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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雾渐散 奇怪的和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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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阴森,冷风彻骨。
寂寂良久,冷望舒声音冷得发抖,喑声问道:“小师叔,为何凶手要绕一个圈子,用毒茶掩盖毒针?”
匪尘垂眸摇摇头,神色凝重道:“不得而知。但我猜测,或许凶手是一时情急杀人,而隐锋针过于特殊,事后凶手担心暴露,所以又用毒茶混淆视听。”
他冲昏倒在地的张丁踢了一脚,嫌恶鄙视道:“但凶手不可能是这个草包!他顶多是个喽啰。飞针术难练,须有深厚的内功方可掌握。而隐锋针要穿进□□,至少需要苦练二三十年的功力。今夜便是幕后主使见情况不妙,推他出来顶包的。”
“那接下来该当如何?”叶栩栩问道。
匪尘负手而立,望向低垂夜幕,道:“隐而不发,暗中调查,避免打草惊蛇。”他的语气透着一股苍凉无奈,像广袤无垠的大漠里迷失方向无所适从的候鸟。
许是意识到现在的状态实在太不像自己,便很快又挂上玩世不恭戏谑的笑,“喏!顶包的都送上门了,那就别辜负了,借坡下驴吧!”
后生们默默垂首,一声不吭。
他们哪里不晓得,整整四个时辰,匪尘在堂屋里剖开自己的师兄,看着那些糜腐溃烂、分崩离析的人体内脏,那画面想想便觉惊悚骇人、触目惊心。
唯一亲眼目睹的匪尘,心情该是何等复杂难言。更是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细致地缝合,还死者体面。期中的艰辛煎熬、疲惫不堪,非旁人可以想象。
除了冷雪楠的亲眷,匪尘比任何人都希望查出真相、报仇雪恨,还雪城派一片清朗。
他自幼天资聪颖,不同于凡俗之流,他的师父为他取名匪尘。
尽管他的天赋与武功都在冷雪楠之上,师父膝下无儿无女,本想让他接任掌门。而他不爱权利富贵、讨厌繁琐禁锢,自由畅快是他的空气。
无父无母,茕茕孑立,雪城派便是他的家。在家,受人敬重;在外,亦颇有盛名。但却从无交心知己,而立之年,他有着最孤独的灵魂。
于是素日吊儿郎当、潇洒恣意,看似冷心冷肺、目空一切,但心中仍秉持着侠义职责。行走于混沌世间,寄情于山光湖色,醉生梦死,道一声众人皆醉我独醒。
察觉到小辈们的沉默,匪尘回过身来,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叶栩栩嘴边有一道口水渍,正好成了他调节气氛的契机。
他背着手俯身凑到叶栩栩面前,瑞凤眼弯成月牙儿,嘴角噙着笑问道:“方才瞌睡了?”
高大阴翳盖下来,叶栩栩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一些,呆呆地点了点头。
匪尘得寸进尺般,凑得更近,叶栩栩下意识又往后撤。
“梦见什么了?山珍海味?傅粉少年?”匪尘忍俊不禁调笑道。
叶栩栩一脸懵懂,咋舌道:“什,什么?没……”
一旁的沈东游与冷望舒,脸色有些难看。整个雪城派也就匪尘刚在外游历归来,不知叶夕莲的萧郎正是与冷望舒两情相悦的五皇子。
匪尘一脸玩味地嘲讽:“口水横流,还说没有!”
叶栩栩瞠目,血直冲脑门,脸刷一下就红了。她忙擦了擦嘴角,果然已经风干了,留下斑驳的痕迹。
小场面、小场面,不尴尬、不尴尬……叶栩栩在心里不断地宽慰自己。不就是睡觉流了一点口水嘛,又不是尿床,没事没事……
直到她的目光落到冷望舒右衣襟上,领口处湿了一片。
且慢,方才她好像是从冷望舒怀里醒来的!叶栩栩惊愕不已,女侠该不会劈了她吧……
冷望舒觉察叶栩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下意识低头一瞧,也发现了。
“……” 心里只觉又气又好笑又尴尬。但她面上仍冷若冰霜,冷哼一声,甩给叶栩栩一个鄙夷的眼神。
叶栩栩小脸憋得通红,又羞又臊,忙赔礼道歉:“那个,冷姑娘,对不住!这样,我赔你一身衣裳吧!”
冷望舒投来惊异目光,她没听错吧?向来目中无人、骄纵妄为的叶夕莲叶大小姐,居然向她道歉!
在她看来,曾经叶夕莲对她百般捉弄,熔了她的珠钗,仍能理直气壮,颐指气使。只因为在叶夕莲眼里,她是不配收方长曜的东西的。
“不必了。”冷望舒冷冰冰道,“叶姑娘的衣裳华贵,我穿不来。”
叶栩栩自然知道冷望舒不会要她的东西,但她向来不喜欢亏欠旁人,冷望舒可以不要,但她不能不给。
况且,她正愁找不着机会接近冷望舒,做衣服保不齐还得修修改改,来来回回的,这机会它不就来了!
