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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偏心 ...


  •   清泉宫得知裴明即刻被送往别异园,高贵妃忙换了身素衣卸去钗环,到延春殿外跪着。

      兴平王裴晏苦劝不成,只得跟着跪在母妃身旁。

      三月中旬,京城已经热起来。

      苏连海看了眼天色,回了暖阁,“圣人,娘娘和殿下已经跪了近半个时辰了。”

      “让他们跪!一个身为母妃就是这样教的孩子?一个作为兄弟,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嘉会帝冷哼一声,翻身朝里侧躺着,用力揉按太阳穴。

      苏连海叹气,走过去替圣人按跷。

      到底天热,高贵妃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清泉宫。

      “母妃,来。”裴晏端着药碗,将药汁吹凉,喂到高贵妃嘴边。

      高贵妃却不张嘴,甚至不看次子。

      他若有心,先前便不会劝自己回来,而是去求圣人不要将明儿送走!

      眼瞧着一勺药凉透,高贵妃都没动,裴晏眼底掠过讥讽,将勺子放回碗里,“母妃,你便是不吃药也改变不了二哥这件事的结局,还不……”

      “啪”一声响,药碗碎在脚踏上。

      “逆子!你巴不得你二哥出事是不是?”高贵妃柳眉倒竖。

      裴晏的神情顷刻间变得阴沉。

      高贵妃却不害怕,直直瞪了回去。

      下一刻,裴晏收了凶相,垂眸道:“怎么会呢?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我岂会不盼着他好?只是此事不同于其他,涉及寒食丸,非同小可。而且那药须得戒了才成,否则二哥一辈子受制于那物,去别异园是最好的。”

      这些道理高贵妃事后想想都能明白,只是爱子心切,见不得儿子去吃苦。据说寒食丸药瘾发作起来人会癫狂,若是她儿在那儿被别人伤了,可怎么办才好?

      “母妃,我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裴晏很受伤。

      哪怕平素许多事上,母妃看似一碗水端平了,但他能感觉到,母妃其实更喜爱哥哥!

      他一直不明白母妃为何偏爱哥哥,是因为哥哥比他沉稳、比他听话、比他会读书么?

      高贵妃木着脸道:“我不是偏心,而是因为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抢你哥哥的吃食,长得那么健壮,却在出生时怎么都不愿出来。我怕你性子更左,素来对你严厉些。”

      只是怕儿子长歪么?

      高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小娇养长大,后来入东宫时太子妃已经病得很严重,当时还是太子的嘉会帝无心后院,除了她那儿也不去别的地方,倒算是专宠了。

      当年得知她怀了双生子,圣人很高兴,可她怀得十分不易。

      怀孕早期的时候,高氏吃什么吐什么,有次吐到脱水,差点没命。好容易不吐了,又无论什么场合都想出恭。这便罢了,随着孩子一日日长大,她的腰疼得要断了,坐着躺着怎么都不舒服。

      偏生这宫里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等有机会向母亲和嫂子倾诉,二人皆是一副女子都是如此的模样,再一句“别想那么多”便把她打发了。

      是以,高贵妃对这两个孩子的期待,远不如圣人及当时还在世的太后。

      终于熬到生产时,先出来的是那个长得瘦弱的,还有个长得健壮的怎么都不愿出来。

      高贵妃当时已经生了一个,就要力竭,眼看出气多进气少,御奉出去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太后那老虔婆亲口说保孩子。

      这反倒激起了高氏的性子,硬是撑着一口气将裴晏生了下来。

      这也坏了身子,她足足将养了三年才恢复,而今依旧畏寒体弱,她身上留下了难以抹掉的创伤。

      肚皮上的痕迹不谈,就说老三长得太大,导致她撕裂得很厉害,还落下了漏尿的毛病。

      没人知道,产后的一年里,她打个喷嚏、走路太快,甚至说话用力,都会出现尴尬的情形,这对出身不俗的高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那时候,她日日躲在清泉宫,就怕在别人面前丢丑。

      更没人知道,就算后来她看上去依旧得宠,嘉会帝却鲜少再与她同房。她至今还记得圣人第一次见到她产后的身子便皱了眉头,更是草草了事。

      在她将养身子的三年里,丽嫔那贱人趁机得宠,先得公主再有老四。

      高氏将一切都归咎于“心术不正、争强好胜”的次子。

      更不提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长子温和体贴,听话聪慧,学问上常得圣人夸赞,而次子莽直冲动,粗枝大叶,书读不好,练武又吃不了苦。

      她也常告诉自己要一视同仁,不可让兄弟二人离心,如此才能成就大事。可有些时候还是会露了不耐与不喜的痕迹。

      裴晏坐着没动,颓然道:“如果真有一个要去别异园,你是不是更希望,那人是我,而不是二哥?”

      高贵妃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愧疚,“不要胡说。事已至此,你要多想想怎么把明儿救出来。”

      “我若救出二哥,你便会像疼爱他那样疼爱我么?”裴晏抬头,虎目有泪。

      高贵妃心中蓦地不忍,却移开目光,放柔声音道:“你是我的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妃何尝不疼爱你?先前是气急了胡言乱语。你二哥自来心疼你,有什么好的不是想着你的?如今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吃苦?”

