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间离效果》北极起灶

6、第五幕 这就是我想

　　“J，我……我要结婚了。”
　　贾维斯很忙，只有在周六晚上，母亲才会打电话他。今天是周三，贾维斯带着一份中餐外卖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他松了松领带咬开筷子，就听到母亲在电话的那头这样说。
　　“他人很不错，是个货车司机……婚礼就在下个月，本来准备定在这个月的……你会回来吗？”母亲断断续续地说，她想要装作一切如常，最后一句话却泄露了她的期待。
　　这是大二暑假，对于法学生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实习期，在律所的表现甚至会直接影响到之后的工作，他当然没有时间回英国。
　　但这不是贾维斯的第一想法，他想，你为什么要再婚呢？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吗？
　　然后他惊觉，他确实对自己母亲的现况知之甚少，他当然可以给自己找无数的理由，在保持高绩点的同时还要打工支撑自己的生活来源，他太忙、太忙了。
　　可是他这么忙？不就是为了给母亲更好的生活吗？
　　明天还有很多卷宗要处理，后天的会议他是记录员，下个月，下个月也被工作堆满了，贾维斯想了半天只能说出：“抱歉我……实习太忙了。”他不敢听母亲的回答，连忙说到：“我上司人很好很照顾我，我导师说会给我写推荐信，我毕业在纽约找到工作了你一定要来玩……百老汇，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因为无法抓住现在，他只好向母亲许诺起了未来。
　　而幸运的是，在未来，这一切他都做到了。
　　母亲是和继父一起来的美国。不过他没有成为纽约的大律师，而是成了闻名世界的作家。他还多了一个继姐，对方带着一个同样活泼的侄女，这个侄女认定JK·罗琳是比他更伟大的作者。
　　母亲说想看看大峡谷，于是一家人去了美国亚利桑那州西北部的凯巴布高原，科罗拉多河蔓延其中，没人想错过大峡谷的落日。那天傍晚，贾维斯说自己有点累，想在车里休息一下，其他人便下车自由观光，侄女的大笑让这一切显得温馨热闹。贾维斯默默地看着母亲的头发在风中飘舞、连同她的披风，它们就那样飘呀飘、飘呀飘。夕阳模糊了她的五官，染红了她的发梢，她逆光而行，贾维斯以为又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母亲。
　　只不过身边那人不是他的父亲。
　　父亲的容貌已经远去了，贾维斯记得他瘦且高，有一点点驼背，而他的继父是个矮小结实的男人，他在帮母亲梳理头发，一旁的姐姐要侄女安静一点。
　　温馨的一家人。
　　贾维斯点燃了一根烟，忽然理解了何为中年危机，宁愿在车里发呆也不愿意回家的茫然。
　　“Jar？”
　　母亲的轻呼打断了贾维斯的沉思，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车窗旁，他连忙熄灭手中的烟，又觉得这一行为过于欲盖弥彰，解释道：“呃……怕你们等会儿进来有烟味，有小孩在。”
　　“不出来玩玩吗？”
　　“我是室内派。”他小声嘀咕着，还是听话地从车里钻了出来，沙土粗粝的感觉透过鞋底传达到他的脚心，他局促不安，于是大脑帮他放大了其余的感官。
　　“走走吧。”母亲轻柔地挽上他的臂膀，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就连母亲的爱意，他第一反应竟然也是逃离，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一下手臂，母亲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适，从容地松开。贾维斯保持着落后半步的步伐，盯着他母亲的发旋，幻象散去，她的头发灰白且有些干燥，因而夕阳可以把它染成任何颜色。
　　“一个人在异国打拼，很累吧。”
　　最后母子二人找到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两人半依着谈起了心。
　　“还好，有些朋友帮衬。”
　　“那个棕色头发的小伙子和那个红发姑娘？”
　　“嗯？”贾维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意识到母亲说的是大学戏剧节的合影，“对……娜塔，她帮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是我学姐。”
　　“我觉得她有些眼熟。”母亲的语气里有几分揶揄，“不过我这些年记忆也变差喽，看谁都面善。”
　　“可能因为她是个演员。”贾维斯不想展开这个话题，他问，“我是不是很自私？”
　　母亲一愣，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以为刚刚聊到了贾维斯的雷点，她眼睛里面有困惑不解以及心疼，尽管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贾维斯一瞬间感到抱歉，他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周全，却没有顾及到母亲的感受。
