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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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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预心如死灰,重新挖了个大坑将他们安葬,仅带走了母亲的胫骨并化成骨灰带在身边。
他下山时还发现,以前麟趾山腰处住着屠夫猎户,而今也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逃命了还是被灭口了。
周预挂念爱妻,想起他和两位父亲在上京途中曾接到诗诗的来信,说是去渝州看望外祖父母了。
他心存希望,立即从蜀州走水路赶到渝州妻子外祖家,却发现人去楼空。
他向邻居一位老人家打听。老人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是嘉会三年还是四年哦,记不清了,这家和隔壁几家,遭了强盗,偷财杀人,全死了。”
“那这家的外孙女当时可在?”周预忍住悲痛又问。
老人想了很久,“他们外孙女好像那年子是回来过的,我们还看到人的。但你说遭强盗时她在不在,真记不得了。”
周预知道再问便是勉强人。
他想,或许诗诗逃脱了。
若她还活着,逃跑的最佳路线一定是走水路。
是以他又从渝州出发,顺长江而下,沿岸大小州城、县城挨着找,但一直到长江的尽头——松江,也没找到人。
这一趟又是两年多。
后来,他在松江接到田淮的信,说是秋闱落榜,要回灵州苦读,想请他回去继续教他。
周预漂泊几年没找到一个故人,不禁认命。又想,若是田淮考中进士进京做官,他兴许能寻到报仇的机会。
“可谁能知道呢?回去的次年,突厥大举犯边,灵州城没守住,突厥人冲进村子四处屠杀,田淮一家都葬身夷人之手。”田不言悲恸。
这么多年,他早已把田家人当作亲人,谁知他还是连亲人都护不住。
田淮死在书院,田淮母亲就死在他眼前。
周预疯了一般砍杀突厥人,险些累死,幸好,长乐侯府世子带着援兵来了。
这也是为何,田不言始终对方绘影充满怜惜与耐心,她不仅是阿晚的好友,更是英雄的妹妹,值得他去爱护。
周氏握紧他的手,后面的事她即使在乡下也听说了,那位世子带兵打到了突厥王庭,擒了他们的左贤王,突厥基本上可以说是被灭国。
现如今大家口中的突厥,仅是当年突厥国的一个小支。由于小,当时王庭都入不得,长乐侯世子带兵去的时候,反而成了最好逃跑也跑得最快的,躲到了更北的地方去了方才幸免于难。经过这些年的繁衍休养,倒是又回到了水土丰茂的大乾边界来,每到秋冬便进犯边境的村子抢些吃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氏记得,那位长乐侯世子立下不世之功后没多久便病逝了。
田不言缓过来,拍拍妇人的手背,“我想报仇,就需要一个身份,便在战后官府清点存者时,冒认了田淮的户籍。”
田父的尸身已经寻不到,应该是永远留在了灵州城外。周预将田淮和田母安葬在了能看见城外的小山坡上,如此,一家人也算团聚了。
周氏听得心惊肉跳,“你就不怕遇到认识田淮的人?”
田不言摇头,灵州城在那场战役中险些被屠城,还认识周预和田淮的人几乎没有。并且周预对田家、灵州、陕州都极为熟悉,冒充的过程很顺利。
即便是圣人的私卫也不曾查出什么。
“正是怕,才以破相为由没去科考,索性设计结识了太子,又施计让他收我做了门客。”
说起来轻松,实则也是花了三四年时间,呕心沥血才能在众多幕僚中脱颖而出,成为裴昌最信任、最倚重的那个。
“阿预还是阿预,不管在哪里都这么让人瞩目。”周氏笑得与有荣焉。
她想起小时候,山庄不像庙堂中有尊卑之分,二十多个小孩子混在一起玩,周预永远是最聪慧的那个,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诗诗又何尝不是最玉雪可爱的那个。”田不言迎上她的目光,感慨道。
眼前人一别二十余年未见,或许模样已经不复当年,而此刻,他们看到的对方与记忆中的人竟别无二致。
周氏鼻根酸涩,再次投入他的怀抱。
田不言又何尝不感怀?也紧紧拥住了她。
他没说的是,这条路他走对了!以田不言的身份来京后,周预暗中摸清楚了当夜刺杀、北上追杀、南下屠杀山庄等人的身份,他们来自隆郡王府、韩国公府等。
这些年,他利用党争之便,清洗了隆郡王和韩国公府等一干人,算是报了一部分仇。
待怀中人平复了些,田不言方才柔声问:“你呢?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逃走的?”