      裴晏心底冷嗤,二哥自来心疼他?幼时,只要任何夫子夸他一句,二哥回来便用枕头蒙住他的头,再坐在上面,一次次窒息是何等绝望!二哥有什么好的不是想着他的?这句话应当改为,二哥有什么好的不是自己先占了,将玩腻的或是剩下的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母妃,我劝你不要去延春殿外跪着,一是我知道父皇气在头上,你那么闹讨不到半点好处;二是你的身子不好,折腾一场又要延医吃药,结果父皇还是没有改变心意。”

      高贵妃气极反笑,瞧瞧,说得多冠冕堂皇,她不信他当时就没有一丝庆幸,没有一丝高兴。说到底,裴晏是她的儿子,她还是了解的。

      但眼下她不能让他和明儿的隔阂更深,是以点头说还是他想得周到,又叫了宫婢进来收拾。

      裴明被送走时,裴晏自然是高兴的,想着没了二哥,母妃只有他一个儿子,该疼爱他了吧,高家只有他这个仅存的希望,应该全力支持他了吧?

      药很快便重新熬好了,裴晏无声地喂,高贵妃尽数喝了,任谁看了都得说上一句母慈子孝。

      伺候母亲睡下,裴晏行礼离开。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夹杂起几缕风,竟教人无端觉得冷,却不如他心底冷,母妃宁愿倾高家所有也要扶二哥,他这个儿子当真是比抱养的还不如。

      -

      裴明被送到别异园时,俞唱晚心道果然如此。

      圣人另外指了两个御奉专门照料他,还拨了个院子,与其他人隔开——到底皇子服用禁药是丑事。

      这日,别异园的大夫们商议决定,除了用药之外,还要给戒药之人安排些琐事,让他们有事可做,省得一直想要吃寒食丸。

      正巧,别异园后面有一大片樱桃树,正值结果的时节,一颗颗果子娇艳欲滴,看得人食指大动。

      于是便安排戒药者摘樱桃。

      这些人先被关在大牢里,后又关进别异园,眼下能够出来散散,听听鸟鸣,心情都舒畅了几分。

      他们三五成群,一边采摘一边吃,有的咏上几句酸诗,有的作画题字,不像是戒药,倒像是雅集。

      兴许是白日里劳作了,这日夜里竟没有一个人药瘾发作。

      这是这么久以来最有成效的一个办法!

      众人颇受鼓舞,又着手安排了诸如赛诗赛画、助农春耕、登高等,以体验劳动为主。毕竟这群人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也不能指望他们真的干农活儿。

      几日下来,中毒比较浅者很快便看到了成效。而那中毒深者,解药已经不管用,手脚也开始溃烂,极少事能在他们心中荡起波浪,这些事新鲜了两三日便不再期待,整日里昏昏欲睡。

      还有十二日便是清明,按大乾的习俗,清明前后十日,各家要祭祖、寻春。

      别异园也准备做些新花样,却接到消息,有人再也不堪忍受断食瘾发的折磨,趁禁军不注意,一头碰死了。

      这件事让别异园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也更加深刻体会到寒食丸的害处。

      活到王彤等这些御奉的年纪,医不好的病见得多了,消沉了半晌便振作起来,但见俞唱晚和方绘影这两日都蔫蔫的,便让年轻人先回城过清明,三日后再来。

      夜里,琉璃坊。

      俞唱晚罕见地捧着麒麟书册走了神,人到跟前了才发现。

      裴暻抽掉她手里的书,瞥到书脊上的独角麒麟时顿了顿,旋即扔在了床尾。

      被书本盖了头的轩辕十四龇牙哈气,喵喵嗷嗷下床,卧到自己的窝里去。

      听她说起前两日别异园里有人自戕,裴暻将人搂到怀里,“其实你当年已经很努力改变寒食丸了,却挡不住人心。”

      杨善明之流为了证明自己制的寒食丸超过了前人,也为了让王世贞更加离不开自己,不惜加大婴儿果的用量。甚至为了增大产量设计了如一根绳般的制寒食丸流程,这也是近两年里市面上寒食丸陡然增多、服用的人也增多的主要原因。

      “你后悔么?”后悔当初没有及时肃清寒食丸。

      裴暻听懂了她的话,默了默才道:“说不上后悔,若当时发现一个窝点便捣毁一个,如今中毒的人或许没那么多,却也可能让其蛰伏起来,下回何时再冒头,不好说。诸如裴昌,但凡需要银钱,便会不择手段。但我懊恼,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拖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其连根拔起。”

      甚至还没摸到种植婴儿果的幕后之人。

      俞唱晚作为普通百姓,无法站在他的角度去思索问题,只得劝慰自己,以少部分的牺牲换取更多人、更长久的平安稳定,不能算是错的吧?

      只是被牺牲掉的人何其无辜?

      沉默半晌,俞唱晚道:“太子仍然是太子。”

      裴暻明白她的意思,带了点安抚意味地抚了抚她的背脊:“快了快了,我会尽快的。”

      见怀里的姑娘瞪了他一眼,他道:“那些人真的无辜么?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因好奇而尝试寒食丸,还是结交坏朋友,如今就是行差踏错的代价。”

      这番言论冷漠至极,与朝堂上说着不能放弃他们的论调截然相反。

      俞唱晚脸色发白。

      裴暻叹气,“还记得除夕子夜,新旧交替时,我们给对方的祝词么?”

      当然记得。

      瑟瑟,新岁快意。

      颂之,新岁顺意。

      “你快意些,我方能顺意些。”裴暻用指腹小心翼翼擦掉那些小珍珠,“你的麒麟书册上,你那先祖怎么说的来着?”

      医者乃至岐黄术,都是有时治愈,常常帮助。

      俞唱晚抹掉眼泪,的确,人间疑难杂症多如牛毛,寒食丸亦不过其中之一。自己能做的是力所能及地去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尽量去治愈,而不是陷在沮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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