她谄媚地赔着笑脸,“要的要的……你明日可有空?我让人去给你量尺寸。”
“……”冷望舒更加迷惑了,叶夕莲今夜是疯了吗?还是说又想打什么坏主意?她期期艾艾地推拒:“不,不用,我没空……”
“明日没空?那后日呢?大后日也行……”叶栩栩锲而不舍追问。
过度的热情让冷望舒无所适从,慌乱无措。情急之下提高了语调:“我说不必了!”
但眼见小少女被吓了一跳,脑袋耷拉下去,不再言语时,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地清清嗓子:“咳!我这衣裳旧了,早该丢了,弄脏也无妨。”
话未说完,小少女明眸忽地亮了,歪着脑袋解下自己髻上绑着的长发带,念念有词道:“我有办法了!我现在用这个,就替你量好不就成了!”
说罢就要上前去给冷望舒量身,冷望舒一边拒绝,一边疾步躲开,偏小少女死缠烂打,甩都甩不掉。
“你别跑呀!我很快就量好了!”
“你别追了……”
当事女侠表示十分后悔且崩溃,方才闭嘴不就成了!干嘛非得多此一举宽慰她一句!
两人绕着匪尘和沈东游,你追我赶,像极了过年亲戚硬要给孩子塞红包的场景。
匪尘整暇看着她俩闹,本想调笑小丫头一番,让孩子们从沉重心绪中出来,不料自己反倒被这一幕逗乐。
不知何时,阴霾散了些,黑漆漆的长空缀了寥寥星光。
没多久,叶栩栩已经气喘吁吁了,她体能本来就差,再加上一身繁琐沉重的古装,实在跑不动了。
“好了,别闹了。过来!”匪尘冲她们招手示意。
冷望舒才舒了口气。
少女们聚过来后,匪尘敛容正色道:“如今敌暗我明,形势不容乐观。未免打草惊蛇,今夜你们听到的内情,切勿告诉第五个人知晓。说句难听的,从现在开始,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三人颔首称是。
“嗯……”叶栩栩有些迟疑道:“匪尘前辈,但今日剖验之事人尽皆知,若不公布结果,众人如何善了?况且,凶手会以为您是唯一知晓内情之人,又一次企图杀人灭口,那如何是好?”
匪尘歪着脑袋看她,调侃道:“哟!能想到这一层,以后谁再说你蠢,我第一个不答应!放心吧!我自有应对之策。”
“……”我谢谢你啊……叶栩栩嘴角抽动。
冷望舒和沈东游也意味深长地深看了她一眼。
冷望舒多半还觉着叶夕莲是脑子偶尔灵光了,碰巧想到。
而沈东游却深觉没有次次巧合的。
大抵是叶夕莲过去有意守拙,至于出于何种目的,他不知晓,也不需要知晓。他只知,如今的叶夕莲,好像有些令人不由自主喜欢了。
过去他的确不喜叶夕莲,只为着报答叶相恩情,才甘愿成为叶夕莲的护卫。
过去的叶夕莲是被娇养在庭院的莲花,天真单纯。可单纯过了头,就是愚蠢。执着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即使被那人嘲讽唾骂,也不撞南墙不回头。
在沈东游的认知里,为了争夺一个男子而去伤害旁的女子的这种行为,愚鲁至极。若一名男子同时引得两名女子为之争斗,那便是这名男子朝秦暮楚、四处留情。这样的男子,争来何用?
可自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叶夕莲自然看不破,乐此不疲地找冷望舒麻烦,甚至无所不用其极,竟拿清白之躯作赌……
大约一年前的一个夜里,沈东游见叶夕莲一改往日娇艳装束,打扮的清致素净,远远看很是眼熟。但直到他在方长曜居住院落的角门边,见房门大敞着,她正双颊绯红,笨拙僵硬地往醉意朦胧的方长曜身上靠,他才明白她想做什么……
他蹙眉鄙夷,掉头便走。走出去一段路又停下了脚步。
叶相待他恩重如山,若叶相知道,他眼见叶夕莲自毁前程而不加劝阻……可方才那场景,若被他撞破也不合适。
他踌躇片刻,还是选择折返,准备在院子里弄出点动静,警醒屋里的人。
可等他到院外时,却见冷望舒哭得梨花带雨跑出来,似是撞破了方才一幕。方长曜顾不上冠发凌乱很快也追了上来。他心下一沉,躲进了暗处。
待那二人走后,正想去查看叶夕莲的情况,就见她颤栗着扶着门走出房间,左脸一片红肿,看掌印大小,应是男子的手。她的小丫鬟木樨不知从哪冒出来,搀着她回到自己的住所。
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大小姐的荒唐行径被及时制止,幸而未酿成大错。
坏消息是,大小姐落了下风,明日又不知要作什么妖。
然而次日,大小姐什么都没做,只是起了大早,匆匆下山回家了。虽结果出乎意料,但离开也好。
叶夕莲再回雪城派已是一年以后,可此番回来,她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寻冷望舒麻烦,也不上赶着跟在五皇子身后。虽也张牙舞爪,但隐约有些逻辑章法,这是过去横冲直撞、唯恐天下不乱的叶大姑娘所没有的。
或许,那一巴掌将她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