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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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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意没想到杨善明这么快便出来,回城路上,闲聊道:“方才里面有两位姑娘,也是同窗?”
杨善明颔首,“不错。”
“我还以为你的同窗皆是男子,未曾想还有女子,看来是高手。”
杨善明回想起杏园那些小考,嗤笑一声,“制些寻常的药还成,算不得高手,不过惯会投机取巧,不足为奇。”
红意见他如此不屑,貌似无意道:“女子多是学医,会制药实在少见,想来是穷苦出身,我猜的可对?”
杨善明正欲回答,心底猛地一动,红意为何会对俞方二女如此有兴趣?难道他还想招揽她们?
“杏园学艺时大家并不相熟,只依稀记得,那位俞姑娘好似中州人士,方姑娘乃京城本地人。”
“俞姑娘是身着缥色的那位?方姑娘是着青衫的那位?”红意回忆着道。
杨善明此时已经确定红意对二女有了兴趣,此人神通广大,方氏本乃京城的,这上面不好撒谎,便道:“反了,穿青衫的是俞氏,方氏是缥色衣裙的那位。”
更多的事杨善明却不肯再透露,一口咬定不清楚。红意也不勉强,转头说起别的。
红意回到宅邸,门房道大人还未回来。
强烈的不安代替了淡然,王世贞鲜少超过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尤其是这都到了腊月,东宫、府里一堆事务还需他定夺。
到底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红意之所以如此不安,还是源于此次之前,王世贞在城东观音寺后山的林子里失踪过一回。
当时东宫派了许多人都没找到,还是他自己回来的,却言说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黑漆漆的,可怪就怪在被关了半个月,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后来被敲晕,等醒来又回到了观音寺后山的林子里。
这样的做派,就像猫和老鼠,先戏耍老鼠一通,再吃掉。
红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不再乱想。
夜雾迷蒙,红意走进一家酒肆,推门一看,坐在正中的人面白无须,衣摆绣着对马纹,可不正是王世贞么!
红意心头一热,走到他跟前,轻声唤“大人”。
王世贞却压根儿没听见似的,只管招呼同桌的人喝酒吃肉。
红意轻叹,正要再唤,眼角一撇,不由得目眦尽裂,两股战战。
悚然坐起,豆大的汗水顺着前额流下。
红意不敢再睡,方才的梦太不祥!与大人同桌喝酒的竟全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这梦,是预示着什么么?
不!不可能!
终于挨打天亮,红意去了东宫。
因王世贞追缉翟药师之事,太子与裴暻闹了嫌隙,后王世贞又被京兆府缠上,原本不甚好的名声,在这一两年里更不剩下什么。
连裴昌都有意无意疏远他,东宫的都是人精,不敢不买他的账,但为难红意还是手拿把掐的。
是以,红意求爷爷告奶奶使了不少银子,仅得了个“回去等消息”,却也只得捏着自己找到的东西愤愤回府。
这一等便等到了小年,眼瞧着马上年关,王世贞依旧没有丝毫消息,红意再也坐不住。
是时,门房来报,杨善明来送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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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城外遇袭后,在洛神轩外盯着方荟影的人都撤了。
这些日子方四姑娘过得自在舒心,眼下制着脂膏都带着几分雀跃,“积雪草用来制冬日的脂膏绝佳!不过,你怎么知道观音寺后山有积雪草?”
“自然是去过。”
方荟影长长地“哦”了一声,“城东观音寺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寺庙,香火不怎旺盛,你为何不去长宁寺?”见俞唱晚双颊微红,促狭道,“我来猜猜看,是不是因为长宁寺香火太旺,车马喧阗,不好幽会?”
小豆苗闻言立刻微惊地看向晚姐,难道晚姐和端王之前还偷偷幽会过?
俞唱晚下意识看了一眼在廊下绣花的周氏,忙去捂好有的嘴,“再胡说八道当心今晚不给你饭吃。”
方荟影见好就收,冲小豆苗洋洋得意地挤眉弄眼,后者笑得一脸暧昧。
正羞恼间,月季从铺子里跑进来道:“姑娘,一位眼生的公子说要见你。”
“见我?”俞唱晚惊讶。
“我与你一道。”方荟影也收了笑。
月季看了一眼方姑娘,迟疑道:“那人说,想单独见见姑娘。”
二女对视一眼,疑惑万分。
俞唱晚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到了铺子里,便见着一袭湖蓝色缎子袍的杨善明,正上下打量货架上的脂膏。
看见她出来,端起笑,学着荀潜的模样,有礼道:“俞姑娘,别来无恙?”
“甚好,不知杨公子有何贵干?”
俞唱晚在郭庄说过自家在琉璃坊开了间卖脂膏的小铺子,琉璃坊的这类铺子主要集中在两条街上,并不难找。
“没事便不能来找你说说话?”杨善明放下手里的脂膏。
俞唱晚收起假笑,“还请杨公子慎言。”
杨善明眼中露出几丝阴鸷,“在下今日前来,是想邀俞姑娘去对面的茶楼坐坐,一叙往事。”
“没空。”
“你有空的。”杨善明噙着笑走到她身旁,俯身缓缓吐出三个字,“翟药师。”
俞唱晚瞳孔微缩,旋即镇定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话语中毫无半分讶异。杨善明更加确认红意的话,脸上的笑意加深,“你不明白?那可要我去问问方姑娘?或者你爹娘?他们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能干的女儿,连寒食丸那么难的药都能制得出来。”
话音甫落,俞唱晚抬眸,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射出不期然的狠厉,眼下的一道白痕显得危险无比。
背脊蓦地升起寒气,杨善明的笑凝在脸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俞唱晚,素日里她总是一副小羊羔的样子,不得罪任何人,如今算是露出了真面目。
这样的姑娘才有意思。
笑容重新回到杨善明脸上,这回连眼里都染上笑意,不自觉放柔了语气,“如何?能跟我去坐下说说话么?”
