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齿寒 ...
-
俞唱晚看着满院子的箱子惊呆了,方荟影昨日派人送了信,说被侯府赶出来没地方去,求收留。
那边含笑叉着腰叮嘱侯府下人:“轻点慢点,这可是姑娘的东西……”
这一幕莫名熟悉,俞唱晚想起来在杏园求学时,与小豆苗、荟影、立恒去游学,当时荟影带了九大车行李,可是把他们震惊坏了。
周氏眉开眼笑,“荟影丫头好,女孩儿就是要懂得让自己舒适。”
方荟影挽着周氏的胳膊撒娇,“只怕过些日子您就要嫌弃我败家了。”
周氏连声道不会,“你呀,顺道指点一下阿晚,你的话她准听。”
俞唱晚撇嘴,知道阿娘是说她昨日驳了刘嬷嬷之事。
昨日开始学衣着搭配,刘嬷嬷看了她的柜子箱子,挑拣了大半老旧衣裙出来要扔掉。
俞唱晚不愿,反驳说出门做客自然会穿新的漂亮衣裳,但在家中及制药时,穿粗布旧衣最是舒适便利,这些衣裳自己还会再穿。
话是没错,可刘嬷嬷摇头,“说句冒犯乡君的话,大宅门里的仆妇下人看菜下碟,乡君出身不显,奴婢不是让您用这些外在的东西镇他们,却也不能让人小瞧了不是?”
俞唱晚不能苟同,“世人皆先敬罗衣,可这就是对的么?既然是不对的,我为何还要这么做?想别的法子让他们服气便是。”
刘嬷嬷承认她说得对,只是世道如此,“乡君日后成了王妃,代表的是端王殿下的颜面。”
俞唱晚:“若他的颜面是我日日没有穿上乘衣料、戴华贵头面,那他的颜面也太肤浅太薄了些。”
刘嬷嬷哑然,旋即豁达一笑,倒也是,若端王真看重面子,也不会娶眼前的女子了。
只是她有她的职责,最后二人求同存异,达成和解,扔掉那些已经洗得发白、快要出现破口的衣裙,半旧不新的暂且保留。
“昨夜才空了两口柜子出来,今日全便宜你了。”俞唱晚嗔了一句好友。
方荟影捡了两匹缎子过来,“承蒙林泉乡君收留之恩,小女孝敬您的,还请笑纳。”
这娇俏谄媚的模样,逗得俞唱晚和周氏笑起来。
俞良生举着锅铲也从厨房里出来凑趣:“方丫头,伯父今日做了你最喜欢的羊肉饺子,你不孝敬孝敬我,可说不过去。”
方荟影大手一挥,“有!都有!见者有份儿,伯父伯母、小豆苗青山和行舟全都有。”
小青山听到自己的名字,拉着小豆苗哥哥欢天喜地凑上来看礼物。
满院子欢声笑语,含笑心头酸涩,侧头抹了把眼泪。
方四姑娘小住了几日,时常去铺子里巡视,陪着俞氏夫妇聊天,更多的时间是发呆。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很不真实,她每日醒来环顾素纱帐子,素白窗纸,那自由的感觉才真实了些。
只是随着前两日的兴奋劲儿过去,空落逐渐涌上心头。
方荟影自嘲,人果然是不知满足的,得到了曾经那么想要的自由,一时之间反而不知所措。
倒是含笑适应得很快,从素日里只需要端茶递水的大丫鬟,变成什么事都帮着做的洒扫甚至厨房丫鬟,几乎没有负担。
用她的话来说,不过是身上累一点,到底比侯府的勾心斗角来得轻松自在。
这日,含笑正在厨房忙,月季跑进来道:“姐姐,外面来了人,说是侯府的,想见方姑娘,我们不认得,不敢放进来。”
含笑立即放下手里的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后门一瞧,外面站着一位身穿丁香色衣裙的美貌妇人,可不正是林姨娘么。
“姨娘来了!姑娘定然欢喜,快,请进来。”含笑高兴坏了。
是了,好歹是自己的亲女儿,总要来看看过得如何的。
林姨娘瞥了月季一眼,冷哼一声,外面的丫头果然没眼色。
林姨娘进来,只见庭院里有一棵硕大的梧桐,如今叶子已经掉光,角落里有一方紫藤架,因不应季,架子光秃秃的,院墙下种了一排花草,这个时节也只有几株梅花含苞待放,其余都是光枝。
一副破败模样,她暗自摇头。
进了方荟影住的厢房更是失望,屋子狭小,光线不足,屋子里除了床只有一个妆台,窗下摆着一张半大的桌案便当是书案。
这屋子里林姨娘唯一看得上眼的便是菊花更漏、青铜菊花香炉、笔墨纸砚,可那都是侯府的东西,墙上挂着的,也不再是名家墨宝,而是女儿自己绘的寒菊傲霜图。
眼下再见女儿消瘦了几分的小脸,林姨娘心酸得跟泡在醋里一般,“我的儿,就住这样的屋子啊,可怜哟……”说罢呜呜哭起来。
听闻方荟影的生母前来,周氏和俞唱晚从洛神轩过来招呼客人,哪曾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
方荟影尴尬至极,忙扯过林姨娘的袖子道:“娘,你怎么来了!这位是俞伯母,这是唱晚。”
林姨娘这才看到主人家跟着女儿一起过来了,当即有些不好意思,况且眼前的是未来的端王妃和端王岳母,不好得罪,可让她道歉,又说不出口,只得讷讷地报了自家姓名,说了句见笑了。
周氏并不生气,“寒舍确实比不上侯府,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荟影,让孩子欢欢喜喜的。”
林姨娘全然没听出来,还有心想说穷成这样拿什么照顾我闺女?却是瞧在端王的名头上把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
这样的妇人周氏没兴趣结交,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俞唱晚离开,留人家母女二人叙话。
“娘,你不该那么说话!”方荟影蹙眉,“俞家待我极好!”
