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间离效果》北极起灶

11、第十幕 当时的他只

　　第十幕
　　“聊聊？”
　　霍华德轻敲托尼的房门，托尼还没有准许他就进来了。
　　托尼刚刚接手公司，霍华德搬到他儿子家暂住。
　　托尼掩饰性地将自己的烟头往身后一藏，满屋子烟味已经暴露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老头子面前也如此露怯，讪讪然将烟又拿了出来，问：“来一根？”
　　霍华德拒绝了他，退休后霍华德一改之前的五毒俱全，倒是过起清心寡欲的生活了。“装模作样。”托尼轻哼，试图吐出一个烟圈，他失败了。
　　“怎么回事？”霍华德一向都是直入主题。
　　“公司的一些事，你懂的，就那些事呗。”烟头的火光明灭，很快就衰败成死灰色的灰烬。
　　“你骗不了我。比你多吃几年盐呢小子。”
　　托尼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盐吃多了容易高血压。”
　　“你啊。说话总是这样弯弯绕。”霍华德摇摇头，“真不知道以后谁会受得了你。”
　　“这不用你操心。”托尼的声音陡然冷了起来，“我受得了我自己就行。”
　　父子俩的对话总是以一方的失控告终。只有玛利亚葬礼的那一次，共同的悲伤打断了言语的壁垒，这一次由托尼率先发难，霍华德不知道自己触动了儿子哪个雷点，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多了解一下自己的孩子。
　　了解岂是一夕一朝之事？他也许永远错过了托尼的成长期。
　　在那段日子，有人理解托尼，包容托尼，爱着托尼。
　　在那里，有榆树、海浪，和哥特式的钟楼，风吹过长廊，托着每一位学子远游。
　　但托尼把自己留在那里。

　　“喂，小学弟就在那边，你都不打个招呼吗？”娜塔莎用叉子玩弄盘中的鲜虾泡芙，“刚刚你什么表情。”
　　“别玩弄食物。”托尼烦躁地喝着开胃酒，他没想到贾维斯会在这里。
　　“起码给你的摇钱树打个招呼嘛。现在谁都想进《星辰里》的剧组，花点钱把你的绯闻对象塞进去啦。”
　　“谁？”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我也想带资进组的好吧！”
　　托尼意识到娜塔莎又在逗自己：“我大学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嘴比我还能跑火车，不当销售可惜了，你能把别人糊弄得底裤都不剩。”
　　“是吗，其实我看上你的酒窖很久了。”
　　娜塔莎乐得和托尼胡扯。托尼知道娜塔莎拉自己出来午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别提这场“偶遇”，和贾维斯共处在一个空间都让他有些坐立不安，胃里面像有一群蝴蝶在扑腾。见娜塔莎不愿意直接点明，托尼决定将对话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现在万众瞩目，对吧。”托尼说，不需解释，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是谁。“你有想过吗，跟我在一起，他会怎么样？”
　　娜塔莎一愣，之后试探性地开口：“会更早地得到好莱坞的青睐？”
　　托尼失笑，逻辑看起来的确如此，但是他知道下面的暗流涌动。“不，他会习惯戴上面具，更早身不由己，知道什么叫玻璃天花板。”
　　“我讨厌虚与委蛇，但是我现在说话已经习惯了说一半藏一半。你看你现在，不也如此吗？我厌恶我的身份，但我现在还不是心安理得地坐在我爸赚来的钞票上接受别人的奉承？”
　　“大学的时候我确实是下定决心想要改变，我以为我找到了真我……可真我根本不存在，每个人一出生就过着既定的日子，总有一股冥冥中的力量否决个人所做的一切改变。你看，一切还是这样，我回归了我的日常，你也有你的生活。”
　　“而他，也和我想象中一样……获得了巨大的成就，你看过他写的小说没，如此有生命力……他理应如此！”
　　“大学我就感受到了，他有点崇拜我，但是我绝不是什么好的榜样，他可以成为更好的人。”托尼叹气，“他干什么不好呢。偏要坚持爱情，偏要坚持……”爱我。
　　娜塔莎静静听着，托尼以为她也赞同自己的说法，却发现对方在埋头苦吃。没好气地开始挑刺：“喂你吃这么多奶油你营养师绝对会找你算账，到时候又怪我头上！“
　　“安啦安啦，最近的戏没有身材要求。”娜塔莎拿起餐巾好整以暇擦擦嘴，语气轻快，话的内容却并不轻松，“喂，我跟你说过没，我爸是俄罗斯□□的。”
　　接下来的故事让托尼大吃一惊，他将餐巾揉得皱巴巴的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娜塔莎。他知道娜塔莎半路踏入演艺圈压力很大，但他从未细问，两人再遇时娜塔莎已经在好莱坞获得光鲜的地位了，他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过往。