“既然你诚心诚意延请,我不去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么?”俞唱晚收了方才瞬间流露的凶相,恢复了以往的浅笑。
杨善明满意至极,“请。”
二人对坐,小二上了好茶和茶点,躬身退出雅厢。
“门关上。”
“不准关。”
小二错愕地顿住,不知所措。
“我说,不!准!关!”俞唱晚冷着脸一字一顿。
杨善明失笑,摆摆手,小二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茶楼私会,你是不怕那件事外传,还是不怕你那未婚夫婿退亲?”
“都不怕。”俞唱晚抿了一口茶。
杨善明知道她一向自信,没再说话,饶有兴致地端详她。
她今日与去郭庄那日不同,那日许是以为要制药,穿得朴素,就如当年在杏园一样,一身布衣,而今日她要见客,上身穿的是珊瑚色小袄,下裙为浅樱色。
嫩气的颜色衬得妙龄姑娘的姿容越发娇艳,身段也比之两三年前好了,窈窕玲珑,秾纤合度,竟是瞧着比丽波园的玉桥姑娘还多几分妖娆。
下一刻,温热的茶水泼在脸上,打断了他的凝视,杨善明沉着脸拿出手帕擦掉脸上的水渍,一拍桌案羞恼道:“你做甚!”
“泼你水啊。”俞唱晚淡淡道,她本在等他开出条件,谁知对方那么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那种眼神代表什么她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知?当即泛起阵阵恶心。
“你!”杨善明阴鸷地起身抖落身上的水珠,见对面那女子似笑非笑,蓦地阴笑起来,“你就不怕把我得罪狠了,我把你的那事昭告天下?”
“你尽管去,若不怕大爷找你麻烦的话。”
杨善明一噎,她果然知道了!
当日在郭庄,俞唱晚听闻同窗们说起那场语焉不详的考校,便有了猜测。毕竟翟药师“死了”,寒食丸却不能断,王世贞定会从杏园的人当中择优。
杨善明本事不差,一心想往上爬,会抓住机会不奇怪,又见他行头大变,显见是得了大好处,除了寒食丸,天底下还有什么买卖更值钱?
寒食丸是绝密,他要是敢宣扬出去,一定命不久矣。
“不怕我告诉你爹娘和弟弟?”
“你还没开出你的条件,会那么傻吗?”俞唱晚为自己的空茶杯添了水。
难怪王世贞都玩不过他,杨善明自嘲当初看走了眼,此女竟如此奸猾。
不过相比无趣的女子,聪慧的总是更好玩不是么?
“今日我来,并不是想为难你。其实,我爱慕你已久,你让我如愿以偿就好。”说着,粗黑的大掌覆上纤细白皙的小手。
俞唱晚气笑了,另一只手抓起茶杯又要泼水,却被他牢牢按住。
“什么事都只能做一次,第二次我还会上当么?”
俞唱晚挣扎着抽回手,忍着怒气道:“说你真实的条件。”
杨善明身子后仰,双眼半眯,意味深长道:“这就是我的条件,当然,我不忍你退亲,你只要偶尔抽出空与我一会便是,也不用去多远,城东观音寺后山的林子便是个好地方——大约三个月前,我去瞧过。你若不想私会,那我想你的未婚夫婿会有兴趣知晓你的往事。”
红意还告诉他,王世贞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便是在城东观音寺后山那片林子里。
对坐的女子面沉如水,眼眸微不可察了震了震,随即垂眸。
此人是一计不成再想一计。
最后一句自然是威胁不到俞唱晚,但杨善明如何知道城东观音寺后山的林子?
俞唱晚心中忍不住将裴暻臭骂一百单八遍。
约四个月前,正值常山书院秋考,俞唱晚与阿娘特地避开人多的长宁寺,去观音寺为俞行舟祈福。
中午用过素斋,俞唱晚四下走走,在寺院后山发现了积雪草。此药在京城罕见,又是可以制脂膏的好东西,便往后山的林子走得深了些,岂料遇见了刚办完事的裴暻。
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在野外巧遇,恰好两人有好些日子未见,言行不免亲近……
此后每月初一十五,她便要和周氏去观音寺上香。
当然,不是每次都能遇上裴暻,但三个多月前,恰好便有一回,那回他还将暗卫全都撤走了……
看来杨善明是看到了他们私会,认为她是轻浮随便的女子,因此提出如此不要脸的要求,难怪在郭庄时,会忽然问起她未婚夫婿。
当时虽觉得奇怪但并未多想,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观音寺后山私会之事是在赐婚前,若被有心人知道,定会以此攻讦裴暻。
见俞唱晚不否认,且眼神闪烁不定,杨善明扬起嘴角,她果然与王世贞失踪一事有关!
王世贞到底是东宫的人,她那未婚夫婿又仅是大理寺小官,只要他拿准了这点,不怕她不就范,回头兴许还能从她口中套出王世贞的下落,进而将其救出,还怕没有前程么?
眼前仿佛已经铺开一条青云道,杨善明笑得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