　　“不……我是说，我对你，是不是特别自私。”
　　年少时暗自辍学打工，之后忙于学业疏于联系，而工作后的物质补偿，就像是一种用金钱买来心安的赎罪行为。就连母亲的再婚，内心都隐隐憋着一股劲，害怕自己不再是她所爱的家人。
　　真是，太自私了。
　　“我觉得他人不错，你老公，挺帅的，嗯，”他再一次惧怕起母亲的回答，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像是过了很久，也像只是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个傍晚。他听到母亲回答说：“如果你自私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懂事的孩子了。”这句话伴随着她的轻笑。
　　刺眼的闪光灯打破了母子难得的温馨一刻，是继父，他拿着手机，抓抓头笑得很尴尬：“抱歉，我就想给你们拍个照，但是好像不太会操作。”
　　“我来我来！”侄女抢过手机，看起来很内行地眯上一只眼睛，“Cheese！”
　　贾维斯感觉母亲往自己身边靠了靠，这次没有刺眼的闪光灯了，但是侄女也忘了关快门声，所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母亲好像在说：
　　“我为你感到骄傲。”

　　这次，他又是站在什么角度嫉妒这段婚姻的呢？
　　贾维斯舔了舔嘴唇，挣扎着坐起身来，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最后他只发出了类似猫咪恐惧时的咕噜声。
　　托尼此时站在书架旁，那一层摆满了照片，贾维斯看到他拿起戏剧节的合照又放回去。托尼表现得很平常，而这件事也确实很寻常，只不过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分享自己人生的喜讯，好像只有贾维斯一人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去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有勇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对方是谁？我认识吗？”
　　“谁？”托尼如同学生时代一样手贱，把贾维斯的相片都翻了一遍，只有贾维斯可以容忍他这毫无界限感的行为了。
　　“就，你的结婚对象啊。”
　　“没定好。”
　　“哈，太散漫了吧。”贾维斯一下轻松了起来，他想跟托尼开下玩笑让这一切显得更加日常，但是他还是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呢？问他是不是还是如以往那样喜欢金发碧眼的类型？
　　其实就不该跟是前男友的好友分享这种“喜讯”吧，贾维斯在内心吐槽。
　　“是真的不知道。”托尼走到他身边，“可能是某位金融巨鳄的千金，也有可能是某位金融巨鳄本人。”他表现得就像是电影里拿着没心没肺的有钱渣男，婚姻是一纸契约、一种交易。
　　“就那种……小说里面的形式婚姻然后夫妻俩各玩各的？”
　　“你很懂欸，不愧是写小说的？”
　　很明显，托尼想抖个机灵，可无名怒火占据了贾维斯的心。他怎么能这样呢，这样轻浮、无责任感、把感情当作儿戏、把一切转换成利益。
　　这不是贾维斯当年喜欢的那个托尼。
　　他是自由的风、是燃烧的火，他浪费才华他一掷千金，他以欲望的形式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是他是悲悯的、是善良的，他站在罗马俯瞰芸芸众生的挣扎，但是他是洞察的、是敏锐的，他唯独不代表着人性幽暗的洞穴。
　　他唯独不是庸俗的。
　　此时他站在这里，戴着眼镜，收敛了少年锐意，显示出一种成熟的漠然。风停止了流动，火化为了灰烬。贾维斯回忆起儿时父亲工作的贵族学校，那里的学生有着一种精致的人生，面相都有种闲适的老成，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没有后顾之忧，但与其祖辈相比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人往往是在成长过程中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而有些人一出生就一无所有。
　　托尼不是这样的，他拥有一切，因为他的灵魂是如此丰腴。
　　无名怒火，就这样占据了贾维斯的心。
　　“不许露出这种软弱的表情！”贾维斯揪住托尼的衣领，“他妈的，你背叛了我。”
　　托尼被吓到了，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小学弟，换做以前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与对方扭打起来了，他举起双手：“冷静，伙计，注意下你的身体，我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承……”他感觉贾维斯更生气了，说到后面他忽然意识到贾维斯的愤怒源泉，“我明白了，你在吃醋。”他又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两人关系中的主动权。