“好什么?你瞧瞧你都瘦了一圈。”林姨娘嗔了女儿一眼,环顾一圈,不想坐椅子,怕不干净,只得坐在床沿上,嘟囔道,“你说这都攀上端王府了,怎也不换个像样点的宅子?”
林姨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多年前林家便换上了三进的宅子,林家嫂子穿金戴银,而今也瞧不上寻常百姓的日子了。
方荟影无语,转移话头,“你今日出来是侯夫人首肯的?”
闻言,林姨娘自得地抚了抚鬓边,“侯爷发了话,夫人还管不着。”又道,“你莫不是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吧?”
“自然不会。人家好好一家人,我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早托了人牙子看宅子呢,只是暂时还未寻到合适的。”
京城居,大不易,寸土寸金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寻到各方面都合适的好宅子?
到底是自己生的,林姨娘满眼心疼,见门窗紧闭,含笑守在外面,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侯爷让我出门一是看你过得好不好,二是叫我将这个给你送来。”
说罢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纸塞到女儿手中。
方荟影不明所以,打开来看,是一张房契。
“你爹爹还是疼你的,那日老夫人和侯夫人只给了你一个破庄子一块贫地,你没地方住他记得呢,这不,私底下让我给你送来。”林姨娘笑成一朵花,活像侯爷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送宅子给女儿似的。
方荟影嘴角僵硬,“娘,这房契你可看过?知道这宅子在哪儿么?”
林姨娘自然看过,以为女儿不认识地方,解释道:“宅子在永昌坊,正是灵芝坊以北,兴庆坊以南,绝佳的好地方!附近都是皇亲国戚,非富即贵。”
可不是非富即贵么,永昌坊与东宫,坐马车不过两刻钟。
“侯爷给你房契之时,是不是还告诉你,只要我肯搬进去,日后太子会接我进东宫?待太子御极,我定位列后妃?”
“这……”林姨娘面上不自在起来。
果然,林姨娘什么都知道并同意。
方荟影捏着房契的手抖起来,指尖白得透明。
她猜到侯府是因东宫才赶走她,却没想到今日来的说客竟是自己的亲娘。
“我不做外室!”
“这怎么能是外室呢?只是暂且安置在那儿。”林姨娘耐心劝道,“这是殿下的私宅,五进的院子,不比这里强么?仆妇什么的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去便是。”
见方荟影还是摇头不愿,林姨娘放缓语气,“傻姑娘哟,名分的事殿下跟你爹爹保证过,只是陈良娣才小产,圣人那儿正恼着侯府,最迟明年夏日,定会来迎你。”
方荟影哂笑,太子妃和方十三,一个心术不正一个手脚不干净,闯了大祸,到头来竟要她去收拾烂摊子。
“我不愿为妾,房契你还给侯爷。”她将那张纸塞回去。
林姨娘急了,“给太子殿下做妾是寻常的妾么?以后可就是宫妃啊,太子妃是个肚子没用的,你要是生下皇长孙……便是生个郡主也好,圣人都会给你体面的。”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可好话歹话说尽,女儿还是拒绝,没有一点转圜余地。
林姨娘登时大怒,“你这个没出息的死丫头尽想着你自己,可有替我和你弟弟想过?你能嫁个好人家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曾二公子那桩亲事被你败掉我也没说你什么,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你还要放过?你娘我被侯夫人踩在脚下十多年二十年,你怎么就不能替我争口气?”
女儿要是愿意进东宫不仅自己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连带她能在侯府翻身,儿子也能有个锦绣前程,百利而无一害,偏生这死丫头尽图那些虚名。
“娘你就没想过女儿进了东宫会受什么磋磨么?太子妃比侯夫人狠毒百倍,她会待我好?只怕我前脚刚下孩子,她后脚就会把孩子抱到她那儿去养,跟着便要想法子整死我。”方荟影冷笑。
如今方十三没了,外人太子妃根本不信任,前几日在东宫她漠视曹云将自己带走,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么?
要知道,这些年每回东宫有宴,侯夫人都拿庶出说事,不许方荟影去东宫,跟防贼一般。
林姨娘一噎,知道要在东宫出头很难,可眼下机会摆在眼前了,若女儿争气抓紧太子的心,太子妃也不敢忤逆太子不是?
方荟影心灰意冷,不想再争辩,径直道:“娘你不用再说了,我宁死也不会答应,把房契拿走。”
林姨娘曾几何时见过女儿这么强硬的一面,登时愣住。
方荟影却已经拉着她出了俞家的门,屈膝高声道:“多谢今日娘亲来看我,女儿很好,你素日事忙,快些家去吧。”说罢便要关门。
林姨娘首次被女儿赶走,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正要发作几句,却见周围邻居开门出来似乎等着热闹看,她忙自持身份咬牙强笑,“你好就成,照顾好自己。”
狠狠瞪了死丫头一眼,见其根本不看她,只得恨恨地上了马车。
方荟影疲惫地回了厢房。
含笑没去打扰,蹲在廊下泪流满面。
她全听到了,只恨自己奴婢的身份,不得冲进门去将林姨娘叱骂一顿再轰走。
最让人齿寒的是,侯府明面上放任姑娘自由,暗地里却在为太子铺路。
她的姑娘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