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间离效果》北极起灶

9、第八幕 他仅仅是一

　　“头，我们可以大干一场的！”
　　托尼闭眼沉思，在以前，他往往是那个倡议人，他以这种煽动者的姿态当上了高中学生会主席，之后还用这种热烈的语气让娜塔莎同意了不少离谱的策划。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成为了决策者。他沉默、安详，如同一道阴影。无论他是保守固执，否决了面前年轻人的方案，还是慧眼识珠，从此带领自己的公司更上一层台阶，他都是一道阴影。
　　他成为了那个权威。
　　他睁眼直视面前新进的负责人，经历过这场头脑风暴，大家都精疲力尽。对方的额头上汗淋淋的，但是锐意进取的光从她眼睛泄露出来。
　　盲盒。
　　新奇的提议。
　　“这不是把消费者当傻子吗。”另一位负责人小声嘟囔，摄入太多咖啡因，他此时有些暴躁，领带也让他的喉咙有些不舒服了。
　　“都出去休息一会吧。这个新产品的事情我再想想。”
　　他打开季度报告表，80s的流行文化借助互联网又一次焕发了活力。曾经在电视机前看电影的孩子们长成了不愿意继续长大的成年人，他们热爱通过购买玩具怀念自己的青春。
　　托尼接手公司后很快和几个影视公司签订了合同，购买了版权，当时有很多人反对，觉得这些过气的故事不会再吸引孩子。而随着影视技术的发展，经典的角色再一次被搬上大银幕，全球范围兴起的宅文化风暴证明了托尼的正确。谁也没想到如今的成年人会如孩子一样喜欢购买玩具，在俱乐部有几个董事偶尔会感慨消费者们真是人傻钱多(这群人是忽略了自己的豪宅和跑车么，托尼暗暗吐槽)。
　　托尼能理解他的客户，人们总是想对抗些什么、记录些什么，而现在的人选择用玩具表达自己的坚持。随着年龄的增长，无能为力的感觉渐渐平息了内心的冲动，而那些重新活跃在荧幕上的英雄们，代替年少的自己继续为了一个美好的梦而奋斗，这足以让所有人热泪盈眶。
　　玩具在此情此景，就成了凝结时光的纪念碑。
　　那么，盲盒呢？
　　生活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托尼忽然想到这部经典电影的台词。很对呢，他想，生活就是处处有意外——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是惊喜还是惊吓，抗拒改变的本质是抗拒未知。那些由亚力克、塑料、金属构成的玩具们似乎会拥有比人类更久远的寿命，它们保存了最珍贵帅气的一瞬，就这样定格在人类奔流不息的生命长河里，像是一座稳定的灯塔。它们永远是可知的。
　　但这也许是人类徒劳的刻舟求剑。
　　托尼通过了这个策划，接下来就是确定这一系列玩具的主题了。大家都很累了，托尼说过两天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回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喝点酒，上班时间不允许喝酒，但是谁叫他是这个公司的老大呢。
　　他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又闲不住踱步到自己的书架前，他现在没什么时间看大部头了，放在这里的书也只是用来撑场面的而已。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星辰里》。
　　很难说这是冥冥注定，毕竟这套书足足有四本，体量很大，还被他特意放在了最好取用的地方——简直是想不看到都难啊。
　　人永远会对自己在意的信息敏感，所以托尼也不想自作多情地把这一巧合视作缘分。他拿下一本随意翻看了起来，心想第一套盲盒的主题就是“星座”吧。
　　托尼一开始并没有给这个策划投入很多的营销资源，销量也一直不温不火。而之后油管的一个玩具测评博主推荐了“星座”系列。一夜之间这个玩具一炮而红，人们津津乐道这种奇怪的销售模式，并且要求推出更多的系列。
　　斯塔克又一次引领了风潮，但是托尼知道，这一次站在风口的并不是自己。

