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宿山亭

12、档案 “……”杨

　　“……”杨释荀顿了片刻。对方好像等得不耐烦了，脚步声走近，刀刃擦过钢管往他颈侧滑去，他紧绷的嘴角微动：“是为了卧底。”

　　令人牙碜的金属摩擦声停了。

　　“冯格是下面盘口的头目，人不错，正好尧东这边缺人，老板想把他弄过来，之前谈过几次。很不幸，没过多久他就被抓了，他已经知道了尧东的事，安全起见不能让治监部审他。虽然警方有我们的卧底，但是由他动手有过早暴露的风险，况且这事也有我的责任，是我没有注意到冯格那边的危机。为了保护我们的卧底，顺便将功补过，我趁他离开警局动手杀了他。暴露的后果我自行承担，绝不连累别人，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灰桥的利益，烦请两位让我见见那位先生，我还有话要说。”

　　他们在警方安插了卧底？陈潍青和林思期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起来。

　　“谁有闲空听你的废话，你要是——”话音未落，两人观察着杨释荀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对面的男人重新勾起了唇角：“你们根本不是灰桥的人。”

　　“我提到H先生，你们竟然没有感觉奇怪吗？那人是整个集团真正的操控者，从来没有露过面，是个鲜为人知的角色，我暗中查了两年多才摸到一点影子，你们怎么那么坦然？况且他本人常年不在国内，又怎么会关心我这犄角旮旯里的事。另外，附赠你们一个秘密，他那位清洁工大人很狂妄，而且处理垃圾从来不蒙眼，也不变声。你们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谨慎过头了，很容易就让人猜到是因为心虚，下次记住装得像一点。

　　不过既然你们不是内部的人，那就好办了。放了我，你们想要什么可以聊聊。”

　　看得出来，杨先生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衣着不算贵气，但精致有型，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长相是那种温和优雅讨人喜欢的中年男人类型，一张脸保养得当，透着让人误会的年轻感。就算蒙住了眼睛，面部构造依旧优越。只是这人一举一动的气质却有点奇怪，让别人很容易感觉他有自己在意的东西，但又好像对他来说什么都无所谓，随时准备游离于人间之外似的。

　　伪装被戳穿，林思期感觉有些索然无味，俯身在他面前说：“我们想要你的命。你一个叛徒嚣张什么，我们不杀你，灰桥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奸细。”

　　“没关系啊，反正你们既然能找上我，说明尧东肯定已经暴露在别人面前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杨释荀挣了挣手腕上的绳子，叫嚷道：“喂，能不能给我绑个舒服的姿势，还有你那个刀离我脖子远点。大家都是文明人，就不能用文明一点的方式交流吗？”

　　林思期很讨厌跟这种人打交道，跟他们斗法非常消耗精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抓住漏洞翻身，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怪恶心的。林思期用刀拍了拍他的脸：“你现在是阶下囚哎，还提什么要求，不愿意配合那就早点上路吧，尽早去投胎，省得去晚了下辈子当不成人。”

　　杨释荀惊叫：“wo C！拿远点！划伤了怎么办，你知道我这张脸值多少钱吗？”

　　“帮你减轻点罪孽喽，省得你去祸害人家未成年少女。话说回来，你知道师生恋属于□□吗？”林思期收了刀，跟他面对面坐在地上。

　　杨释荀闻言瞬间像吞了蜜蜂一样，仿佛回忆起了不怎么美好的事情，脸上有种五彩斑斓的黑。

　　林思期一瞧便乐了：“怎么，配电室6-03号架，白盒里装的粉色小情书不是宋悠写给你的？人家还祝你周末愉快呢，你怎么把人家的信烧坏了。”那张纸损毁得厉害，林思期也没仔细看，其实并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只好循着隐约的记忆拿话诈他。

　　杨释荀嘴角疯狂抽搐：“你要不要查查那天是什么日子？那他妈是父亲节！那个女孩来找过我几回，说我长得像她爸，你说离不离谱！我本来以为她是闹着玩的，谁知道竟然是认真的，妈的父亲节还特地来给我送礼物。我有那么老吗？”

