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原来》秦觅

4、第 4 章

　　7

　　我喜欢向日葵。
　　它热烈骄傲大大咧咧，敏感倔强目中无人。它总是卖弄头重脚轻的绚烂，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文森特的模特儿，从生至死都活在幻灭虚空的愿望里。
　　以前我总是喜欢如此描述我对它的喜爱。因为它的自欺欺人惹人怜爱。

　　我突然头痛欲裂，像是故乡那名为南的湖泊里的水一下子全涌进了我的头脑中，在拼命挤压我的记忆。
　　在接近浸溺的间隙中，我听到了一把声音。
　　带着些许暧昧不明的笃定，一把充满磁性的声音，在缓慢地说道，
　　“葵花那目空一切的外壳承载的是只有追求只有方向但无法接近的渴求。它面向太阳，走进文森特的画布，但从来无法得到什么，除了暗自淌泪便只能哀悼自己的畸形。”

　　他的声音就像一支悠悠的saxophone爵士曲，本该醉人，却似乎要将我毒死。
　　我忍受不住，又咳嗽起来，我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想斩断这种声音。
　　我以为我一直爱憎分明，所以我不喜欢听到一副我喜欢的声音，在说我喜爱的东西的坏话。

　　我大声喊道：“停。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他没有停下来，那声音似乎将我与外界生硬地隔绝开来，渐渐地想撕裂我。他一直没有停下来，只是那故乡湖泊里的水已经把我带往深处，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又开始不断做梦。

　　8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双腿突然发软，只好握着门把手在暗房门前稍稍站定。
　　暗房的温度很低，一直不惯戴上眼镜的我，似乎感觉这温差将我的隐形眼镜也慢慢地氤氲模糊。
　　一边大声喘息，一边在想刚刚那个人，如此干净的长相和装扮，拍摄出如此明媚的一张相片。如此简单的话语和姿态，却又是如此慑人而不可抗拒的坚定。
　　我渐渐对这个充满矛盾的人物生出一丝好奇，无法判断是喜欢抑或讨厌，因为一直以来我很难对别人产生深刻的印象或情绪。
　　或者只是好奇。只是琢磨不透。
　　“只是好奇。”我轻轻说出声来。

　　那声音让我自己吓了一跳，心里轻微一震，握着门把的手开始渗汗。
　　生怕里面的人会突然扭开门走出来闯入我的世界，我匆忙离开社团办公室。从快速的走动，慢慢变成小跑起来。

　　夏日的午后四点，在Z城显得不太浪漫和温柔。
　　尽管学校外不远处便是大海，但海风轻轻拍打皮肤的触感在摄氏三十度以上的此刻，只显得过于黏重和烦腻。
　　抬起头想看看天，太阳的光亮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喜欢这种感觉。似乎是中暑晕倒前的那一刻，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像极了冲洗胶卷时，在那上面看到的镜像。
　　模糊不清，轮廓不明，带着渲染开去的轻浮。我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象。

　　看了几分钟，感觉光影重叠得愈发犀利，我慢慢低下头，闭上眼睛。
　　轻轻地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直以来我拥有许多奇怪的习惯。别人或会觉得这是假装，是无谓。只是一旦慢慢地这么做，人就会慢慢地依赖这些习惯。渐渐地，似乎存在于世界上，这些习惯便是凭证。
　　以往这么猛烈地与太阳对视后，我总是习惯低头，闭眼，轻声呼吸，什么也不想。
　　只是，今天闭上眼睛后，在那虚幻光影的深处，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在隐约做动。
　　看不清容貌，遑论神态或是微笑与否，听不见声音，闻不到气味，只遥远的一个身影。
　　只隐约地看见，那似乎是一个穿着polo衣服的人。

　　猛然睁开眼。震惊于习惯的改变。
　　习惯是很可怕的。慢慢地我们附属于它们而生存，它们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也见证着我的存在。
　　我一直以为习惯是最可怕的。
　　只是，刚刚我突然在黑暗中看见的那个身影，狠狠打击了我长久以来的想法。
　　或许，习惯的改变才是最可怕的。

　　本该在校道上游游荡荡，待到五点多便去食堂认真吃饭。只是这个下午，我突然失去了食欲。急忙冲回寝室，气喘吁吁地在书桌前坐下，我拿出笔记本，用墨绿色彩笔在新的一面重重写上，
　　“躲开polo衣服。”

　　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觉得似乎还不够，于是在旁边加上几个惊叹号。
　　“躲开polo衣服！！”

　　其实我也无法判断，那个人影的突然出现是好抑或不好。对我而言，我无法轻易判断好坏，喜恶。一直以来，面对很多事，我都感觉无所谓，唯一的标准，就是习惯与否。
　　我坚信日积月累而成的习惯，它们之所以成为习惯，必定有其原因。
　　之于我，必定是不可挽回的不可违抗的原因。

　　我无法判断好坏和喜恶，所以我不轻易接受改变。因为那样至少不会变坏。
　　我只是不习惯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充满让我压抑的张力。似乎想撩拨开我不愿回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