　　再一次见到贾维斯，托尼有种意料之外的无措，又有几份意料之中的怅然。他看到娜塔莎对自己眨了眨眼，觉得对方怕不是在戏弄自己。他从容地将贾维斯引入众人的目光中心：“嗨，Jar，做个自我介绍吧！”
　　对方得体的侃侃而谈，时不时引经据典掉几个书袋，引得众人轻笑。见贾维斯和几个人聊得正热，托尼找到在一旁狂饮的娜塔莎。
　　娜塔莎先看到托尼了，她似乎预见托尼要说什么，提前开口：“神秘富豪开趴喜迎众星，半途离席私会新晋影后。明天的八卦头条有着落了。”
　　“喝喝喝，你粉丝迟早有天知道所谓的娜塔女神是个酒鬼。”托尼抢过娜塔莎手上的酒杯准备泼掉，看到一边的瓶子发现是他带来的好酒，动作顿住，只好闷闷不乐地一饮而尽，“是不是气我没送你贺礼，影后女士。”最后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不不不，是我该送你礼物，去年投资的电影有一部进全球票房前二十了吧，真是可喜可贺。”娜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托尼愤然的目光下给对方也续上了，“让我想想是哪部来着，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哦，是《星辰里》的第一部。不错啊托尼，这个系列未来可期。”
　　“谁在意前二十的……”托尼嘟囔，商业大片的票房往往不分伯仲，前十名的变动才会引发讨论，而且托尼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你怎么遇上Jar了。”
　　“路上随便捡的小学弟，谁知道捡到一个畅销书作家。”娜塔莎打趣。
　　“我认真的……我俩好久没见了。”托尼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刻意不去回想往昔，如今回忆排山倒海一般向他压来，让他头脑眩晕。
　　娜塔莎探究地看着他，好在她一直是个懂界限感的人，并没有直接问托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大学时候他是你的小跟屁虫，被你忽悠得团团转。”娜塔莎随意起了个话头，仿佛接下来的谈话只是一场普通的闲聊，“好啦，不逗你了，他毕业后一直在跟我做事，刚刚碰到了就说带他来叙叙旧。”
　　她没有提及托尼毕业后的人间蒸发，也没有说贾维斯刚刚毕业时的处处碰壁，更没有问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这连体婴一样的两人为何会分道扬镳？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托尼喃喃，和娜塔莎重逢在好莱坞时，他并没有特意询问娜塔莎之前经历的事情，娜塔莎也没有向托尼提过这些。问题出口后托尼就失笑于自己的遮掩，明明是自己不想细思这一切：“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是因为我没问。”
　　“不。”娜塔莎仰起头又干掉一杯酒，弧形酒杯后她的脸扭曲失真，“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谈。”
　　托尼确实是不想谈，有什么好谈的？他对一切了然于胸。
　　每个人都有既定的轨迹，就像星星一样。
　　人不知道下颗巧克力的味道如何，但知道巧克力只会在盒子里。
　　话说出口却变了一个意思。“我很想谈。”这句短促的话像是被雕刻刀一刀一刀砸出来的，每个字都显得坚硬又生涩，“但是谈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他嘴硬，仿佛只是想否定娜塔莎。
　　又或者，否定自己。
　　他想到自己和父亲唯一一次敞开心扉，什么都没变，那短暂的快乐时光，自己以为自己可以突破界限，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仅仅是一道阴影，深深地记录了父亲的悲伤与疲惫，最后也只能成为一个负责的继承人。
　　“那就找小学弟谈呗，我不负责心理咨询。”酒喝完了，娜塔莎看起来不太满意，“你来找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不会就是为了阻止我喝你的好酒吧。”她相当理直气壮。
　　“原来你知道这些酒是我的啊。”托尼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我们确实好久没聚了，今天让你喝个够。”