　　“都过去了。”她说，“我的经历不是你观点的反证吗，按你所言，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看日落，你根本不会和我成挚友。我们三个人，根本不会在同一家餐厅吃饭。你为什么不问问贾维斯怎么想的呢？”
　　“问？”托尼也迷惑了，这么多年塑造的观念不会让他轻易推翻自己的结论，“那是因为你们本来就很优秀……”
　　“按你的说法，我现在应该在某个窑子吸毒。”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托尼语塞。
　　“我知道。”娜塔莎又点了一盘鲜虾泡芙，“你是说优秀的人终将绽放光芒，而你的成就只因为你出生就在罗马。你觉得自己的周围腐朽又虚伪，自己终究有一天会放弃抵抗。”
　　“差不多吧……”
　　“你只是住在罗马，又不代表你就是那些傲慢又讨人厌的贵族。”娜塔莎很不可思议托尼怎么还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不觉得你值得这一切？”
　　“你也曾启发我。我事业开始转折的时候，很难说没有犹豫过。新的地方，需要开拓新的人脉。”
　　“有的时候我会想到你，那个大三跑来加社团还一直干到大四的家伙。”她忍不住笑出声、发自肺腑的、无法抑制的。
　　“如果你觉得贾维斯对你的爱是因为他有滤镜，如果你觉得所有人的夸赞都是奉承，如果你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表演出来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看你——我可不会跟个烂人当这么多年的朋友啊。”
　　她挺挺腰板，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式。
　　“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知道，”托尼摇晃着酒杯，像是苦笑，“事到如今我也改不了了。”
　　娜塔莎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说：“自以为是到什么地步呢，特别相信自己的判断，总是自顾自下结论，之后又会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因此激励了很多人。”
　　“说要办到的事，就一定会办到。简直否定唯物世界全靠唯心生存。”
　　“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固执到，觉得一切都很好，除了自己。”
　　她靠近托尼：“托尼，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
　　“我没有……”
　　娜塔莎继续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当一个完美主义者？”
　　“我这像是个完美主义者吗？我搞砸了一切。”托尼有些动摇。
　　“不，因为怕搞砸，所以你选择不去做。”
　　托尼沉默了，她是对的。
　　“你看，你总有一套理应如此。在你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定义和因果，自由有定义、软弱有定义。优秀就代表成功，成功就意味幸福——这还不够主观？现实是混乱而且没有逻辑的。”
　　“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因为你对这个世界有完美的想象，你觉得每个人内心都理应有一片不为他人所道的火，你恨自己因为你觉得你没有。这还不叫对自己苛刻？”
　　“你怎么不问问旁人。大家都会说你是个商业奇才，说你才华横溢，说你知人善用。别、别辩解阶层那一套，你的钱也是你的一部分，是你魅力来源，你为什么不接受它呢。尝试接受你自己。既然你有能力去做更好的事情，那你为什么要否认这些？”
　　“我不知道。”托尼诚实地回答。
　　他是真的不知道，事到如今，他只是沉默，沉默听着霍华德的安排，反正他也无路可逃；沉默着听贾维斯的回忆，反正他并不参与其中；沉默地做下公司的决策，反正没有人会反驳。
　　沉默为每个人安排最优路径，反正……反正他知道那就是最好的。
　　“贾维斯现在可不想你想的，在纽约上城区当律所合伙人，”娜塔莎说，“他就在你背后，你只要转身，就可以告诉他。”
　　“我……”托尼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我有点累了，想回家。”

