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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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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样就很完美了。”
托尼把自己清一色A+的成绩单给霍华德的时候,他一向严肃的父亲罕见地有了一丝笑意。
“这叫完美?”托尼不服气地说,“你给我报的社会活动让我错失了全美高中科技大赛,这对申请麻省理工很有帮助!”
“嗯哼,”霍华德没有理会托尼的愤愤不平,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敷衍,他继续专注自己手上的报纸,“随便,金融、管理,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我想学工程、物理,我喜欢这个,也擅长这个。”
“我知道,托尼,说实话,我们家也负担得起你研究这些形而上的东西。”霍华德此时才直视自己的儿子,“我很高兴你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但是这世界不会事事如你所愿。”
托尼讨厌霍华德这副看透一切、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只是在谈我的专业,你扯什么大道理。”
“重点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传承。”霍华德带托尼来自己的书房,斯塔克家属于新贵,真正发家是霍华德那一代,因此这书房里并没有陈列长辈们的画像。
“传承……我学计算机也能传承啊,互联网是新趋势!”
“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托尼。”霍华德指着书房的地图说:“世界的局势在变,顺应潮流也不一定能长久繁荣。科技更新换代如此之快,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风口;军工容易卷入政治斗争;玩弄货币等于在海啸中打捞泡沫。只有制造业是最脚踏实地的。”
这是霍华德第一次对托尼说这么多。
“所以你选择了玩具?”
“是的,我知道你可能瞧不上这些东西。不过正如最初的人类通过游戏认识世界,我也通过这小小的玩具拿到了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等你接手这一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以去资助科研、去沙山路搞天使投资。前是,你要把这一切继续下去,我相信你可以把这一切发扬光大——之后,你就可以去做你自己了。”
托尼被霍华德勾勒的这一图景吸引,并没有思考为什么为了做到这一切,就不能做自己。
托尼其实没有叛逆期。也许他是个刺头、愤世嫉俗,也许他嘴毒、玩世不恭。但是他的人生大方向从未偏离轨道。他成绩优异、热爱社交。与同龄人相比,他有丰富的情史,又没有多到给人轻浮的印象;除了理工知识,他对艺术也很有自己的见解,有品位的同时并不会显得离经叛道。
总之,他是一个有个性但很健康的年轻人。是耶鲁青睐的年轻人。
家庭背景、兴趣履历,他无可挑剔,在霍华德为他选择的道路上,托尼游刃有余,他顺利就读于耶鲁的管理学院,从此以后他和物理的联系被局限在与就读麻省的同学的闲聊中。
他的叛逆期,来得很晚很晚。
那时候他已经大三了,建筑学院的女朋友跟他说戏剧社有演出。“是《猫》吗。”他还记得自己随口一问。女朋友回答说:“好像叫《四川好人》,唔,我对中国还挺感兴趣的。”。
抱着约会找新乐子的心态,他和女朋友窝在观众席后面的角落里。
看了一会儿他就失去了兴趣,完全不明白台上在演什么。是个荒诞剧吧,他想,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这部戏的百科,后面的人要他看戏别开手机,屏幕光亮会打扰到别人,他也就作罢了。
托尼是个越挫越勇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才不会接受自己没弄明白这部剧讲的什么。他一改之前随便玩玩的想法,认真观摩起了台上的演出。
总之,就是很奇怪,演员似乎并没有完全进入角色,也并不想让观众对角色产生共情。演出结束后他对女朋友调侃说:“好莱坞缺少耶鲁校友的原因找到了。”之后就进入了繁忙的考试季,两人都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在图书馆找资料的时候,也许是被一位粗心大意的同学放错了位置,托尼意外的在经济史区看到了《四川好人》的剧本,他用严谨的研究心态从开头序言看到后记,总算知道了为何《四川好人》与四川无关。
布莱希特故意如此,让一切显得陌生,这样人才能抽离出来。
托尼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身份,如果把自己抽离出自己熟悉的环境,那他又是谁呢?他大可说自己是财团继承人,是学生会干部,是社团活跃分子,是……
唯独不是他自己。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表达欲,想要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托尼一向很有行动力,他立马就去了戏剧社的活动室,拉住里面那个整理戏服的红发女生问戏剧社社长在哪里,他想加入。
对方探究地看着他。托尼无暇顾及这么多,他只想为自己的重生鼓掌,他热切地摇晃着那个女生,
“停停停,别摇了,我又不是自动售货机——填个表吧,你大几了?”
