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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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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不言前些日子去寺院里做了法事,清明当日倒是空闲下来,便答应了东宫同僚这日去寻春。
寻春就是踏青,每到清明前后,无论官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皆三五成群前去寻春、探春。
马车驶入坊市间,蓦地停了下来。
车夫支吾道:“先生,前面是……有一位妇人挡着路不愿让开。”
田不言一愣,撩开车帘,只见一位看上去年约花信的妇人,身着浅紫藤色春衫,云髻微垂,端庄秀美,那双勾魂摄魄的眼里含着复杂的情愫。
她倔强地提着食盒,立在并不宽敞的路中间。
二人对视几息,田不言移开目光,对长随道:“我今日抱恙便不去寻春了,让他们尽兴。”
长随垂目称是,行礼离开,没敢多看那妇人一眼。
“上车。”田不言放下车帘。
车夫低头摆好凳子,恨不得将下巴贴到胸膛。他方才便认出来了,这妇人是琉璃坊那家洛神轩的东家娘子,闲暇无人时会坐在铺子门口绣花。
天爷啊,他原先以为先生是喜欢洛神轩对面那家茶楼的茶,才总是去的,眼下看来,似乎另有原因。
周氏一上来,原本不甚宽敞的马车厢变得有几分逼仄。
他收了长腿,敲敲车壁,马车立即驶动。
周氏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打量对面的人,似乎要把他每一寸都看透。
躲在银面具后的脸忍不住微微发烫。田不言轻咳两声,那妇人却如不曾听见,还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田不言有些羞窘,索性闭眼假寐,心却依旧怦怦不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座宅子前,田不言道:“这里是我的私宅,很安静。”
也就是很适合谈话。
二人进到宅子,乌金躲进了层层白云。
堂屋在一片阴影中。下人奉茶后便躲得远远的。
周氏嗅出是什么茶,抬眼凝视主座上的人。
田不言顶着目光喝了半盏茶水,方才道:“不知俞太太找我何事?”
“不必再演了,这是甘露,且你端茶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都没变过。”
田不言闻言差点呛到,放下茶杯,拿出手帕擦了擦水,不赞同道:“甘露清醇,爱喝者不知凡几,况且多的是人用这三根手指端茶。”
“那你紧张什么?”周氏笑着欣赏他的慌乱。
田不言:……
周氏抿了一口茶,“敢问田先生是何方人士,贵庚?又是因何伤了脸?”
“在下祖籍陕州,舞象之年随家父家母去了灵州。今年三十有三,在东宫任职八年。在下的脸乃当年突厥大举犯边,被突厥人伤的。家父从军,为国捐躯,家母亦在那场祸事中丧生。”
这套说辞田不言已经许久没说,但每次提起,都会想起那时的惨状,同时叠加家园被付之一炬的画面,其中的悲痛和颤抖无法作假。
周氏也听出来了,垂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捏住裙子,“我不信!”
她霍然起身,“除非你取下面具让我瞧一瞧。”
田不言摇头轻叹,似乎带着悲悯:“俞太太,在下不知你那位故人如今身在何方,但我当真不是他。人的面貌都有相似,更何况背影?”
“你不愿取下面具,那你就是他,阿预。”周氏说出那两个字时,声音都在颤抖,眸子里积满泪水。
银面具下的脸色大变,痛苦地闭上眼,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食指指甲狠狠划破虎口,淡淡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再开口已经不见失态:“你若执意要看那便看吧。”
周氏上前两步,眼睛都不敢眨。田不言垂下眼睫,抬手缓缓取下那副银面具。
久不见阳光的脸十分白皙,上面有三道刀口,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一道是从鼻翼到下颌,还有一道在额头上,约一寸。
几道伤口皮肉并不外翻,或有着重重的瘢痕,而是三道发白、略微凸起的纹路,是破了相,但不至于可怖。
“在下是破了相之人,待在太子殿下身边恐损殿下威严,因此覆面。”田不言木木地解释。
周氏兀自摇头,眼泪簌簌落下,不谈那些疤,这张脸除了眉眼之间与故人有三五分相似,其余的全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真的不是周预么?不是她的阿预么?
田不言盯着地面,带着几分痛苦道:“在下可以戴回面具了么?”如同被人揭了短处,迫切地想要遮掩回去。
话音甫落,周氏猛然上前,“别动,让我瞧清楚,我便不再纠缠。”
田不言欲挥开她的手放下,垂眸任其打量——只要日光不在他脸上,就绝不可能叫周氏看出破绽。
谁知她并不是要看脸,而是伸手解了他的发髻,田不言脸色微变,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
周氏笑了:“周预,你休想再骗我!”
“俞太太,在下并非什么周预,原本是看在端王殿下的面上不予计较,但既然你如此失礼,在下也不必……”
“头上那道约两寸长的疤痕,是我七岁时放风筝,你爬上树替我取风筝,不慎摔下来,磕到了婆母的兰花盆上造成的。”周氏急声打断他,“你别说幼童都顽皮,我不信你们两人会那么巧,摔到同一个地方、摔出同样的疤痕!”
眼前人还要反驳,周氏抚上他的脸,“周预,你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你睡着了,我还翻出那道疤来亲了又亲。那道疤,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万千句辩驳的话尽数说不出来了,田不言的身子剧烈抖起来,周氏继续道:“为何我要化姓周?因为我是你周预的妻啊!”
