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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约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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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儿站在梳妆台前十分心焦,拿着香粉对着沈水云的眼下一阵涂抹:“是奴婢考虑的不周,这马上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午时老爷要回来用饭,小姐今日您可是难得休息时间。”
春儿自小是伺候人惯了的,又因昨晚和沈水云聊了半宿的八卦,让春儿对这新来的小姐产生了深深的亲近感,说句不尊的话,云小姐身上有股子市井气,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她三两下给沈水云挽了个垂云髻,斜插上几只白玉簪,梅花腮红粉也只薄薄涂了一点,不至于太艳,也不至于太素净,妆罢,春儿又拿出一件藕色洋绸上衣,搭着素白绫罗裙,外边又套了件绣金边绢衫,在沈水云身上比划:“老太太喜欢素净的颜色,上次怜小姐穿得桃红柳绿的过去请安,被老夫人好一顿骂。“
收拾停当,沈水云宛若一位沉静温婉的画中美人,只要不说话,就是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的模样。
“小姐啊,要切记,在老夫人面前要少说话,昨儿您说您读书只读过《北山酒经》,老夫人差点没黑了脸,这府中指不定有多少人等着看您笑话呢。”
“还有这走路,小姐,鞋尖只可微微露出裙摆。老夫人让您坐,只可坐在右边第二个椅子……
沈水云熬了一宿的夜,本来脑子就不清楚,这会儿一听这些规矩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春儿抬眼一看,沈水云已经两眼放空,神游天外,道:“算了,您到时候只需要少说少做,万万不可与老夫人顶嘴。”
二人正说着,昨日老夫人跟前王嬷嬷急匆匆地进来道:“云小姐,待会去请安的时候,须得注意些行止,定北侯府那边听说您这两天回来了,特地派了人过来瞧瞧你。”
“还有夏嬷嬷让老奴跟您说,你爹爹今日已到聊城了,那边送来了口信,说是一切尚安,让你不要过多思虑。”
沈水云心中明白,上了这艘贼船,已是再难下去,况且自己爹爹还捏在他们手里:“我明白。”
一旁的春儿也明白今日要唱的什么戏,想来定北侯府对这个刚从姑苏接回来的小姐不甚放心,今日想来是来看看云小姐的姿态。
想到这,春儿不禁有些替自家小姐紧张。
不过沈水云素来是没心没肺惯了的,心大的能容三间房,自然不会忧虑。
沈水云跟着春儿不知穿过了几道垂花走廊,跨过了几道垂拱门,光是假山就看见了好几座,才到了沈老夫人的院落。
只是还未进去,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奶奶,这是鸣哥哥特地从西域送回来的宝珠,我特意拿过来送给您老的。”
“好好,还是妍丫头最孝顺,你且去寻你纯表姐玩,祖母这里有些事情。”
这厢沈水云正要进去,正好与沈妍打了个照面,只见她略有些心虚地撇开眼,对她行了个屈膝礼道:“这想必就是云姐姐,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奶奶正在里面等你,我要先去找纯表姐了。”
沈水云还未来得及说话,沈妍便一阵风一样走远了。
沈水云带着春儿进去,行了个礼道:“老夫人万安。”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蓝染苏绸长裙的中年妇人便给她递了杯茶,随后便到老夫人旁边侧立,含笑看着她。
沈水云虽然自小没给人请过安,但略一思索明白这是让她给老夫人敬茶,方才给她递茶的夫人估计就是定北侯府的嬷嬷,不然她为何一直盯着自己看。
由于昨晚熬了一夜,沈水云脚步虚浮,步子也不敢迈太大,莲步款款,竟走出了一派袅娜的姿态。
老夫人接了茶,慈爱地笑了笑:“云丫头还是懂事,虽然自小养在外边,这规矩可是一点也没废了。”
这沈老夫人对她的态度竟与昨日十分不同,沈水云明白这皆是做给那定北侯府的人看的,她露出往日当垆时惯常的笑容,明艳可人,十分灵动。
她缓缓至春儿面前的雕花椅子上坐下:“祖母的气色比昨日看着好多了,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沈老夫人靠在引枕上:“自然是你的喜事,这位是定北侯府的赵嬷嬷,今日特地奉叶老夫人的命令来看你的。”
沈水云十分有眼色,向那中年妇人道:“赵嬷嬷好。”
赵嬷嬷走到她跟前,开口道:“云小姐不必拘礼,昔日京城皆闻沈家夫人秀娘艳冠京城,不想这女儿也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落落大方,不似别家女儿扭捏之态。我家老夫人今日特意托我来看看未来孙媳妇,我看这云小姐甚好。”
赵嬷嬷不顾老夫人的脸色,毫不顾忌地提了秀娘的名字,她满面笑容地看着沈水云:“不过就是不知道,小姐本人可是满意这桩婚事,想必小姐已经知道我家世子的情况,我们叶家从来不做那强取豪夺的事情。”
沈水云微微低头,脸上带着三分娇羞,心中腹诽,你们叶家虽然不做强取豪夺的事,可是沈家会做啊。
腹诽归腹诽,嘴上道:“叶将军只因杀敌报国才身体抱恙,原就是我缙朝的大英雄,小女哪有嫌弃他的道理。况且我们自小便定下婚约,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小女并无什么不情愿的。”
赵嬷嬷笑了笑,从袖口拿出一个碧绿的镯子,轻轻放在沈水云手上:“若你真是如此想的,便收下这个镯子,这是我们老夫人的一些心意。”
沈水云顺手将翡翠镯子套在腕子上,碧绿的颜色衬着雪白的肌肤,竟有几分眼熟,这镯子竟然和娘亲留给自己的一样,想来那容婶子倒是没骗自己,娘亲真的和叶夫人关系极好。
“三日之后,沁水楼西厢,我们老夫人的意思是让你们二人先见一面,若是小姐反悔了,只需派人将这镯子送到定北侯府西角门。”
