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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尧东 夜深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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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思期一边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在心里重新梳理今天的细节。
白色轿车开往枫园小区,其中一人去了方润家搜东西,与里面的另一个人相遇。根据后者的发言,他们是旧识,知道对方在为什么人做事,但不属于同一个组织,并且后者对前者的选择很不满。要么是曾经起过争执分道扬镳了,要么就是白车上那位从原来的组织半路跑到了现在的地方。灰鬼很可能是指灰桥,这个诨号在底下的人里很常见,假如是这样,那白车上的人现在是谁派来的?
陈潍青根据灰桥的线索查到了这辆车,可车上下来的那个人却不是他们的走狗……所以说还有另一拨势力在搅和这滩水吗,一个和灰桥对立的势力。
林思期看了眼时间,犹豫一下,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那边立刻就接通了,对方的声音沉稳清晰,似乎也还没休息。
他先把今天的事给陈潍青复述了一遍,对面没吭声,陷入了沉思。
“所以,明天需要您去找这个方润聊聊,”停了一会儿,林思期继续说,“首先要确定一下她本人有没有嫌疑,然后问问她以往有没有人去她家翻过东西,或者别的异常、可疑的人。她丈夫是做什么的,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林思期想了想,又说:“还有,被抓那天要来找她的‘杨先生’是怎么回事,当天都有谁来过。”虽然这不像是个有用的线索,这女人的“客人”那么多,一个姓杨的嫖a客没什么特别的。但这是唯一一个现身过的影子,而且事情正好发生在方润在家的最后一天,林思期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定位仪的路线图已经对你实时同步了,那辆车绕一大圈去了东城一所私立中学——就是我们之前标记过的那个可能有基地下层窝点的地方,明天我会继续跟着它。”
“行,我知道了。”对面简短地答道,随后是漫长的沉默。就在林思期准备挂断电话时,那边又传来一声叮嘱,“你自己一个人注意安全。时间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哦。”林思期下意识摸了一把颈侧的伤口,目光仿佛穿过层层墙壁,看到了已经熟睡的许新越。他有点失望地低下头,搅了搅坨成一团的牛肉面。
凉了,尝不出什么滋味。我还没吃过许新越做的饭呢,他想。
今天是个好天气,早晨七点,尚未来得及施威的太阳从华丽的教学楼后探出头来,兴味盎然地审视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学生。
这是个打眼一看就知道学费高昂的贵族学校。随处可见的精修绿化布满形形色色的奇花异草,说是御花园也不为过。大道中央立着一座假山造景,水流沿着层层山石淌下来,最大的一块石碑上用金光闪闪龙飞凤舞的字体刻着“尧东高级中学”六个大字。道路两侧是整齐嫩绿的草坪,一座座设计精巧的小楼拔地而起,顶上覆着砖红色的瓦片,尖顶的钟楼高高耸立,如同一位看守着整个校区的严肃长者。
往来其中的学生们仪态和打扮也非同凡响,一个个简直随时可以拉去拍宣传广告。林思期穿着从职工宿舍阳台上顺来的制服,站在一棵香樟树下观察着吞吐人群的大门。忽然,他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颇感意外地多看了几眼。
少年那头“天性自由”的自然卷被精心打理过,显得乖巧了不少,他单手将书包甩在背上,吊儿郎当地边踢一块小石头边走,有种与周遭环境不大相符的浪荡气。然而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随性与十足的底气却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种不正经,让他看起来好像只是个性格不太好的小少爷。安屿没有注意到香樟树下的视线,晃晃悠悠地进了教学楼。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老鼠的差距都大,外面这个世界的残酷或许一点也不比灰桥基地里轻,林思期心想。在那里,小白鼠是最底层的生物,他要比那些白老鼠高一等级,虽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等级。没办法,生来如此。而这边呢,人们的分级更加复杂,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外面这个世界拥有的媒介让站在泥潭里的那部分人还能望见坐在云端的人,可是却难以找到往上爬的路。
