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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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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却愈加悲痛愧疚难当,这么多年,她苟活于世,以身为弱女子为借口,不思报仇,更企图以不去京城来回避往事。
知道裴暻的身份后,她作为原麟趾山庄少庄主夫人、阿晚的母亲,明明该极力阻挠阿晚与其来往。
而她呢,一边想让女儿高兴,一边自私地任其发展,甚至还对二人私会之事视而不见。
等到裴暻对女儿情根深种,并且发现他想问鼎那个位子,她去挑明了一切。是的,她在利用女儿的终身,让裴暻替她复仇。
在她看来,让嘉会帝心爱的太子失去太子身份,不受宠的裴暻弑父上位,这将是最大的报复!
若问她想过裴暻会反目没有,她想过,但觉得非做不可,这是唯一途径了!
经过这两年的观察,田不言哪能猜不出曾经枕边人的想法?是以柔声道:“诗诗是对的,你过得好,父亲母亲兄长们和乳娘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他们最在意的是你。至于阿晚,随她去吧,我们做爹娘的,护好她即可。”
田不言也很无奈,这几年不止一次通过太子裴昌、刘皇后意欲给裴暻定亲,但都没成。
交州征谭是他埋下的棋子,拱起了南郊道反叛,他迫使裴暻必须南下,是想让裴暻死在那儿。
谁料到桂州缺医少药时,遂宁王裴明暗中使绊子,令周泰山受重伤,阿晚竟然代替师父去了军中。
这下田不言投鼠忌器,不敢动手了。
当他好不容易从鲁国大长公主口中诈出“无名”毒的解药,并盗走后,就得到女儿中毒,命在旦夕的消息。
他不顾京中事毅然前往桂州为女儿解黑鼠毒,顺道给她服下了无名的解药。同时,也洞悉了女孩儿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这红线既然斩不断,他只得不情不愿与裴暻结盟,而报仇的目的不会改变。
有他相护周氏必然放心,又觉得那几道疤终究碍眼,“你的面貌还能复原么?”
田不言摇头,当初伤口处理得很随意,天长日久,再要复原已是不可能。更遑论刮去的骨头,岂有长回去的道理?
可就算容貌变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二人青梅竹马,他的一切她都了然于胸。
有些习惯深入骨髓,就算平素有意识改变,也容易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原样。
但也仅此而已,已然过去的岁月,如同那疤痕和刮去的骨头,再无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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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热起来,别异园中服食寒食丸时间较短的一批人已经戒掉了药。待观察了几日,确认他们体内无毒、神志能够集中、能安睡整夜,便叫府里接了回去。
大夫们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发现药瘾深的熬过了最初的难以忍受的时期,竟开始发起癔症来。
是了,若药瘾那么容易戒掉,背后那些人也不用花那么大的功夫,将寒食丸卖进朝廷官员当中了。
这日,谭玉冰被家里人撺掇着来给荀潜送食盒。
据说荀潜在别异园一连半月未曾归家。谭玉冰对他印象不错,既然家人看中对方,那她也不妨多分点时间和精力给他。
马车刚到别异园门口便被禁军拦停,听罢来意后进去通报。
谭玉冰让下人塞了个荷包,下来马车等候,打量起这别异园来。
与普通庄子不同,别异园由御医院、俞方荀与工部的人商议了三日才得出改建修缮方案,围墙加固加高,占地极大,并且处于山里,周围人烟稀少,不怕中毒者跑出来,因为根本走不回京城。
俄顷,荀潜出来,额头带着汗,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喘着粗气道:“抱歉谭姑娘,方才我在忙,劳你久候。”
谭玉冰绽颜一笑,莫名觉得这样的荀潜真实了许多,分明有些狼狈,但十分顺眼,“无碍,正好欣赏欣赏皇庄的景致,毕竟我等商户,要来这里开眼界还是托了你的福呢。”
荀潜失笑,伸手延请她进去,从灵芝坊过来要走两个时辰,此时还刚到午时,她定然是天刚亮便出发,如此心意,他怎么好茶都不让人家喝一杯便回去呢。
谭玉冰也是通透人,从下仆手里接过食盒跟他进去。
谭家与荀家祖籍都在南方,她生得娇小,提着硕大的食盒有些吃力,荀立恒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
谭玉冰没料到他会如此,看着前面提着食盒的挺拔背影,嘴角翘起。
大夫们吃住都在第二进院子。
值房里,方荟影将筷子一扔,苦着脸道:“这别异园哪儿都好,就是厨子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这不是难吃了才能让这些人有个惧怕么,若是太美味,只怕这些人还不想回去呢。”俞唱晚道,“啧啧,上面的人用心良苦啊。”
其实这里的饭菜所用食材很不错,毕竟来得多是官宦人家,又要戒药,不能吃得太差,但口味么,用方四姑娘的话来说就是,一开始还成,越吃越难吃。
方荟影撇嘴,知道这份说辞不过是来宽慰自己的罢了,嘀咕道:“那西苑呢,我可是去瞧了,那菜色简直没法比!”