这叶家倒是个讲理的地方,沈水云暗想。
赵嬷嬷走后没多久,沈正就下了朝,换了官府之后,照常到老夫人这里请安。
一进门打眼就看见了正在抚摸翡翠镯子的沈水云,当场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秀娘……”
沈水云抬头便看到了一个长相颇为俊秀的中年男人,一身青白的常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云纹,头发用冠玉竖起,手中拿着一把折扇,举手头足间自带着一派风流相。
不如爹爹长的好看,沈水云心想。
“父亲好,小女沈水云,秀娘是我母亲。”沈水云一声爹爹在心中转了一百遍,终究没叫出口。
沈正征住,仔细瞧着沈水云湿漉漉的一双杏眼,只见得一片江南水色,果真是江南的水土养人,他的一把扇子在手里来回倒腾:“好好好。”
“这些年是爹对不起你,没把你给接回来,在那边过了不少苦日子。”沈正坐到老夫人旁边,拿起茶杯感慨道。
事实上,沈正早年间背着老夫人派人去姑苏接过沈水云,想着自己先把人接回来,等人到了京城,生米煮成熟饭,老太太也不能说再把人送回去。
只可惜那是才五岁的沈水云已经养成十分不服管教的性子,一听说京城里来人要把她带走,就不知窜到姑苏城里哪街哪巷里去了,带去的四个嬷嬷十个护院把姑苏城翻了遍,都没找到这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直到人走了,沈水云才从水云乡的桐姑娘的闺房里跑出来,气的沈廉吹胡子瞪眼,打又不能打,只能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没把自己撅过去。
叙了会闲话,那边厨房里的人就过来知会可以用饭了。
几人进了堂屋,只听的一道女声传来:“老太太今日用些什么好东西,原是我们几个没口福,都没在老太太的房里用过几次饭。”
沈水云听出是容婶子的声音:“我和几个小丫头今日约了后院赏花,这一到午时便闻到老太太这院里的香味,还望老太太不要赶我们几个出去才好。“
老太太虽然不喜欢沈水云,但是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没人看了不欢喜,尤其是沈妍一进门就钻进老太太的怀里,逗得老太太更是喜笑颜开。
那沈妍左顾右盼,并不十分看得起沈水云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只是想到人家从千里之外过来顶了自己不要的婚约,终究有些心虚,但是素来的骄傲又让她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沈水云哪能想到沈妍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只是没见过世面地看着这一大桌子饭菜,想到当初与爹爹在姑苏穷困之时,还是去找水云乡的桐姑娘结了二两米,煮的半碗米三碗水的稀粥,只是不知道爹爹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吃饱饭?
思及此,桌上的山珍海味顿时也索然无味,沈水云漱过口,略略动了几筷子,便没在动手,只觉得这容婶子拎来的酒十分可口,没忍住多喝了几杯。
“云丫头可要悠着点,这酒喝着清甜但后劲极足,到时侯别喝醉了招笑话。”史容笑着说。
那边沈妍也帮腔道:“这是鸣哥哥从宫里带回来的,普通人家可喝不到呢?”
“是吗?那我可更要好好品尝品尝。”沈水云顺口答道。
沈妍见沈水云一杯接着一杯,喝出个气定神闲,面不改色。
于是她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没想到一下被呛的脸红耳辣,咳嗽了半天,引得沈老太太一阵是心疼:“哎呦,我的小祖宗,这酒哪能这么喝。”
那边史容也打趣道:“云丫头平日喝惯了的,你哪能和她比,这酒量也是要慢慢练出来的。”
也不知哪句话戳中沈妍的心窝子了,她颇为怨恨地看了沈水云一眼,心想:她哪能和我比,不过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下次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沈水云倒是没想到自己惹了沈妍不痛快,只喝完了酒就向老夫人请辞,回桐花院补觉去了。
定北侯府,灵寿佛堂,叶老太太极其虔诚的跪在佛像前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祖母,与沈家的婚事,不如作罢。”一道人影在门槛前,遮住了大半阳光,只见这男子坐在轮椅上,腰背挺直,面如冠玉,肤若敷粉,只是一张好端端的脸上用一根白绸子遮住了眼睛。
叶老太太似乎是念完了经,她缓缓睁开双目:“昭儿,祖母知道你对沈家有怨气,这婚事前两年提起来的时候说的是把沈妍嫁给你,如今你出了意外,那沈家便舍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想让沈水云替了沈妍,你若是实在喜欢沈妍,我也可以去说说,我们侯府再怎么样,娶个沈家的女儿还是绰绰有余。”
叶昭心中郁结:“不管这沈妍还是沈水云,我都不想娶,孙儿如今眼盲腿瘸,许不了别人女儿好前程,又何必耽误她们。”
“你许不了别人好前程,我定北侯府的前程也要走到头了,我昨日进宫见了你大姐,说是皇上已经提了好几次的婚事,沈家现如今看着家大业大,但不过是锦绣草包,底下几个纨绔膏粱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是最能让上面放心的。”
“至于沈妍还是沈水云,你可以自己拿主意,沈妍是沈家千恩万宠长大的,你娶了她也算是门当户对,但如今沈家反悔,要换成那个在姑苏长大的沈水云,我原本也是不同意的,后来知道她是秀丫头的女儿,也就默许了。”
“你大姐还和我说,你成婚之日,便可袭了你父亲的爵位,也省得你那几个不省心的叔伯觊觎。”
叶昭沉默。
“三日之后,沁水楼西厢,去和那姑娘见一面,若是实在不愿意,祖母再替你寻别的人家。”叶老夫人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