　　原来那张被烧了一半的纸片上还有这么重要的信息。

　　林思期问：“所以你就把她杀了？”

　　“当然不是！你有病吗？”杨释荀往前探着身子，看起来恨不得直接对着林思期的耳朵喊，“谁让她闲着没事老是往我这瞎跑，撞破了尧东的机密，负责人要弄死她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够仁慈了，偷偷把她的骨灰还回去，还多给了她妈一百万赔偿款。”

　　事情的真相被三言两语揭开，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故事里无关紧要的炮灰甲，成了可以被随意抹杀的存在。

　　林思期接着问：“这么说，学校里失踪的那些学生都是被你们处理掉了？”

　　“没有‘那些’，就两个。另一个是个男生，三年前的事儿了。真要失踪那么多学生那还得了？保密工作疏漏到这种程度，我们统统都得被清理。”

　　“这么严格呀，尧东是什么运作体系？”

　　杨释荀沉默了，林思期看着他磨磨唧唧的样子，故作不耐烦地说道：“都回不去了还替他们保守秘密呢？你要是非得这么犟，那我就只能让你脸上带着疤去过奈何桥了。”

　　“负责人就是校长黄天宜，灰桥一直在扩大组织，他是五年前入的伙，跟冯格不一样，他这样的算是中层。上层现在主要转向控制和运营了，像尧东这样的点需要接管一部分项目，比如试药、制备半成品原料等等。”

　　背后传来关节的轻响，林思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陈潍青面色苍白，双拳紧握，仿佛竭力忍耐着什么。“工作室在地下，从实验楼的仓库或配电室里的暗门都可以进去。人不多，只有两个研究员和三个助理。”

　　“叫什么名字？”林思期问。

　　“严兴，李纳卓。还有凯尔西和松奉。他们从不露面，跟我不一样，你查不到的。”

　　“从不露面？那你副驾上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杨释荀似乎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知道，稍稍有点讶异：“你说小戴啊，他以前是灰桥的人，犯了点小错跑了。我们做助理的势单力薄，正好缺个帮手，就把他留在身边了。”

　　跟方润家那个男人的话对得上，黑衣人果然是从灰桥半路出逃的。那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他现在的主人隶属于什么集团。

　　林思期小心斟酌着措辞：“你拿什么说服他冒险跟着你回到灰桥的势力范围，是你背后那个组织许诺可以庇护他吗？”

　　“先生，我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我是别人安插进灰桥的卧底。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我匡扶正义不行吗？”

　　林思期嗤笑道：“还匡扶正义呢，你有从业资格吗？不过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挂个闲课老师的职，你又不属于教职工队伍，岂不更引人注意。”

　　“我这个人吧，就爱好教书育人，青少年才是国家的希望啊，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说不清楚。”林思期一直和他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杨释荀姿态放松地靠着钢管，氛围有点像茶余饭后的闲聊。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脊背绷直了。

　　“我的确不太懂，但是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支持你去暗杀警察了？你不如先和凡夫俗子解释一下，你到底为什么不惜闹出那么大动静也要杀掉冯格。你刚才的说法不成立，哪怕像黄天宜那种级别的人被捕都没有遭遇过刺杀，一个小小的冯格何至于此。”

　　绕了半天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你们跟警方有关系。”杨释荀忽然笃定地说。“六通桥坠河这件事根本没什么稀奇的，它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们抓着不放？而且你们怎么知道之前被抓的人都是什么身份，有没有被刺杀过？警方公开的信息里可从来没有提到过灰桥的存在。所以你们是警察，还是卧底？”

　　陈潍青插嘴道：“你是怎么知道灰桥在警方有卧底的？”

　　“我倾向于是警察之类的，因为你们对基地的了解看起来并不很深。”

　　杨释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并且突然改变了前期投机取巧的谈判风格，开始耍赖：“不管你们是其中的哪一个，都铁定不会放我走了。不好意思，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要么上手段吧，致幻的致残的随你们便，反正耽误的都是你们的时间，我的答案不会变。