　　娜塔莎在托尼醒前就离开了，她给托尼还有贾维斯留了早餐，还不忘加了一张纸条表示这些是自己吃剩下的。托尼笑着摇摇头接受了好友的好意，下楼看贾维斯以一种特别扭曲的姿态蜷缩在沙发上，他心想对方醒来一定会腰酸背痛，于是打电话给生活助理，要他来的时候顺便带套休闲衫，要宽松一点的那种。
　　“要多大的？”生活助理问。
　　托尼停顿了一下，他自然熟悉贾维斯的身体，在以前。最后他只能回答：“嗯，对方大概身高一米九。”
　　“老板，你确定要休闲装吗？”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生活助理的短信接二连三的出现。
　　“虽然我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但是我相信对方不会喜欢休闲衫的。”
　　“老板，麻烦你对女模浪漫一点，模特她们都很时尚的。”
　　托尼大汗，回了句：“那人是男的。”附加了一个无语的表情，便将手机甩到了一旁。
　　和贾维斯谈过后，昨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好。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投资人，他自然知道贾维斯准备进军好莱坞了，他投资了贾维斯小说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对方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一般成为纽约上城区操着昂贵口音的律所合伙人，但是什么都掩盖不了他的才华横溢不是吗？他满意于自己当年的放手。
　　生活助理选了一件套头衫和一个运动裤，托尼感觉衣服花纹很不错：“今天你放一天假吧。我自己开车去公司。”
　　“好的，老板。那……那你的备用车需要我开去维修护理么。”生活助理问，语气很奇异，特像在没话找话。
　　“什么都不用做，一天带薪假。”托尼急着赶人，“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贾维斯发现书架上的原模时托尼心里一荡——这是他之前滥用私权找原模师打造用作收藏的。《星辰里》的周边授权才处理好，生产根本没有被提上日程。好在贾维斯对这背后的流程并不熟悉，只是稍微感叹了一下没有多想。
　　贾维斯邀请托尼去他家坐坐，托尼答应了。贾维斯的家是托尼印象里的风格，他对这里感到熟悉，因此并没有拘谨，很自然地参观起贾维斯的书架。他能看出来，贾维斯很珍惜家人、和——大学时光。
　　之后的事情便直转急下。
　　托尼在这里感到安全、闲适，就像是经历一天的劳累后，终于有闲工夫泡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戳一戳被泡沫淹没的橡皮小鸭。就像是春天的太阳，温暖到让缝隙的阴影也想爬出来舒展身体。
　　那句话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口，他说：“Jar，我……我想我该结婚了。”
　　公司稳定后他谈过几个对象，都是以结婚为目的去的，因为没有感觉都无疾而终了。后来霍华德也介绍过一些门当户对的人，几次约会后也被托尼婉拒。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便一直拖延至今。
　　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做好准备。虽然他还不知道要和谁结婚，但是他想让贾维斯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对方是谁？我认识吗？”
　　“谁？”
　　“就，你的结婚对象啊。”
　　“没定好。”
　　“哈，太散漫了吧。
　　贾维斯的反应不如自己预期的那样，对方勃然大怒，托尼搞不清缘由，很快他就为自己竖起了防线。
　　他开始刻薄，对自己刻薄；嘲笑对方的期待，嘲笑自己的期待；嘲笑他还爱着自己，嘲笑爱情。
　　嘲笑自己还在爱……
　　事实已经证明他当年抽身而去的正确性，如果和自己在一起，贾维斯不会获得如此成就。他不该拉着贾维斯沉沦，在明知自己前路黯淡的情况下，不该把贾维斯当做自己年少轻狂的牺牲品。他还记挂着贾维斯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贪恋——当年只要一瞬，他就会因为本性里的软弱而说服自己不去放手。
　　但正如布莱希特能写出《四川好人》仅仅因为他没有去过四川，贾维斯对自己的迷恋仅仅是因为他不知道真实的托尼。贾维斯不该记挂自己，自己不是他想象里那个运筹帷幄又无所畏惧的人。

　　他仅仅是一道阴影，是火把摇曳投下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