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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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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不言没答,拿过高几上的木盒,解开包袱,一股子混合着腐臭和药味的奇怪味道飘出来。
“昨夜端王殿下遣人送来的,对方识破了王世贞有所企图,立即将其斩杀了,端王殿下的人晚到一步,只能将其头颅和骨灰带了回来。”
裴昌捏着鼻子几欲作呕,匆匆往盒子里看了一眼,依稀辨认出王世贞的五官便弹开老远,“既回来了便厚葬了罢,他那府里的人,一并交给你处置。”
田不言盖上木盒,“王大人死得其所,望殿下万万保重身体。今次东宫的损失,会讨回来的。”
太子面色肃穆起来,是,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的。好在,相比自己这边,老二老三那边更惨。
裴明的确很火大,一把将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裴晏劝道:“二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知道这些读圣贤书的人,私底下居然服用禁药呢?”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将这些人拉拢过来,再安插进朝中重要位置,费了他和高家多少力气,而今一朝折了一大半,怎不叫裴明咬牙切齿?
“若叫本王找出了幕后主谋,不弄死他!”
裴晏叹气,“二哥息怒,要弟弟说,这次洗清了也好,寒食丸这种东西都敢碰,难当大任,留下的才是好的。”
裴明拿出手帕慢慢擦拭手指,逐渐冷静下来,“只能这么想了。不知舅舅那边将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当务之急是要跟那些沾染寒食丸的人撇清关系,且将自己的人安插到空出来的位子上。
念及自己这边损失始终惨重。裴明又如同被火烧火燎般,胸中忿忿,见着东西便要砸。
“放心,舅舅做事谨慎,会处理周全的。”裴晏止住兄长的动作,“二哥,沉住气。”
裴明一怔,如梦初醒般,灌了两杯温茶方才觉得平复下来。
“说的是,为兄这次还不如定安你来得沉稳。”裴明狠狠吐出几口浊气,自哂,三弟莽直,他从来都是劝弟弟的那个,现下倒是反了过来。
自己的脾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冲动易怒。这个认知让裴明再次沉了脸,兴许是近来多有不顺,忧心忡忡睡不踏实,又油腻炙烤的膳食吃多了罢。
裴晏赶忙谦虚摆手,又恭维了哥哥几句,才道:“咱们兄弟一母同胞,自当同心。”
裴明缓了脸色,“为兄不如你远矣,当初你和柳七那事还起过心思怀疑你,而今方知大错特错。”
“弟弟还是那句话,娶谁都是替二哥娶其背后的势力,弟弟一番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裴晏又叹,“只可惜柳山旗是废了。”
柳山旗是柳家这辈里最出色的,如今碰了禁药,还朝会失仪,想再回朝堂已是不可能。
裴明却道:“只要柳林还在,柳家便是稳的,况且七姑娘幼承庭训,生得姣美,兴平王妃还是做得。”
裴晏想起什么,垂下眼眸,颔首:“不错。”
不知是不是看弟弟也吃了亏,裴明心中的大石头被搬开些许,承诺道:“以后哥哥定会补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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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三月初,寒食丸案明面上尘埃落定。
泰明殿大朝会。
“启禀圣人,此次寒食丸事件影响甚大,朝中出缺甚多,臣提议开设恩科,以遴选人才补充进来。”礼部尚书薛成茂出列道。
魏圆亦提议今年适当增加铨选人数。
嘉会帝都准了。
半月前,裴暻终于破译了琳琅铺账本名单,加上先前御医院诊断出来的、自首的,朝中官员受影响者竟多达七十三人,近日上朝底下空了一大片。地方上更是惨烈,大乾富庶的州县竟都有,或曾经有过寒食丸的影子。
眼下三省六部九寺、地方军政都有出缺,正是用人之际。
“启禀圣人,那些服用过寒食丸的官员、百姓该如何处置?”汪为与肖睦和、张府尹对视一眼,而后充满希冀地看向龙椅上的人。
除了官员外,还有些领着虚职或是游手好闲的勋贵子弟,而今那些人全都关在刑部和大理寺大牢;服食过寒食丸的百姓,怕他们断食发狂做出不法之事,是以统统送去了京兆府大牢。
汪肖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盖因大乾律中与禁药有关的律法仅一条,乃“私自炼制违禁丹丸者,三奏而后决”,然而这条律法设立的初衷在于,前朝数位皇帝因滥用道士炼制的十全大补丸、升阳丹等丹砂中毒暴亡,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割据。
大乾太祖皇帝御极后便听了结拜兄弟的建言,加了这条进去,禁止宫中、民间私自炼丹,没了丹砂,皇帝宗室、勋贵子弟就没得吃了,这也是为何律法中并无如何处置服用禁药者的明文。
如今这些人断了服食,发作起来不是以头抢地,就是啃咬同牢房的人,以防他们弄死自己或者弄死别人,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狱卒们一日三班,月月无休,还要时刻忍受那些人发狂的嘶喊声、大小便失禁的臭味,实在是太难了。
嘉会帝太阳穴突突跳,问众爱卿可有良策?
