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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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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屋中还是没动静,田不言又道:“殿下,您若不出来,在下便进去了……”说着撩起袍摆,做出要踹门的架势。
“咯吱”
衣衫不整的裴昌有些狼狈地开了门,恼火道:“田先生,你难道不知道孤在里面做何事么?”
说罢瞟向曹云,见其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暗道一句废物!
曹云知道殿下是在怪他没拦人。可他哪里没拦?是拦不住啊!这田先生过来二话不说便给了他一脚。
这人瞧着不算高壮又文弱,谁知道一脚力气那么大,疼得他汗出如浆,一肚子拦人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再吐不出来。
田不言行着礼,“在下正是知道殿下想做什么,才赶来阻止殿下。”
太子脸色铁青,往屋中走去,“孤倒要听听,孤又做错了何事。”
田不言跟进屋里,顺手拉上门,立在门边,揖道:“殿下,陈良娣今晨才滑了胎,正是需要陪伴宽慰之时,方家死了一个女孩子……您此时将方四姑娘弄来私自行刑,说出去于名声无益,还请殿下三思。”
考虑到名节,田不言将此事定性为私刑。
裴昌登时无奈地闭闭眼,不耐道:“动了私刑又如何?孤不信方侯爷会因此跟孤闹。至于陈良娣那儿,晚些时候再去也无妨。”
见他没明白,田不言索性直说:“圣人想必已经得了消息,与其等延春殿的人来请,殿下不如主动去陪陪圣人。”
太子脸色微变,不错,阿父失了孙子,定然伤心,自己若在此时幸了凶手的同族姐妹……上回办差才被阿父责骂过……
思及此,裴昌暗骂自己糊涂,竟忘了这点,当即火气全消,又恨田不言顶撞自己,也不看他一眼,拉开门大步走出,高声喝道:“更衣。”
曹云已被其他内侍扶起来,闻言不敢怠慢,忍痛跟上去服侍。
田不言关上门进了内室。
方荟影此时药力发作,四肢被缚住,摩擦着床褥来减轻不适,听到脚步声回来,登时吓得发抖,上下牙磕出了声。
田不言面具下的眉微微皱起,那帐幔虽然垂下,可还未换上厚纱,被褥间的娇躯看不清却也能看到玲珑起伏。
他别过头,撩起后半段帐幔,“别怕,是我,太子已经离开。”说着扯过锦被将那大片肌肤覆住。
方荟影张目,见到那张面无表情的银面具,绷紧的心弦倏然放松下来,旋即委屈涌上来,鼻尖一酸,眼泪便顺着鬓角流向床褥,须臾便湿了一小片。
田不言解开了她的手脚,再替她把脉,喂了一粒药丸。
“无需担忧,不适的表症片刻后方能解。”
好在太子喂给方荟影的药不是丁北斗特制的胭脂泪,只是宫外的货。
方荟影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下唇已经被咬出血,印在雪白的贝齿上分外刺目。
屋子里安静至极,田不言知道她在等解药起效,动了动脚,垂目一看,半只黑靴踩在鹅黄色的裙子上。
他尴尬地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脚印。
等那药完全解了,田不言已经将方荟影的衣裳一一捡起来放在床沿,自己去了外间等候。
两刻钟后,方荟影打开槅扇门出来,田不言见她穿戴整齐,头发重新梳过,净过面,只是眼眶微红暂时消散不了,心中暗自点头,是个坚强的姑娘。
“走吧,我送你出去。”
方荟影颔首,木木地跟在后面。
俞唱晚和含笑等在暗处许久。
含笑坐不住,一次次跑到巷子口张望,终于看到一身白衣的田不言,后面跟着的正是自家姑娘。
狂喜之余,看到姑娘的发髻变了,衣裙皱巴,脸色唰地变白。
含笑迎上去颤声道:“姑娘……”想伸手碰又不敢碰。
“此处不宜久留,回去再说。”田不言道。
俞唱晚见好友安好心中大石骤然落下,诚挚屈膝,“多谢田先生。”
含笑立即跟着道谢。
田不言轻叹一口气,“不必言谢,今日我还有事不便送你们回去。”说罢转向方荟影,“四姑娘别想太多,回去好生歇息,有事我会想法子提前知会你。”
方荟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女明白,大恩不言谢,有朝一日我定当报恩。”
田不言颔首,实则没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她是能当自己女儿的小丫头,未曾想过要她报答什么。
又嘱咐了几句,目送三人离开。
一上车,方荟影便靠在俞唱晚肩头不想动。
含笑眼眶赤红,别过头咬着下唇不哭。
车上没人说话,也没人问她发生了些什么,俞唱晚伸手抚着好姐妹的背脊,过了许久,那纤细的背脊才彻底松下来。
马车停稳,长乐侯府已到。
方荟影似乎缓过来了,“没事,莫担心,好好学你的,今后做我的靠山。”
俞唱晚点头,担忧道:“若有事便让含笑来寻我。”
“当然,不寻准王妃手帕交还寻谁?”方荟影放松不少,微微一笑,和含笑下车。
门房微惊,连忙跑进去报信。
下人们还以为四姑娘被东宫的人带走定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只怕没有好果子吃,谁知不到两个时辰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主仆二人挺直背脊,无视那些指点和议论回了院子。
直到身子没入温水里,方荟影才真的感觉自己逃了出来。
含笑捧着衣裳绕过屏风,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泪如雨下。
方才替姑娘宽衣时,那胸前遍布红痕,腰臀上还有被掐过的痕迹,她心疼得不行,万幸没有别的伤了。
隔了两日,清晨,依旧是常嬷嬷来请,方荟影没理。
这回常嬷嬷不敢来硬的,僵着脸候在一旁。
静静用完一碗牡丹粥,一行人才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难得的,老夫人、侯爷、侯夫人都在,林姨娘随侍在侯夫人身后。
方荟影甫一进去,方侯爷喝道:“孽障,还不跪下!见天儿制那些没用玩意儿,这下可好,闯了大祸!”
