

      “你看,忽然有人对我的小宝贝们感兴趣了,这是为什么呢?”长发男人隔空点了点左边那块画面已经静止的屏幕。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了Z开头的那串编号上。

      “刚好离得不远,你去看看吧。”

      年轻人瞥了一眼重新恢复动态的显示屏,上身微倾,简短地应了一声。

      “是。”

      凌晨两点的学校寂静无声,大部分路灯已经熄灭,只留零星几盏勉强照出路的形迹。空荡荡的校园没有了白天的喧嚣与繁华,显出几分冰冷的阴森气。林思期躲在一间厕所里对着屏幕监控地下实验室的情况。

      大约半刻钟前,几个戴着帽子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人冲进实验室。简单粗暴的一枪过后,里面原装的监控设备立刻歇菜,幸亏林思期早有准备,在里面留了几个隐形摄像头。

      为首的男人依次伸手摸了摸碎纸机、计算机显示器和主机,又翻了翻档案柜里剩余的资料。这个人似乎地位挺高,其他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他叫过一个黑衣人,小声吩咐了句什么,那人立刻快步离开了。

      他缓踱着步子,锋利的目光刮过实验室里每一寸角落,有那么一瞬间,林思期几乎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幸好他最终还是缓步走开了。

      林思期不由得心生庆幸,这个型号的摄像头虽然画质不太好,但好在够隐蔽。也多亏他费了些心思,装的地方够刁钻。

      那一行人没有停留多久,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很快就散入夜色中不知去向。林思期没有妄动,给陈潍青汇报了情况,继续躲在暗处等着。

      六点钟,天光已大亮,朝阳在薄云中浅浅露出轮廓。沉寂许久的耳机里终于又传来声音:“材料先压着,暂时不要让警方知道。”

      “你说的那几个黑衣人来过了。黄天宜被带走,剩下的,死了。”

      万物生长的春三月。刮过耳畔的风带着桃花的芬芳,枝头新长出的嫩芽三五成簇,结成一团团绿色的云。

      女孩拉着少年的手,在林道上奔跑。

      “我发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少女的声音和春天的风一起撞进耳朵。

      宋悠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一旦拿起画笔却是比谁都认真。眉间舒展,眼神平静,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仿佛在雕琢一颗星星。

      “小屿,我可以听你拉琴吗?”宋悠搁了笔,坐到他身边,明亮的大眼睛满含笑意地注视着他。

      “很快就要阶段考核了,你也多上点心呀。听说你那位同学最近很刻苦,每天都是琴房最后一个走的,发誓这次要比过你呢。”少女端坐春风里,粉面上开朗明媚的笑容光彩照人,她用双手托着琴弓递到安屿面前,“不过,我相信小屿一定比他强多了。”

      “你明明是爱琴的,不是吗?”

      “能有幸抓住自己热爱的东西,我感觉我真的好幸运。”

      “所以说嘛,不要因为外界的干扰辜负自己的爱。”

      灰白的墙上,老式机械钟不知疲惫地转动,嗒、嗒、嗒……

      “什么?小提琴?学这玩意儿考试加分吗?你们老师就会忽悠家长交钱,感情学生的钱好赚呗。”

      女人化着廉价的妆,西装裙粗糙的布料上满是褶皱,风尘仆仆地进门,把碍手碍脚的儿子随手推到一边去。

      “你还杵在那儿干嘛,作业写完了吗?一天天就知道想那些花里胡哨的,我看你还是作业不够多,我跟你爸累死累活容易嘛,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淹没在了抽油烟机的噪声里。

      记忆里的小男孩总是喜欢趴在阳台上写作业,那样他就可以早一点望见拐进巷口的母亲。

      有时她踏着夕阳的余晖走来,心情不错,会陪他玩一会儿。但更多时候,她会在很晚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或者一个电话打来,她匆匆忙忙打开电脑开始加班。