遂宁王裴明住在西苑。
俞唱晚翻了个白眼儿,“人家是皇子,我们确实没得比。高家也就是将王府的厨子仆人全送来咱们都没法说什么。”
说到这茬儿方荟影可有不少的苦水要倒,“那是,身份摆在那儿,我们安排的春耕、雅集,他都不用做,活像个菩萨。不去便不去,竟还拉动了一些勋贵子弟一起反抗,着实伤脑筋……”
是时,荀潜提着食盒回来,俞唱晚和方荟影双眼一亮,正要说话,便见他后面跟进来一位姑娘,生得很是娟秀,瞧上去年纪不大,但很大方沉稳。
荀潜给三人做了介绍,又将里面的菜肴糕点摆出来。
谭玉冰上前摸了摸盘底,带着歉意道:“哎呀,不热了。”
俞唱晚笑道:“劳烦谭姑娘老远送来,且已经用了温盘温碗,也没全冷,这天能吃的。”
“不怪谭姑娘,而是这里太远。”方荟影赶紧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嘴里,差点感动哭,“这也太美味了!来来来,阿晚试试。”说着夹了一块给好姐妹。
俞唱晚双眼发亮,觉得这段日子备受辛苦的腹肠算是被慰劳了。
方才进来的路上荀潜告诉了谭玉冰二女的身份,她却没想到对方那么不拘小节,一时有些怔愣。
荀潜拿了碗筷过来,“坐下一起用吧。”
二女念着送菜之恩,对谭玉冰很有好感,再加上其见多识广不输男子,也不甚扭捏,当即又亲近了几分。
一碗饭还未见底,便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
“啊……”
不知是谁药瘾发作,在外尖声叫喊,那声音粗嘎而凄厉。
俞方荀三人忙放下碗筷,收起方才的嬉笑,一脸肃然开门出去,谭玉冰心中一凛,跟着去了。
禁军已经将人押地上,荀潜上前把脉,抬头跟俞唱晚要了银针。
三人合力施针,那人总算是平静下来,但依旧哭喊着,还用手捶头。
荀潜抓下那人的双手,低声与其说话,试图引导出他的情绪,让其宣泄出来。没多会儿,那人哭着被下人带回房间,没再闹。
俞方荀三人长舒一口气,见谭玉冰跟在后面,不甚自在道:“叫谭姑娘见笑,这儿就是这样的,时不时便有人闹一场。”
谭玉冰双手握拳,放在心口,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好笑,而是惊心骇神,我亦听闻过寒食丸的危害,但不曾见过感受不深,而今一见方知其危害甚大。”
荀潜轻叹,“这人服食寒食丸一年多。”
谭玉冰愣住,她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危害,没想到一年多便成这样,那时间更长的又该如何?
俞唱晚和方荟影带她去看那中毒深的。
别异园第三进院子开始,便是马蹄形的复道回廊,环环相扣,廊侧开小窗。如此安排能住进更多的人,若有问题也方便大夫和禁军及时去查看。
东边二楼的屋子每一间都如牢房,单人住,等闲不许出来。
里面的人无不瘦骨嶙峋,眼神呆滞,见几人过来,瞬间起身,要么捶床要么捶窗,“给我,给我寒食丸,求求你了……”说得后面甚至抓心挠肝般跳起来。
“为什么还想要寒食丸?它是毒你们不知道么?”谭玉冰忍不住道。
里面的人嗤笑:“知道,我们怎么不知道?可不吃我难受啊,有虫子在爬你懂不懂?浑身痒你懂不懂?”说着似乎身子就痒起来,躺倒在地不停摩擦。那手肘、膝盖上满是血痕,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谭玉冰还注意到,有些人的手指、脚趾上有破溃,她看向俞唱晚。对方冲她点头,寒食丸中毒过深就会这样,皮肤逐渐溃烂,慢慢成为疮疡、痈疽,很难救回来。
这里许多人此前是朝廷命官啊,曾几何时如此不要脸面、不要尊严?
方荟影见她脸色发白,带着人返回外面,“这些人,可能不久后就会死。”
自清明前有人自尽起,又有几人不堪受折磨而自行结束性命,还有三五人患痈疽而亡。
见得多了,几个年轻人已经能够坦然面对病人死亡,心似乎硬了许多。
谭玉冰咽了口津液,再抬首回看这复道回廊,就如一张深渊巨口般可怕,它会吞噬太多,康健的身子、清醒的神志、锦绣的前途,还有为了买寒食丸用掉的银钱,毁掉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家。
再看那一路上没说一个字的男子,他眼里有无奈、无力,但更多的是坚韧、笃定,谭玉冰蓦地心揪不已。
回城的马车上,丫鬟道:“姑娘,是不是那荀公子对你不好?”否则怎么开心地进去,白着脸出来,还颜带悲伤。
谭玉冰扯了扯嘴角:“并非,他是个很好的人呢。”
她回头看向别异园的方向,觉得与他成亲挺好的,至少这样善良的人,定会是一位有担当的丈夫,哪怕以后过不下去也不会亏待自己,更不会亏待孩子,她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然而她哪里知晓,荀潜在方荟影拒绝自己后便进行了深刻反省,再结合父母兄弟常年劝导他不要造口业,要温言暖语,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再加上来了别异园,面对的是失去理智的病人,更需要他耐心疏导,因此,荀潜也在慢慢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位更好的医者。
夜里,俞唱晚听隔壁床上的人翻来覆去跟烙饼一般,憋着笑问:“怎么?后悔了?”
“后悔?我方荟影从不认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