林思期想起了06号观察记录里的女人,哪怕她把自己的命称斤卖了,她的女儿大概也没法和那个叫安屿的男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读书。命运是不公平的,但是计较这个没有意义,不然像他这种阴沟里的耗子早就应该找个塑料袋把自己闷死,抓紧时间重新投胎了。林思期总是觉得,既然他还活着就该有出路的,他得争一争,失败了也不过就是会死而已,这样的代价听起来还挺划算的。
悠扬的钟声响起,水波似的漫向四面八方,提醒学生们做好早课预备。人群渐渐稀疏,他跟着刚开进门的一辆黑色轿车找到了地下车库,发现了那辆稳稳停在角落里的小白车。看来车上的人很有可能是学校里的员工。
那辆车所在的地方是监控盲区,林思期定位了视角最相近的两个摄像头,迅速从学校的监控网络中揪出了那段录像视频。程序自动锁定了出现在录像中的人,截下的照片一张张列在屏幕上,林思期手动筛掉闲杂人等,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
昨晚23:03,白车驶入车库那个角落,离开监控区域。副驾是空的。
今天凌晨4:30,车上的人再次出现在录像中,步行往出口方向走。
他不可能在车上坐了五个半小时,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林思期把屏幕折叠起来放回口袋,周围的灯光骤然熄灭,监控摄像头像只睡着的蝙蝠,闭上了赤红的眼睛。林思期把口罩和帽檐拉严实一些,走进了那个位于监控盲区角落。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林思期撬开了那扇写着配电室的小门。片刻之后,漆成水泥灰的小门发出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关了回去,灯管哆哆嗦嗦地重新亮起光,地下车库空无一人。
这里不是配电室。成排的铁制货架上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盒子和工具,看起来更像一个杂物间。林思期小心翼翼地在铁架间穿行,这里的空间不小,一眼扫过去这些架子得有十几排。林思期若有所感,揪起口罩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过分干燥了,仔细分辨还有一股微不可察的消毒剂味儿。
林思期掀开几个盒子看了看,里面都是些让外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比如一堆破碎的试管、装满红色不明液体的酒精灯瓶、被烧灼过的粉色纸片及其灰烬等等。第八排铁架底层,一捆带锁扣的绳子头吸引了林思期的注意,看起来很像昨晚从楼上跳下去的男人留在阳台上的那种。这层货架上尽是些各式各样的绳索,林思期给它们拍了张照片,站起身打算继续去看下一排。
就在他刚刚转身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厉风。林思期连忙闪身躲过,抓住对方的手臂,用腿把他别倒,掐着那人的后颈狠狠按在地上。对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林思期叼着手电一看,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地上的少年也是一愣,看了眼表,拉着他就往外跑,“快走!时间要到了。”
他们跑出地下车库,在草坪边上,安屿一屁股瘫在长椅上。等他惊魂安定,林思期这才问道:“你慌什么?”
“每天八点十分之后,两个清洁工打扮的人会从里面运东西出来,”安屿说,“没想到今天有人提前进来了,但是万幸只有一个人,我不得不先把这个人打晕再逃出去。谁知道竟然是你。”
林思期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抓住关键词问道:“什么清洁工?垃圾是什么?”
安屿脸色古怪地一顿,眼神有些飘忽,“清洁工就是打扫卫生的呗,谁知道什么垃圾啊,你没见过垃圾?”
“不对。普通的清洁工你没必要袭击他,再说你大早晨不上课偷偷摸摸赶在垃圾被运走前来这里摸索什么?另外,那里是地下车库的‘配电室’,怎么会有清洁工每天去那里清理垃圾,你到底是去做什么?”
“看来这事跟你也脱不了干系,林哥哥,”安屿抿唇一笑,“可是你刚才下手那么重,我腿都磕青了,难道你不应该先跟我道个歉吗?”
安屿看着对方冷淡的神情,自己接了话茬,“好吧,我承认我敲你闷棍有错在先,但我毕竟没打中,那就算你欠我半个道歉吧,我允许你用情报抵过。说说呗,林哥哥,你假扮工作人员混进我们学校干什么?”
