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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逆子 ...


  •   京兆府没有仔细验尸是重大过失,裴暻将张府尹狠狠斥责了一顿。

      后者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跪下请罪。

      裴暻只道此事暂且帮他瞒下来,以观后效。

      随即不理睬张府尹的连连道谢,与汪肖二人,一道前往琳琅铺。

      然而再次里里外外仔细搜查过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与妙一或建福观有关的线索。

      裴暻暗忖,妙一不是太子的人,若还与琳琅铺牵扯上,就可能是种植贩卖婴儿果一伙的。但无论琳琅铺还是建福观,亦或是妙一本人,都未找到其中的关联。

      建福观搜出来的几匹尺头均无可疑之处,关键线索是他们没有找到,还是这几者之间本就不甚相关?如果无关,妙一又是谁的人?

      三人离开时,汪为抬首,只见不远处的二层小楼上轩窗大开,似有人在宴饮。

      有个念头蓦地飘过。

      回到刑部公房,汪为赶紧打开帝京城图,俯首沉吟半晌,旋即指着颐安坊一处,“你们瞧,这是琳琅铺,而这里……”又指向代表坊市红线的另一侧,“是不是言欢居?”

      言欢居,正是先前他看到的二层小楼。

      肖睦和定睛一看,“好像是!”

      言欢居与琳琅铺并非一墙之隔,中间隔了个两进的空置小院,却是属于宣阳坊,先前确实是疏忽了这点,仅在颐安坊内打转,连同宣阳坊几个周围的坊间自然派人去查过,但无别的线索便没有再去。

      次日,京兆府确定那空置小院在遂宁王府一位管事妈妈名下。

      而言欢居是一家食肆,是遂宁王裴明的产业。

      它没有面向坊市,看上去就是普通人家的宅子,想去言欢居用饭必定得提前预订,且每日接待人数有限,不接受点菜,厨房做啥,食客就吃啥,价格还十分昂贵,因此只在上层勋贵中流行。多数人还是只知道清风食肆,而不知言欢居的。

      但这算不得什么证据,毕竟屋子相近,左邻右舍都有嫌疑。

      偏就那么巧合。

      当夜,言欢居里一位客人突发癔症,扯了衣襟袒胸露乳,夺门而出,同行之人叫他他也听不到。

      言欢居的掌柜直觉不妥,刚要派人去遂宁王府将此事禀告给殿下,这边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便将言欢居团团围住了。

      由头正是疑似有人在此服用寒食丸。

      此间食客都是有头有脸之人,方才经历过寒食丸的恐慌,当下山珍海味都味同嚼蜡,老实接受了大理寺随行大夫把脉,确认没事便心有余悸地离开了。

      更让掌柜腿软的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言欢居的暗室里发现了一间炼丹房,丹炉里赫然还有几粒墨绿色的丸子。

      延春殿。

      嘉会帝一把挥掉放着寒食丸的托盘。

      木制托盘摔在厚厚的绒毯上并未发出什么响声,那几粒寒食丸股绿绿地滚去了远处,在日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裴明浑身震颤,跪下去大声喊冤:“父皇,儿臣已经多时未去过言欢居,没见过这东西!”话虽如此,余光却不由自主瞟过去。

      见其只否认言欢居,嘉会帝按住愠怒道:“那道观和言欢居暗室里的炼丹房你敢说你不清楚?”

      裴明满头大汗,猛然磕头,哪怕垫着宫毯都能听到他额头触地发出的闷响,“儿臣承认认识妙一,那两处炼丹房儿臣也知晓,并且还叫他帮儿臣炼制丹丸,但绝不是寒食丸!儿臣没见过更没吃过,还请父皇明鉴。”

      “宣王彤。”嘉会帝如今是不敢相信任何人。

      言欢居炼丹炉里搜出来的丹丸经过御医院和俞方二人确认,正是寒食丸,也即方才嘉会帝打翻的那一托盘。

      当日三部突然发难,谁能提前将寒食丸放进言欢居?