　　“你还在爱我吗？”
　　贾维斯没有说话，如果他回答了，一切又会陷入托尼的逻辑。
　　“啊……呵，天啊亲爱的。”托尼的手掌触碰到贾维斯的手背，像是回到了大学的亲密，他缓慢地拽开贾维斯的手，就像是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他语调缓慢又耐心，“你可以酗酒，吸毒，□□，去买只枪。”
　　“你干嘛要碰爱情呢。”托尼说，没有指责，几乎是一种怜悯了，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常常用这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安慰别人，好像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成熟到说出的每句话都是真理。正如娜塔莎所说，他总是自以为是。
　　“你只是喜欢比你优秀的人，层次比你高的人，我理解，爱里面都有点虚荣，虚荣夹杂着崇拜，而崇拜里总是有几分盲目。”托尼继续说，而这彻底让贾维斯失去理智，他给了托尼肚子一拳。
　　贾维斯啐了一口：“狗屁。”他很少骂人，更别说他在托尼面前总是那么一副内敛又自制的样子，他无视托尼微微睁大的瞳孔和震惊的表情，骂道：“你懂个屁，托尼·斯塔克，你个自恋狂。”
　　这根本不是虚荣。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托尼没有还手，他缓慢站起来后退，他还是觉得自己处于绝对的优势，才会这样高高在上地劝说贾维斯，“你要冷静一点——你知道布莱希特为什么会写《四川好人》吗？因为他根本没有去过四川，观众也没去过，所以所有人都可以抽身出来看这部戏。”
　　我很冷静，我根本不是盲目。这件事根本就和间离效果无关。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说，期待你的新书。”托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又是那副礼数周全的成年人模样。客套吗？是客套吗？贾维斯想，他为什么要期待我的新书，与他有何关系？他也学会这样圆滑地客套了吗？
　　托尼走后，贾维斯蹲下干呕，腺上全素消退，酸痛的肌肉刺痛着他的神经，情绪大起大落后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伤，一股飓风在他腹部肆虐，他想呕吐，喉咙被思绪的浪潮堵住了，有什么在奔涌而出。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也的确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所有的故事都很庸俗。”
　　他踉跄到自己的书桌前。拿出那本早已写好的书稿，开始修改——或者说，他在重写一遍。
　　最后一部的主人翁抵达了世界的尽头，发现了真相……
　　“人类对命运的质问，整个宇宙回以巨大的缄默。”
　　十天不眠不休的透支，贾维斯将书稿给了他的经纪人，然后就扑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醒来时已是傍晚，贾维斯不知道这是哪天傍晚，他翻了个身翻开手机，经纪人很贴心地没有打电话过来，不过邮箱里面塞满了经纪人的尖叫。
　　“我连夜看完了！精彩绝伦！我猜你在补觉，我马上联系出版社给编辑审校，等开会我会通知你的。你醒来记得call我！随时等候，我的大天才！”
　　所有的活力好像都献祭给了这本书，身体现在叫嚣着要热量和脂肪，他决定用碳水化合物满足自己。他缓慢地切好小番茄，将意面放进锅里，对着翻滚的气泡出神，终于在进餐时找回了现世的感觉，想到经纪人可能下班了，贾维斯只给对方发了一则邮件，而他很快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大天才？休息好了吗？”天才仿佛已经成了经纪人调侃他的专属昵称，“我已经跟出版社谈好了，下周二你有时间吗？过来开个会，有编辑觉得这部的结尾过于黑暗了，也许要改一下。这周她们会开试读会，精英读者会告诉出版方他们的想法。这一切都太顺利了，我已经告诉华纳方这个消息，你要来参加《星辰里》第二部电影的选角会吗？”
　　“这个结局很黑暗吗？”贾维斯却问。
　　经纪人早就习惯了贾维斯抓不住重点：“确实，看完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怅然若失。有些遗憾，但又觉得满足，有种恰到好处的失落。”
　　真是难得看到满嘴生意的经纪人说出这么文艺的话，贾维斯内心恢复了平静：“那，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完美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