林思期一边琢磨着这小子究竟知道多少,一边说道:“行啊,不过说来话长,不如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你想把我骗出去关起来审吗?如意算盘被我听到了喔。”安屿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哥哥愿意的话就跟我来吧。哦对了,你要是动手的话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会反抗的,你别下手那么重,真的很疼。”
林思期把顺来的制服扒掉,塞进了安屿的背包。在大门口,安屿拿着一张通行卡在门卫大叔面前晃了晃,大叔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默许他大摇大摆地出了校门。
“今天星期四,你不是应该在俱乐部值班吗?”林思期记得安屿说过每周四六七都可以去俱乐部找他。他还说过自己已经不上学了,当然,依照这混账孩子满嘴跑火车的调性,不消问也知道这又是一句假话。
“对呀,要不是遇见你,我现在已经在去那儿的路上了。”安屿独自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说。
“你们这学校管理这么松的吗,想来就来想旷课就旷课。”林思期觉得挺不可思议。应该不能吧,对于这种盛名在外的私立学校而言,每个学生都代表学校的脸面,因此一般各方面要求都很严格。
安屿终于忍不住回头白了他一眼:“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旷课逃学、打架斗殴、稳居倒数第一的顶级差生呀。”
也对也不对吧,旷课逃学大概是常态,但是林思期瞅了眼他那干瘦的小身板,不太认为他有任何打架斗殴的天赋。
“我是艺术生,每周有一天外出实训学习的机会,我说清楚了吗,大哥?”安屿把自己不久前扯的谎囫囵吞了,反倒脸不红心不跳地埋怨起别人来。
在一条木长廊下,安屿倚着立柱拉开了一罐汽水。周围是个别致的园子,但看起来近期有些疏于打理。
野芳吐秀,佳木苍翠,蝴蝶震颤的双翅像彩虹染就的箔片,枝叶间不时传出一声清脆的鸟鸣。只是景色虽好,被盛夏的暑气一蒸却着实不怎么舒服,除了刚从冰箱里爬出来的热带鱼,恐怕不会有人想在这里拥抱酷暑。
“这里很漂亮吧,原本周围应该有个豪华小区的,开发商中途跑路了。”安屿靠着围栏坐下,一只脚踩在坐板上,自动忽略了林思期那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经常带我去画廊的朋友吗?她很喜欢来这儿写生。半个多月前,她失踪了。”
安屿捏着汽水罐,脸上的轻浮气荡然无存,神色凝重,“她的继父一开始吵吵嚷嚷要学校负责,但是过了不到五天,等我再登门拜访时,那个男人却一脸冷漠地说他女儿已经找到了,是自己想不开跳河,当天就完成了下葬,让我不要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她妈妈是个隐形人,在家里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根本不敢出面,我私下找过她几次,但是什么信息也套不出来,后来她一看见我就绕路走。”
“我找人黑进了他家的管家系统,果不其然,学校那边去找过宋悠的继父,他们带的是现金,一共去了两个男人,每人提着一个箱子。”
林思期猛然想起小枫兄妹生日那天他接到的那份委托,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汉斯街12栋1101?”
“看来你掺和的范围还不小呢,”安屿微微抿唇,并没有显得多么震惊,继续说了下去,“上门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学校的老师,我当时只觉得他有点眼熟,事后才想起来他是我刚入学时的科学老师。这种课嘛,你知道的,一个学期上不了几节,所以我对他印象不太深刻,甚至连名字也记不清了,还特地去问了别的同学,但是大家都只记得他姓杨。有可能他一开始就没告诉过我们他叫什么,只说是杨老师吧,我想不起来了。”
姓杨,杨先生,是巧合吗?林思期默默心想。
“我去学校的网站上检索了所有姓杨的教职工,没有他。但这很奇怪,因为他并没有离职。我在学生们的秘密论坛里发了个钓鱼帖,有学生回复我说杨老师这学期在给他们上课,我从他们那里弄到了上课时间和地点,在教室附近蹲守,等到他下课就一直跟着他。他开一辆白色的轿车上班,固定停在地下车库东北方向的角落,就是离配电室最近的那辆,你见过的。”
这一连串的巧合有点太多了,多到林思期不认为这还能是单纯的巧合。
“你报警抓我的那天,在枫园一区,你见过那个杨老师吗?”
安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有点迷茫,“没有啊,怎么了?”
“你那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枫园小区?”
“跟你一起啊,你忘了嘛,我给你塞完传单就回咖啡馆了。”
看来安屿并不知道那个杨老师可能去找过方润的事,那天报警纯粹是为了整自己而已,虽然想起来许新越愤怒的脸色还是心有余悸,但林思期现在并不想跟安屿掰扯这件事。
“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