方荟影没跪,给老夫人和侯夫人福了福身,才不紧不慢道:“族姐要缓解婶母头风的药,女儿不给是不友爱姐妹、不孝婶母,给了,如何知晓她拿去做什么?她作恶与女儿何干?”
这是她在太子面前的说辞,而今咬死了也只能这样说,何况她这侯爷爹爹根本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长女做的好事。
“你还敢狡辩?那药能滑胎你不知晓?”
“女儿知道,可那药并不是拿去滑胎用的,女儿也想不到她会拿去害人。”
方侯爷语塞,气得拍了一下桌案。
林姨娘赶忙绕到女儿身边,拉着她跪下,“侯爷息怒。”
说着不住地给方荟影使眼色,方荟影拗不过亲娘,不情不愿跪了下去。
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她还在这儿呢,儿子居然敢拍桌子!
方侯爷一时讪讪,见女儿服软跪下,当下将怒气全都转嫁过去,“你瞧瞧你惹的祸,当初非要去学什么岐黄,以为自己能治好皇后娘娘便得意扬扬,没有半点高门淑女的样子。而今闯了大祸不仅不悔改反而跟长辈顶嘴,你姨娘便是这么教你的么?”
方荟影冷笑,当初送她去桃源县可是侯夫人提出来的,如今出事,就变成了她自己要去。
前些日子替刘皇后解了毒,侯府上下对她的巴结模样她看了直恶心,她的好爹爹还在家宴上赞她有功于侯府。
这才过去多久?有功之臣便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林姨娘梨花带雨连连请罪,“都是妾身的错,未将四丫头教好,还请侯爷责罚。不过,荟影还小不懂事,您……”
“还小?她都十七了!”一说起这个,方侯爷怒气更盛,“当初曾二公子那般苦求,她非偷跑去做劳什子军医,可好,大好的姻缘飞了……”
侯夫人咳了两声,那大好的姻缘如今在她的幼女那儿呢。
方侯爷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件事,后面的教训一时卡在喉咙,面色涨红。
老夫人嗔了儿子一眼,办个事还这么麻烦,索性径直道:“既然你知错,那便择日搬出去吧。叫了那么多年祖母,我也不会亏待你,这都是给你的。”
说着给身边的老嬷嬷使个眼色,后者捧着个楠木盒过来,也不管林姨娘娘俩儿的脸色,直直塞到方荟影手里。
“老夫人心疼孙女,我这当母亲的也不好不表示。”侯夫人噙笑,满脸慈爱地叫常嬷嬷将她准备好的乌木盒拿来。
这是唱哪出?
方荟影疑惑地打开盒子,最上面的是一处京郊庄子的地契,只是那庄子是侯府出息最差的,位置也不甚好。往下是五张飞钱,每张面值一百两,余下是首饰。
侯夫人那盒是五十亩田地,看那地段也知道是个贫瘠的下等田地,另有三百两银子,并几件首饰,数量和成色均次于老夫人给的一等。
侯夫人拨动着茶杯中的茶叶,不咸不淡道:“你也知道咱们侯府的规矩,出嫁是公中出一千两银子置办嫁妆,你这里的银子和首饰算起来可是比三丫头的多,也算是除了大丫头之外的独一份。”
林姨娘陡然回神,忙膝行上前磕头,“妾身求求老夫人、侯爷、夫人,不要将四丫头赶出去。”
“这怎么能叫赶出去?你见过赶出去还给庄子、田地、银钱的么?林氏,你不要糊涂。”方侯爷高声道。
林姨娘吓得浑身一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说,只拼命在那儿磕头。
昨日侥幸逃回来,方荟影没天真地以为就此逃过一劫,只没想到率先发难的不是东宫,而是侯府。
看着生母这么卑微求人,方荟影心尖颤抖,扶住她的肩道:“姨娘别求了,他们不会答应的。”
林姨娘好似这才认清现实,猛地推开女儿,指着她的额头道:“都是你这死丫头不听我的话,而今落到这步田地。”
随即依旧转向老夫人和侯爷,哭求不止。
“闭嘴!你要是那么舍不得,就跟着一起去。”侯爷抬手砸了茶杯。
瓷片、茶水溅了林姨娘半身,瞬间收了声不敢再哭嚎。
老夫人扶额,“散了吧,闹得脑仁儿疼。”
方侯爷和侯夫人立即扶着老夫人回后面歇息。
方荟影扶起林姨娘,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我还有些积蓄,不若你跟我一起出府,也好过在这里伺候别人。”
“胡说八道,我怎么能撇下你弟弟独自离开?”林姨娘压低声音,“你还不知夫人那面甜心苦的德行么?我一走,只怕你弟弟会被坑得骨头都不剩。”
这倒是,弟弟是姨娘的命根子,她舍不下他,况且林姨娘早已摸索出一套生存法子,这么多年来至少下人不敢欺负她。
若说带上弟弟一起出府,莫说侯爷不会同意,便是林姨娘也会拿弟弟的前途来说。
罢了,方荟影不再劝,回院子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