      安屿拎着玩具和图画书跟在母亲身后,伸手扯一扯母亲的衣服,想把今天在学校学的歌唱给她听。要么就是家里的存粮吃完了,他感到饥饿,就跑去问母亲什么时候吃饭。

      问烦了,母亲就怒吼着把他赶出去,或者突然崩溃,一边敲键盘一边开始哭,骂老板、骂工作、骂人生不平等、骂孩子不懂事,也骂她那常年在外的死鬼老公。

      他只能惊恐而茫然地站在一边,小小的手局促地贴在身侧,抠着裤缝线。

      后来他们离开了那个缠织着无数争吵的老房子,搬了几次家。最终,在华丽的新家里,母亲高兴地给他展示为他布置的卧室。配色和装饰都是安屿非常讨厌的风格,无趣而不近人情。母亲一改从前疲惫困顿的样子,摇身一变成为珠光宝气的全职太太。

      现在安屿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他把自己的房间一锁,沉浮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是他们却说他不正常,要把他送去戒网瘾。

      那个地方真是可怕,建筑都是灰暗的长方体,破旧的墙壁和走道上落满了灰尘。那里有一些自称老师的人,他们面目凶狠,打人很痛,还会强迫他吃味道恶心的药,一遍一遍问他奇怪的问题。

      房间好黑,屋里的空气好难闻,电流穿过身体的滋味非常难受。爸爸妈妈明明听到了他的哭喊,可他们还是毅然决然把他丢下了。他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车子远去,尖叫着被两个壮汉拖了回去。

      “你这孩子,小时候不是成绩挺好的吗?怎么越大越倒退。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状态将来考得上高中吗?以后大学也不上了?就是条件好了给你惯的,我告诉你,我不会允许你高中就出国的!”

      女人翘着新做的美甲,坐在沙发上慷慨激昂地指指点点。

      “你别着急,那不还早嘛,他就是学不好你还能怎么办。我看王总和李总家那两个学艺术的小孩也不错,正好我这周末约了尧东的老师,到时候让人家指导指导,看看咱们小屿学点什么。”

      “人家那是家里的老小,将来随便干点什么都无所谓,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也让他去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什么艺术专业,那都是骗钱的,我看他这辈子都赶不上别人了。”

      晚风吹过,边缘焦糊的粉色纸张在风中轻轻颤动。

      安屿把纸页小心地折起来放好,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林思期只给他带来了一个三言两语的噩耗和这张纸,这是他从宋悠那里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个白盒子里的东西呢?”杨释荀掀开盒盖,盒底只有一层纸灰碎屑。

      小戴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那张烧过的纸。”

      “不知道啊,你让我拿回来我就直接带过来了,没打开过。”

      敬爱的杨叔叔:

      时间过得真快,我马上就要毕业啦!

      感谢您这两年多对我的关心和照顾,在我心里,您就像我的亲叔叔一样。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望您的,到时候您可千万不要嫌我烦呀。

      ……

      您对我父亲的情谊我深感理解,但他的离去不是您的责任。我相信,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替别人挡住那一刀。

      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您的过错。如果您坚持责怪自己,我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难过的。

      ……

      ……

      公园的绣球花今年仍然开得很漂亮,您去看过了吗?

      最近天气都很好,愿您有一个同样美丽的心情。祝您周末愉快!

      宋悠

      “咔嗒”一声,盒盖扣了回去。

      阳光透过薄纱帘的缝隙,在书桌上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一盆姜花迎着日照恣意生长,尽情舒展着盎然生机。

      “对不起,师兄。你留下的那个孩子,我没有照顾好她。”

      “这个世界依旧是糟透了,希望你们在那边过得快乐。”

      “……等到我们重逢的时候,你再罚我吧,抱歉。”

      杨释荀把盒子放在了花盆旁边。微风撩动纱帘,金色的光束在盒盖上轻轻摇晃。

      他伸手提起一旁的皮箱,转身对小戴说:“走吧。”

      “去哪儿?”

      “回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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