周氏放开他坐正,吸吸鼻子道:“你们走后不久我便趁着天还不热去看望外祖父母。到了五月中,该回去了,却发现已孕在身,不足一月,便听外祖母的话,等胎稳了也避开了最热的时段,中秋前再回去。就在要回去的前一日,接到哥哥的密报,说是山庄恐有事,叫我赶紧离开渝州躲起来,别回蜀州。”
信里语焉不详,师诗根本想不到那么多。母亲、哥哥嫂嫂们还在麟趾山庄,她哪里舍得下心?并且到底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她又如何能安心走?便一意孤行坐船回去,谁知正好在戎州码头遇到了她的乳娘抱着她侄儿在东躲西藏。
周氏赶紧将人藏到自己的船上,也不敢多留,顺长江而下到了夷陵才敢上岸躲起来。
途中,乳娘说了当时的事情经过。
“庄主、少庄主和老爷不知是否预感到什么,给江湖中的好友写了信。你回渝州后没多久,两三个受过老庄主恩惠的江湖门派来到山庄,说是受庄主托请,来照看一二。庄主夫人招待他们时,老身还觉得庄主多虑。岂知变故很快便发生了。
“那天夜里,忽然听到脚步声,守夜人敲响了钟,整个山庄进入戒备状态,直到对方说自己是朝廷中人,奉命护送庄主、少庄主和师老爷的灵柩回来,必定要在中秋前夕到达,并当面告诉庄主夫人事情的始末。庄主夫人料到事情不简单,没敢径直开门,而是先派人去查看,确认是庄主和老爷,而少庄主的尸身被毁得很厉害,根本认不出,可三人一同进京,少庄主凶多吉少的概率更大。”
乳娘几度哽咽,抹了抹泪,继续说道:“确认了身份自然要放人家进来的。进来后那头目推说赶路风餐露宿,庄里只得先好吃好喝招待了,谁知这就是对方的诡计。等到灵堂搭起来,所有人都悲痛欲绝时,他们突然发动,拿住庄主夫人,又纵火烧了库房,你也知晓,一般的毒物遇上水火那就没招了。我们扑灭第一场大火,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埋伏在山脚、半山腰的人才一拥而上……”
师家长子在朝廷的人进山庄时便直觉不安得很,又见那群人始终推三阻四不愿直言庄主他们的死因,心下有了计较。知晓妹妹已经怀了少庄主的孩子,首先给妹妹飞鸽传书,而后安排妻子和乳娘带着唯一的儿子先走。
当山庄真的乱起来时,他的妻子为了儿子顺利逃走,而自己打了掩护。
乳娘并不知道少爷已经给师诗去信。她抱着大少爷唯一的儿子钰哥儿趁乱下了山,想着自家姑娘还在渝州,若是不知情形跑回来可怎么是好?她这才带着孩子准备下渝州。
想起往事,周氏惨然一笑,“可是钰哥儿在夷陵染了病夭折了,师家唯一的血脉没保住。”
乳娘的女儿五岁夭折后,便将师家三兄妹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尤其是对幼女师诗十分喜爱。
那时,追兵没有给她们时间悲伤,俩娘儿跑不快,乳娘自愿去引开追兵,换得她继续逃走。
“接着我乘船沿着长江走,又怕追兵,便在浔阳上岸,走了许久,晕倒在路边被……人所救。”周氏垂眸,“次年浔阳涨潮,淹了我所在的村子,只好一路北上,最后到了中州桃源县安顿。”
中州位于大乾腹地,并不靠长江。
田不言不自觉松开了握紧她的手,侧头干涩道:“原来如此。”
屋子里陷入寂静。
周氏心间钝痛,“我……阿晚出生了,没有父亲不能上户籍……”是以她与俞良生做了三年的假夫妻。
“我明白。”田不言温声打断。
她又翕了翕唇,到底是问出来,“这些年,你……可好?”
田不言知道她想问什么,不愿她愧疚,“我背负深仇,早已绝了再娶的想法,但……”
话故意不说完,周氏已经明白,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感到失落,可自己不也以为他已经去世而另嫁他人生子了么?又如何能去责怪他?二十年,不是两年,他颠沛在外有人照顾,她该高兴才是。
又是半晌寂静。
田不言道:“我后来见过乳娘。”
“她当年是不是辗转流落到了高句丽?”周氏忙抓住他的衣袖。
去岁,她去端王府,在裴暻手里看到了乳娘的荷包,以及麟趾山庄的玉牌。
田不言颔首。
高句丽贞明公主身边的李嬷嬷正是周氏的乳娘。
麟趾山庄出事后,李嬷嬷将矛头直指大乾天家,这么多年来虽身在远方但一直想报仇。
那年大乾北伐高句丽,她利用贞明公主与金冰希的关系,将自己制作的毒替换了金家原本准备的毒,让细作下在裴暻的吃食中——她要嘉会帝尝尝丧子之痛。即便裴暻及时得救,按着庸医的法子治,嘉会帝将得到一个瞎儿子!
谁知裴暻随身带有俞唱晚制的解毒丸,硬是撑到了下战场,又与正在游历的俞方荀等人相遇。而后因解毒方向有误,导致眼盲了一段时日。
高句丽战败后,遣使团来京,一计不成的李嬷嬷意欲再次挑起大乾与高句丽的矛盾,毒杀了两位大君,想着高句丽最好派人刺杀了嘉会帝才好,可惜又失败了。
看着周氏发白的脸色,田不言没告诉她,当裴暻诈出李嬷嬷的身份欲用刑时,他不想老人家受到非人折磨,便用了“桂语凝”将其毒哑。
他知道,李嬷嬷在嗅到“桂语凝”的瞬间,一定能猜到他周预还活着。
少女时期的师诗曾说,为何毒要么是苦的,要么是无味的?怎就不能是花香的?他和乳娘笑话她突发奇想。转过身,他便潜心钻研,调了芬芳馥郁的桂花香在哑药里。
“你是如何知道阿晚的?”周氏曾听女儿提起过田不言多次,说是她的忘年之交。
“嘉会廿一年,第一次在永安坊见到她时,我便回去查了查。”
周氏看着他的眼睛道:“阿晚生来一双琥珀色的瞳仁。这样眸色的人极少,至少我还只见过你们周家人是如此。”
不错,田不言也有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眸子。
这正是他戴面具的主要原因,并非单纯遮掩破相的脸,更是怕少有的瞳孔颜色让人记住。
田不言查到俞唱晚的身世后,去了琉璃坊,亲眼看到了周氏才敢相信。
那时,他心中一片柔软,又甜又酸,又激荡,也是一瞬间,便决定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好,不要相认,不要打扰她们如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