      裴明心底慌乱得一塌糊涂,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做不到,反而心跳越来越快。

      “那妙一只是给你炼制丹药,你为何要杀他灭口?”

      裴明惊愕,“儿臣何时要杀他?”

      话音甫落,妙一的侍者程岩被押进来,看得出来受过极刑,只是要面圣,擦了血污换了衣裳。

      他奄奄一息道:“王、王府的管事妈妈跟贫道说,说事情恐败露,叫贫道处置好。”说罢便被拖了下去。

      这等冤枉似乎刺激到了裴明的神经,胸中燎起熊熊大火。

      他跳将起来大声质问:“本王那是叫他赶紧跑路!何时吩咐你杀人了?”问完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又赶紧跪下去沉声告罪:“儿臣不知这小道士受了何人收买,胡言乱语,儿臣实则是怕妙一之事连累到儿臣身上,才叫他外出躲躲风头……”

      “住嘴!”嘉会帝忍无可忍,高声喝道,“此人牵扯进寒食丸案,你竟然还妄想包庇其?”

      裴明如遭当头一棒,汗如出浆,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好似平素的聪慧沉稳在今日全都不见了。

      在场的臣工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心下纳罕,以往二殿下说话办事十分沉稳,可真事到临头,他竟方寸大乱。

      嘉会帝更了解自己的儿子,裴明心有城府,自幼的聪慧更不是装出来的,眼下如此表现,哪怕是心中有了答案他也不愿意相信。

      下面的裴明心中蓦地无比恐慌,灵台茫然,双目放空,使劲挠头,“不,不是这样的,父皇,儿臣说错了,方才儿臣不是想那样说的……父皇,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啊父皇……”膝行几步上前抱住嘉会帝的腿号哭不止。

      嘉会帝咬紧牙关,不看此子,但也没有一脚踢开。

      裴晏见状不忍,跪下喊冤,“父皇,其中定有误会!二哥若真是寒食丸案的幕后主使,焉会留下言欢居的炼丹房?那不是明摆着的把柄吗?”

      “兴平王殿下此言差矣,许是还未来得及。”肖睦和揖道,“启禀圣人,事发前臣去言欢居用过一回饭,听闻掌柜说言欢居暂不接受预订,因不日将要修缮,端午前夕再行开放。”

      为何不能在寒食丸事发时便“修缮”言欢居?因为言欢居一宴难求,通常要提前好几月预定,而预定的人非富即贵,即便是裴明,也不好全都得罪。

      也说得通。

      裴晏闭嘴了。

      裴明却回过头来,双目赤红,狰狞道:“本王几时下令过要修缮言欢居?这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那贱人污蔑本王,来,喊他来,本王要跟他决一死战。”

      说罢跌跌撞撞站起身,意图去打杀了那浑说之人。

      七八个内侍连忙上前制止。

      嘉会帝既恼怒又心疼,一拍龙椅,迁怒道:“王彤是老得走不动了么?怎的还未到?”

      王御奉正到了延春殿门口,听到这一声暴喝,在门口便直直跪了下去。

      不少人都听到骨头“咔嚓”一响,膝盖莫名一疼。

      王彤忍着疼膝行上前请罪,嘉会帝不耐烦地打断,“给老二看诊。”

      遂宁王如今这形容在别异园里日日都能看到,是怎么回事王彤心中已有猜测,不禁暗呼倒霉,偏生今日当值,却也只能哆哆嗦嗦伸出手。

      裴明下意识不愿配合,到底是青年男子,又是皇子,内侍被他挥走,王御奉也被推倒在地。

      “反了你了!”嘉会帝霍然起身,指着裴明失望道,“在朕面前还敢打人不成?”