　　托尼很久没有回祖宅看霍华德了。
　　说是祖宅也有点夸大，斯塔克家还没有那么长的历史。
　　刚到院子他就看到霍华德在喷泉旁边喂鸟，对方招呼他过去，给了他一把饲料。
　　没等霍华德开口，托尼就说：“我想辞职。”他没有期待霍华德的反应，佯装镇定地观察落到他手里吃玉米的鸽子。
　　“那你得把辞呈递交董事会，光找我说没用。”玩具龙头公司的前任CEO、也是现任董事长如此说到。
　　“你、不反对吗？”托尼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久心理建设的要求，竟如此轻易地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答案。
　　霍华德喂鸽子的动作一顿，他用拐杖敲击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会在董事会议上反对。”
　　面对父亲的否认，托尼才有点心安：“我是说老头子你怎么转了性。”
　　霍华德摇摇头：“你还是这么没有定性吗，我以为你长大了。”
　　我确实是长大了，所以才把真正的自己丢在了二十二岁的毕业典礼上，托尼想。但是他和霍华德之间并不会说这种肉麻的话，父子二人从不交流，只是针锋相对，用獠牙争夺自己的领地。
　　他本能地想要刺激霍华德，他想说我本就不准备继承你的公司，我本打算毕业后就出逃。做些什么事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想好，但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很好、很好，因为这是他选择的。
　　说出的话却变成了：“还记得妈妈葬礼上你说的话吗。”
　　霍华德闭上眼睛，托尼看得出他竭力想掩盖自己的表情，他失败了，额头的皱纹痛苦地扭成一团，最后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当时问我，有没有互相扶持的人。”
　　“我还记得。”
　　“我当时在想，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快点组建家培养继承人——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理应如此。”
　　托尼自嘲一晒，发觉自己原来和父亲如此相似。
　　“对，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觉得你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真是不好意思在妈妈葬礼那一天告诉你真相，我决定顺应你的安排。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一个人创的业，你是和妈妈一起做的这件事。你们一起去谈天使投资，你们一起经历的金融危机，你们一起迎接公司上市，你们一起接受采访，你们一起建造了这座大房子——然后你们迎来了我。我却明白得太晚，以为你在妈妈葬礼那天催婚。”
　　“虽然迟了这么久但是我还是准备告诉你，大学我一直在搞戏剧，也认识了……认识了一些不错的人吧。快毕业的时候我准备跟我的朋友去纽约发展——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了，这些家伙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才不会跟我去乱疯。”
　　托尼开始絮絮叨叨大学那些事，到最后这些记忆充盈在他的体内，他语速越来越快，一股力量激荡在他胸口，一些细节都清晰可感。他把那些不敢说、也不愿说的故事讲给霍华德听，说他还是翘课去了物理系，说戏剧节，说娜塔莎，说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幸运的是，这一可能在此时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托尼本不期待霍华德的回应，但是这一次他的父亲没有回避这种正面的情感交流。
　　他说，声音缱绻温柔：“我也明白的太晚了。”
　　当时的他只是想说，我很想你，玛利亚。
　　如同自己的儿子一样，霍华德每句刻薄话都在攻击别人的时候攻击自己。
　　往后余生，谁与我相伴呢？
　　好在托尼还不晚，也不管霍华德在经历怎样的情感动荡，他说：“老头，其实我是个双性恋。”
　　生怕霍华德今天接受的信息还不够多，托尼继续说下去：“我大学喜欢的那个人，我现在还喜欢他，他是个男的。”
　　“他很好，我准备找他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