“大三。”
“咦,大三大四很忙吧,你现在……”
“我现在就想加入戏剧社,你们社长呢?”
被托尼猴急的样子弄得有点无语,红发女生当着托尼的面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填吧填吧。”
后来托尼知道那个女生叫娜塔莎·罗曼诺夫,文学院大三的学生,是这一任的戏剧社社长,不过并没有参加之前的演出,社长处理行政事务就已经够忙了。
托尼加入后他其实并没有过多地参与话剧排练,他会客串一些小角色,但他对拉投资找场地这样的事务更加熟练。和娜塔莎熟识后,娜塔莎一边认为通过扮演别人来找到自己的行为相当奇怪,一边又吐槽托尼做的事情跟以前并无不同,他应该加入机器人小组才是——托尼被这一想法启发,很快和物理学院的人混熟了,拿到了对方的课程安排,他超高的出勤率让他彻底成为了物理系的编外人员。
然后,娜塔莎该卸任了,托尼成为了戏剧社新一轮的社长。社员常常调侃从此以后娜塔莎和托互相黑箱,来达到永久统治戏剧社的目的。这一切止步于调侃,所有人都知道托尼为戏剧社付出了很多,更大的场地、更好的道具,所有的一切,都有着托尼的影子。
托尼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吐槽别人,仗着自己天资过人就为所欲为,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以前他只是通过放纵填补自己空虚的内心,如今他诚实地接受自己的全部。
就像是,他看这个新来的学弟超级不爽,他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敌意。
就像是,这个学弟,是第一个真诚关心自己存在的人,所以就被他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没有人会在别人对自己有敌意后还善意以待的,没有人会把别人的事情认真到当自己的事情来完成的。每个人都虚情假意,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他真的没有意识到吗?那些叮嘱,那些日常,那些强人所难的要求却总是得到无可奈何的同意,通宵实验睡着后肩上披上的外套,宿醉后总是被递过来的加了阿司匹林的清水,水纹荡漾,清澈得就像是这个学弟的眼睛——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将所有都倒映在了心底。
这个学弟真可爱啊。
他决定向那个学弟告白。
这是他的第一个男性伴侣,以前托尼倾向去交女朋友,他对开拓自己的性取向其实没什么兴趣。
而在这个混乱迷人的春假,他抱着贾维斯,对方气息干净又柔软。此时他内心什么也没有,只是满满当当。太完美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这一切太完美了,他找不出什么其它的形容词,只是这一刻,这一地点,阳光正好,怀里的人正好,气息交融的温度正好,一切都刚刚好。
真是太完美了。
临近毕业,霍华德开始给他安排一些公司事务。这些待办事项让托尼心烦意乱,他有很多事情想去做,也许会跟贾维斯娜塔莎合伙开个工作室,具体做什么他还没想好,但是,管它的呢!
他还准备把贾维斯介绍给自己的父母,他想,之前父母估计从未怀疑过他的性取向,不过性向是流变的,如今他爱上了贾维斯,一个男生。想到这儿他有时会笑出声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霍华德惊掉下巴了。
他无数次为自己勾勒未来,这个未来里面什么都有。
命运总是会用意想不到的面貌出现在凡人面前,没有人预料到玛利亚的离世。
痛失爱妻的霍华德苍老了很多,毕业前托尼匆匆回了一趟家,家中装饰都换上了肃穆的颜色,风尘仆仆的托尼看到自己的父亲坐在床沿,衣着严肃、身型佝偻,就像要走进画中。
父子俩鲜少交谈,霍华德比托尼更不擅长谈论感情。不知该不该把这叫做一种默契,在葬礼前,两人都没有提起玛利亚的死亡,就像是用避而不谈来抗拒现实。
“你马上要毕业了,大学过得怎么样?”