说完这句,周氏如抽干了所有力气,趴在田不言怀里痛哭不止。
半晌,田不言抬眼,替周氏轻轻拭去泪水,喊出了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诗诗。”
此时,金乌从云里钻出,日光洒在二人面上,中年男子看着妇人眼下的细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泪光,心痛如绞。
他终于肯认她了!
“阿预!”周氏紧紧将人拥住。
她本姓师名诗,与他一起长大,成亲那年,她十五,他十八,少年夫妻恩爱非常。
周氏抬起头来,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心疼地问:“你为何会变成‘田不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田不言望向门外。
二十一年前的夏日来得比往年早些,蜀地才进四月,便是日日大太阳。
这天,麟趾山庄迎来了天使,其带着密旨而来,说今上要召见庄主周远明、少庄主周预,以及周明远的左膀右臂、至交、姻亲师廷毅。
麟趾山庄虽处江湖之远,每年会进京面圣一两次,但突然下诏至蜀地,实属少数。三人匆匆交代好了山庄里的事务后便收拾行囊上京。
“你们见到圣人了?”她轻声问。
田不言点头,“见到了,我和两位父亲拜见圣人后,他跟我们要了几样药,我们便在其指定的院子里住下制药,也就十来日的光景,交了药上去,请求回蜀州。圣人却不放,推说不知那药药效如何,让我们多留些时日。”
“他那时定是故意的。”
“不错,应是没料到我们会那么快制成药。”田不言闭目,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他还记得,回去的路上,岳父师廷毅直觉不对劲,叫他们父子今夜务必警醒些。
那晚,三人都没睡着。到得夜半,果然有人前来刺杀,还尽是高手,哪怕三人醒着且会用毒,也比不上绝对的武功高手。
周明远和师廷毅为了掩护他逃走当场被斩杀,周预会功夫,侥幸逃出了那院子。
他不敢往南,直往北走。
上京前他多了个心眼儿,带了些秘药,逃亡路上用药将自己的模样略改变了些,后来又恰好在被追杀途中受伤毁容,索性草草止了血便不再管,留下了如今的疤痕。
在路上躲过数次截杀后,周预偶遇一个跟他身量差不多的强盗,他将那人毒杀,用尽秘药改变了容貌,做自己的替死羔羊。
他真实的容貌那些杀手不一定见过,但京中却有许多勋贵人家都知晓。若是有人认出那尸体不是他,他一定还会被追杀,是以周预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甚至决定给自己的脸刮骨。
幼时与祖父闲谈,他老人家说起过,面上的颧骨、颌骨、鼻骨、眉骨只要动一动,皮相便会随之改变。
周预想试试……
这场刮骨九死一生,但他活了下来,以后也会活下去!
在北边各地颠沛两年有余,一路辗转到了灵州,这里是边塞,各地人都有——不少军属跟过来。还有一些突厥人也在这边生活,人口混杂是个躲藏的好地方,他留了下来。
在这里,周预结识了当地一位姓田名淮的年轻人,小他四岁,因家贫不能读书,周预便教他读书习字。
田淮投桃报李,教他陕州的地方话,还聊过许多家乡事。
就这么在田家住了三年,被田家二老收作义子,与田淮以兄弟相称。田淮加冠那年,周预为田淮取字不言。
《尚书》有云:“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天子的话就是命令,天子不说,臣下就无从接受教命。
圣人不言周家到底何罪致死,那周家也无意受命。
周预没有再被朝廷追杀,不知是自己的计谋瞒天过海,还是追逃由明转暗。
暂时安全了,他便想回蜀地。
周预身在边塞消息不畅,麟趾山庄又处江湖之远,这三年间他打听不到丁点消息,哪怕内心已经预感到麟趾山庄恐怕凶多吉少,可他必须回去看一看。
田淮天资不错,当时已经中了秀才,要继续考举人,灵州到底是边塞,许多东西都慢上一步。他见周预要走,索性也告别父母出门游历。
二人同路一段,最终在陕州分开,田淮回去找寻儿时的回忆,周预则继续南下回家。
麟趾山庄在麟趾山,饶是当年一场大火烧了几天,仍然留下了不少断壁残垣。
纵然心里有准备,但当看到眼前的一切,周预还是痛不欲生。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残垣里走着,悲痛得直不起腰来。
这是他的家啊,如今所剩无几焦黑的墙、杂草丛生的地、一碰就成灰的房梁……两行血泪流出,周预甚至哭不出来声,闷得胸腔胀痛。
忽地,一脚踩空了摔倒下去。
这一摔倒是将周预摔清醒了,他摔倒的地方不是平地,而是一块圆形的凹陷。
他心生疑窦,扒开杂草,辨认出是后院那口井!
而今这井竟被填平?他不敢想下去,手却不停地去刨开那层层淤泥,没多会儿便摸到了白骨……
周氏泪流满面,捂住耳朵,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些人竟然将山庄的人杀了后填埋到后院的井里,将那井都填平了!
当然不是五百多口人全部被扔进了井里,剩下的皆被大火化作尘埃。
扔到井里也仅是方便那群人将山庄里值钱的、有用的东西搜罗出来,运走。
田不言虎躯震颤,这些年,每每想起那个画面,他都难以自控。
还记得他花了三日时间才将部分骸骨取出来,但年代已久,他拼不回去也分辨不出,只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右腿曾骨折过的母亲的胫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