      而此时的裴明就跟失心了一般,站在中央喘着粗气,太阳穴青筋暴起,手舞足蹈不让人靠近,哪还管圣人在不在场。

      一旁的裴旭看准时机,手刀击中裴明的后颈,裴明登时身子一软,落到其臂弯里。

      “王御奉请来诊脉。”

      “多谢寿昌王殿下。”

      殿里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王彤已经摸了一刻钟还未有结果。

      嘉会帝又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眼底满是哀痛,淡淡道:“摸不出来,你这院判也不必做了。”

      王彤抹了把老脸,“启禀圣人,遂宁王殿下疑似寒食丸中毒。”

      嘉会帝移开目光,深深合上眼。

      众人齐齐跪下,高呼:“请圣人保重龙体。”

      唯有兴平王裴晏急道:“父皇明鉴,寒食丸案才告一段落,正是风声紧的时候,兄长为何要想不开在这段日子服用寒食丸?若是之前服用的,那为何当初寒食丸事发时把脉没有看出来?”

      说罢看向王彤。

      柳山旗御前失仪后,刑部大理寺等联合查案,当时营造京城疑似有瘟疫的气氛,派了御奉从后宫开始请脉,再是东宫、王府、百官。

      遂宁王府从裴明到姬妾,连伙夫花匠都看过,并未发现他们有中寒食丸之毒。

      嘉会帝猛然回头,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人。

      王彤道:“回圣人,回兴平王殿下,彼时遂宁王府是老臣和常顺雨把的脉,确实无人中毒。”

      他挪了挪膝盖,忍住剧痛,继续道:“此次事关重大,老臣和其他同僚,以及林泉乡君和方四姑娘,仔细研究过言欢居与建福观搜出来的每一种丹丸,发现建福观的固本培元丹是真正的固本培元丹,而言欢居的固本培元丹里,有极少量的毒性,此毒正与寒食丸之毒一致,短时间积累不到一定量,把脉不一定能把出来。”

      这也可以说,正月里,裴明体内的毒很浅,不是长期服用寒食丸,是以暂时把不出来。

      “既然把不出来,那也无法证明兄长此前服用过寒食丸。倒是妙一此獠狂悖,竟敢在丹丸里下毒!”裴晏三言两语便将锅甩给妙一,“请父皇明鉴,还兄长清白。”

      嘉会帝看了一眼晕倒的儿子,转向王彤,睨得王彤内衫湿透。

      “近日以来,我们在别异园中发现,中毒者,只要一段时日不服用寒食丸,把脉便把不出来了,这个时间随中毒轻重而异,但其断食的反应还会持续。”王彤垂下头,“并且,寒食丸之毒并非无药可解,服用解药后,也几乎无法通过把脉诊断出此前服用过,只是依然会有断食反应并且难以戒药。”

      “是以,老臣的确无法断定,遂宁王殿下第一回中毒在何时,圣人明察。”说罢,王彤拜了下去。

      延春殿静了静。

      那方裴晏一口咬定裴明是清白的,而嘉会帝的脸色却没有缓和。

      搜出来的寒食丸不是假的,焉知那逆子不是服用寒食丸时日尚短,柳山旗出事后猜到后续就吃了解药,又怕猛然断食引发癫狂,便吩咐妙一在固本培元丹里加入少量的毒,因此正月里王彤没看出来。毕竟建福观里的丹丸没毒。

      当此事告一段落,逆子又开始心痒,再次服用起寒食丸。

      况且逆子先前的癫狂神态,与柳山旗如出一辙,只是他可能中毒较浅罢了。又想起这逆子近来的表现,的确不如往年。

      即便那逆子没有碰过寒食丸,服用固本培元丹总没冤枉了他,当朝皇子服用禁药,真是笑话!

      老二可谓不忠不孝!

      此时此刻,嘉会帝心中已有论断,疲惫地挥了挥手。

      待所有人都离开,苏连海关上了延春殿的门。

      密闭的空间给了嘉会帝喘息之机,他卸下了圣人的威仪,猛然弯了背脊。

      不过一老人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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