过得很好,有了知己,还有了喜欢的人,不过要是告诉老头子自己天天混迹在物理实验室而不是在管理系扩展人脉他估计得气死。于是托尼淡淡地说:“还不错。”
霍华德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以此打开话头,为之后的内容做铺垫:“你是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这句话也被他轻巧地带过了,托尼一时间搞不清自己的父亲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谈恋爱了吗?“
“唔……在一段稳定的关系中。”
“之后有互相扶持的人也很好……那我可以把这一切放心交给你了。”
这一切看起来太像是交代后事了,托尼一时间有些恐慌:”喂,老头子,你还可以管理公司很多年呢。“
“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霍华德,这位年轻时以野心著称的狮子如今慵懒得就像是公园里的寻常老人,心满意足地将自己辽阔的疆土给予后辈,“等你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玛利亚也会安心了。”
霍华德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那已经成长为雄狮的儿子,此时只是一只在笼中焦急踱步的困兽。
回到学校后托尼一直被噩梦困扰,临近毕业,宿舍清冷了许多,空气中翻滚着躁动不安的气息,那是对未来的渴求以及惧怕。
他指派了一位大二生接任自己戏剧社的职务,贾维斯很贴心地没有直接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发来短信约他出去玩。他有时会回复,更多的时候只是用冷暴力来表示拒绝,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他无法面对贾维斯。
一切未发生的事情都向他袭来,他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他再这样下去无疑会伤害霍华德,他这样下去可以运营好自家的公司吗?他会不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董事、员工、还有贾维斯——贾维斯怎么看都是循规蹈矩的家伙……而自己以为挣脱了自己的命运,最后还是走上了霍华德期待的道路。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想自己的行为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一大半,要是他还搞砸了贾维斯的人生该怎么办啊。
贾维斯应该过上很好的生活,他会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咨询费按分钟算,他会在上城区有大房子,他会有可爱的孩子。他那么努力、那么认真,还那么善良,他会得到梦想中的一切的。
他实在是不该跟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在一起、面对未知的道路。
毕业典礼那天贾维斯找到了他,那是闷热的六月,进入夏天了,他再也没有其他理由推脱贾维斯的邀约了。那天他们一起看了电影,他没有喝酒,而是喝了一些橙子味碳酸汽水,他和贾维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残留在口中的甜腻口感并不舒服,提醒着他自己就是个口腹蜜剑的骗子。
贾维斯走在他斜前方,没有逼迫他说任何事情。他静默地从背后观察自己的男朋友。
温暖细碎的路灯从树叶缝隙泄露下来,给灰色的油柏路增添一份油画般的质感。贾维斯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阔叶形状的灯光在他衣服的褶皱处沉浮,像是一只只跃出湖面又迅速深潜消失的金色小鱼。
托尼几乎要着迷了。这可是夏天啊,漫无止境的夏天,合该挥霍的夏天,仲夏夜的魔法,安徒生的童话——他几乎就要妥协了。
最后他俩停在了一个车站前,沉默、沉默。两人都想要说什么,两人都没有说。
贾维斯牵上了托尼的手。
之前两人很少在外面牵手,托尼总是说肉麻,但是此时谁能拒绝这份小心翼翼的请求?托尼有力地回握了贾维斯。
然后,一切就发生了,那个他们期待的吻。
起先是轻柔的触碰,两人都尝到了之前对方喝的饮料,贾维斯闷闷地笑了一声,之后就是热烈地、飞蛾扑火般,不再满足尝到彼此的气息,而是恨不得掠夺走对方所有的氧气。
这是个完美的吻,却让托尼清醒了过来,如果继续下去,一切都会变得不再完美。
他忽然意识到,布莱希特能写出《四川好人》,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去过四川。
他对自由有不切实际的渴望,仅仅是因为这是他想象的自由。
“我们分手吧。”托尼说。
贾维斯之所以有会喜欢自己,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
他终究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虚伪的生活中去,他不该拉着贾维斯一起,贾维斯有自己的路,托尼知道对方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短暂相逢后只会越走越远,还不如早早分手,当一段不会相交但互相守望的平行线。
只在规则内叛逆的托尼,收回了他想要突破界限的触角。如他父亲一样,做出了自以为对谁都好的选择。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