　　另外提醒你们一下，闳岳机场，黄天宜今晚八点的航班离境，外出一个月，刚好我现在又失踪了，你猜尧东那边会不会察觉到异动，黄天宜会不会躲在外面不回来了。哦对，黄天宜是为数不多见过那位H先生的人之一。要不要赶过去拦下他，你们自己决定喽。”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木椅子发出一声摩擦地面的声音，随后是开门声，有人走了出去。大概是去核实消息的真实性了，杨释荀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另一个人也出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把他的嘴重新贴上封条。

　　两层门重重关上，地下室彻底恢复了安静。

　　晚上八点，严兴，李纳卓，凯尔西和松奉同时收到了来自黄天宜的信息，让他们来校长室一趟。

　　此刻，四个人正意识全无地躺在一辆小型厢式货车里。

　　陈潍青走出空荡荡的地下室，按住耳机说话：“杨释荀跑了，门是从外面被破坏的，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那个‘小戴’。该死！”陈潍青一拳捶在墙上。

　　林思期正马不停蹄地赶往尧东地下停车场，抽空回了句：“要追吗？”

　　陈潍青边往外走边说：“不用了，这个人机敏异常，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了。只是可惜还没挖出他背后的组织是什么，看来他知道有人会来救他，一直在拖延时间。我现在带这五个人去北苑仓库，你那边也尽快吧。黄天宜不是个小人物，我们不能私自扣住他太久，明天早上七点之前要把尧东洗干净丢给警方。”

　　穿过排排货架，配电室尽头，林思期找到了杨释荀说的那扇暗门。他把手套往上拽了下，轻轻阖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一样的洁净，整齐，令人窒息。

　　整面墙都是立柜，隔着部分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和颜色各异的试剂。桌面上一台矮墩墩的仪器不知道在进行什么工作，里面传出有规律的运转声，面板上有不同频率的指示灯闪烁。

　　对面的几扇门漆成了白色，林思期知道里面是什么。棺材似的床上躺着死尸一般的人。那是他们用来做实验的工具。

　　林思期打开角落里的文件柜，里面有很多纸质材料，基本都是些看不懂的实验记录。他一边翻看一边把可能暴露灰桥信息的文件全部丢进碎纸机，至于一些比较重要的，就扫描一份电子版。

　　计算机上插着外接存储设备，屏幕上显示数据复制进度的标示条缓缓前进，趁这个档口，林思期用另一台电脑翻阅着尧东资料库的信息。

　　这种工作他已经做了四年。自从陈潍青找到他开始，他们的日常就是调查与基地有关的信息，把暗藏的盘口挖出来。

　　虽然陈潍青是警察，但这事却是完全见不得光的。陈潍青从来没告诉过他理由，每次他们查完一个地方把举报资料匿名提交到警方的时候，陈潍青都要他替基地消除踪迹，不让警方知道灰桥的存在。

　　不过林思期丝毫不怀疑陈潍青会与基地有染，他对基地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是肉眼可见的。

　　林思期不知道陈潍青每次都让他偷人家的全套资料到底是要找什么，但是他发现，陈潍青好像特别害怕对方的资料库里出现自己的信息。据说灰桥内部有一份共享通缉名单，但是他们至今没见过。难道陈潍青害怕自己出现在那上面吗？可是警察出现在犯罪分子的黑名单上有什么不正常的。

　　林思期尝试着在检索系统中输入了许新越的编号“N1041”。他没报什么希望，想来又是“搜索无结果”罢了，只不过习惯了每次都要走个流程。

　　页面跳转，忽然白屏了。一行灰色的字迹浮现在屏幕上：

　　编号N1041档案暂无权限，如需调阅请报送■&*!>审批。

　　林思期赫然睁大了双眼。他按住颤抖的手，在屏幕上敲出了“Z7047”。

　　编号Z7047档案暂无权限，如需调阅请报送■#;/^审批。

　　桌边一只不知用处的玻璃器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