裴暻出列道:“这些人中不乏曾经的大乾肱股,且多数是被人有计划地引诱服食,服食时间有长有短,儿臣认为不该弃了他们,可寻一处山清水秀的皇庄,改建为解药庄,将其安置其中,若能戒掉寒食丸,其必定永念皇恩,重新做人,即使不能再为官,亦可为大乾效力。百姓服食者众,亦未必不能改过自新。”说着双手呈上奏疏。
不管这份奏疏最终是否通过,裴暻都在诸位朝臣心中留下了仁善之名,更遑论其中还有柳林这样的,家中儿子、孙子沾了那东西脱不开身的。
顺水人情谁不会做?况且这次东宫安稳过关,裴暻功不可没,太子第一个站出来,“儿臣附议。”
裴明脑子活络,立即道:“儿臣附议。并且儿臣认为,仅是帝京建这样的戒药庄还不够,地方上也要建。百姓当中若有需要戒药的,便可以送去,只需付出少部分钱财即可。自然,这是儿臣的一个初步想法,还需从长计议。”
裴昌暗自翻了个白眼儿,这厮惯会这招窃取人家的成果,当真是恶心。
下朝后,嘉会帝召见了裴暻,让其说说戒药庄之事。
低越的声音在延春殿响起,裴暻长身玉立,如琢如磨,目光平和而坚定,条理清晰地复述着奏章中的内容。
嘉会帝心下复杂,五儿子把这件事思虑得十分周全,甚至细化到如何分类戒药,接下来该如何宣教百姓不可沾染此类违禁药物,同时还提出了主动服食禁药、被动服食禁药等律法的增修见解。
“唔,如你所言,那些都不是难事,难点在于,是否有医者能做成此事。”
御医院御药院近来一心扑在寒食丸的解药上,戒药法子也试过几个,但是不甚理想,更别谈戒药庄中那么多需要戒药之人,中毒者有深有浅,如何管理并使其成功戒药,实是难事,否则嘉会帝也不会一直听不懂汪肖张三人的私下暗示。
裴暻眼底漾起柔情,“不瞒圣人,为写成这份奏疏,儿臣请教过御医院御药院及民间医术高超者,昨日,大家又商议出了一套法子可试行,林泉乡君和方四姑娘愿去戒药庄帮助他们戒寒食丸,王御奉则言说可以让御医院和御药院的御奉轮流去,同时在民间广招大夫常驻戒药庄。”
王彤手下的人愿意去不足为奇,而林泉乡君和方四主动提出要去令嘉会帝有些意外,一个即将成为端王妃,一个乃侯府姑娘,皆能不在乎男女之防。旋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军营都去得,况戒药乎?
倒是他这个儿子是怎么个想法,是当真不在乎?还是一心为民?
嘉会帝看不透,还是道:“朕考虑考虑。”
三日后,嘉会帝下旨改建城外两处皇庄为戒药庄,先在京城试行,以观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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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个月的压抑气氛到底被阳春三月的骄阳慢慢驱散,百姓们又逐渐恢复了生机。
唯有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依旧焦头烂额。
无他,大乾疆域内所有贩卖过寒食丸的地方基本被扫荡干净,但幕后之人没半点影子,整个制售链条还有诸多不明之处,圣人密旨,三方联合暗查。
贩卖寒食丸的人有些是因自己染了瘾,有些只以为是止疼药,根本不清楚这是成瘾的毒药。线索总是到了琳琅铺或者其他几个大的售卖点便断了。
捣毁了几处制药室,抓来了四五十位药师,审问得到的消息也甚少——他们是两年前被陆续征招起来做学徒的,每人每日都被隔离开来,只做其中一项差事,最核心的却是送到某处,由大药师来制作。
要不是被抓,他们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制寒食丸。
这位大药师正是杨善明,刑部和大理寺还在不懈地追捕他,岂知他早已被俞唱晚变作一滩尸水。
这日,汪为、肖睦和下朝后来到京兆府,与张府尹交流寒食丸一案的最新进展。
忽闻鼓声,但在一响之后便断了。
招人来问,竟是有个身受重伤的汉子来击鼓投案,却只说了一句“妙一……琳琅……”便死了。
张府尹莫名觉得妙一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肖睦和沉思几息,“‘妙一’?岳福?”
岳福乃百年前的士人,自号妙一先生,读书之余兼涉岐黄书籍,中年以后更是探求医治养生之道,著有《妙一正印编》,广为流传。
汪为直觉不是,“那‘林郎’与‘妙一’有何关系?”
刚巧进来送饭的衙役听了一耳朵,道:“妙一?诸位大人可是在说妙一道长?”
汪为与其余二人对视一眼,“哪个妙一道长?”
衙役边摆饭边道:“大人不知?自然是建福观的妙一道长。小的儿子去岁冬日夜夜哭闹,正是请了妙一道长来画符,那符往床头一贴,小的儿子还真就能安睡了,神奇得很。”
“原来如此。”肖睦和不动声色地招呼汪张用饭,顺道打听建福观。
那衙役兴许是建福观的忠实信徒,眉飞色舞道:“您若是问京城里哪位大夫的医术好,妙一道长必定占得一席,一手符水,百试百灵!若是病情严重,建福观的药丸子也有奇效……”
等衙役一走,三人对付几口后召集心腹人马往建福观去。
建福观规模不大,是前朝皇帝敕建的道观,虽经历乱世,但香火未断。大乾皇帝因丹药之事一直不待见道观,是以建福观早没了当年的光景,只求低调,常住五个道士,本本分分卖点符箓法器,做点法事。
观中知客道士拦下诸人。
“官府办案,妙一何在?”衙役上前出示令牌。
知客道士不敢再拦,甩着拂尘致歉,“住持在后院,诸位跟贫道来。”
到了后院,哪里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