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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尾声 祝你们有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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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演讲稿写得很好。”耶鲁派来接洽的老师满意地对贾维斯说。
今年耶鲁大学的开学典礼请了贾维斯作为演讲嘉宾。短短一月《星辰里》的最后一部就成为了现象级作品,引发了很大的争议。有人认为是一部神作,也有人觉得故弄玄虚,但毫无疑问的是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本书。借由这部作品,贾维斯很可能会从畅销作家一跃迈入大师的行列。
贾维斯谦虚地推脱了一番,这时手机铃声不适当地响起,贾维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Sir
是托尼。
贾维斯皱皱眉头,如之前一个月做的那样挂断了这通电话。面对接待人略微疑惑的眼神,他说:“咳,一些私事。”
贾维斯很感激对方没有多问。
和娜塔莎在漫展时,他一直以为托尼也去了,有些渴望又有些惶恐,好在娜塔莎只是来探探他的口风,他也没有兴趣知道娜塔莎和托尼在背后达成了什么协议。
八月份刚刚开始的时候,托尼说想要跟他聊聊。出版社给他安排的新书宣传占据了他所有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和托尼说什么,他提议就在电话聊吧,托尼却执意和他面谈。
贾维斯一直在推脱。
他还在琢磨娜塔莎的话,有的时候他会想她说得很对,他应该跟托尼聊聊,不管怎样也算是跟过去做个了断;更多时候他在生闷气,他想到重逢后两人那场争吵,明明是托尼词不达意、胡搅蛮缠。
明明是他当时单方面告知自己……分手吧。
凭什么,凭什么他说聊就聊。
但是托尼还是堵到了贾维斯。
“你经纪人告诉我今天你会在芝加哥做签售。”在书店见到人后,托尼邀请贾维斯吃顿便饭,贾维斯拒绝了,看得出来托尼有点惊讶,之前贾维斯从未拒绝过他,于是他说,那至少让我把你送回你落脚的酒店。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暖黄色的灯光显得鸣笛声都懒洋洋的,这是回家的时间。
贾维斯很烦躁,他经纪人一直想搭上托尼这条线,会卖个顺水人情再正常不过了。虽早就知晓自己经纪人的行事风格,贾维斯还是又好笑又好气。
托尼为对方辩解了两句:“咳,我跟他说想跟你谈一下影视改编问题……我对你早期在杂志上连载的中篇很感兴趣。”
“你是在说失物招领?”贾维斯并不卖托尼这个面子,他说,“我知道,斯塔克先生,你一直擅长辩论,但这种事让你的代理人和我经纪人接洽就行了,他很乐意为你们解答一切。”
“我确实是丢了很珍贵的东西。”托尼打蛇随棍上,他也不再掩饰,直接说,“再给我一个机会吧,Jar.”
“我为什么要再给你一个机会呢?”贾维斯冷冷地说,他想丢下这句话然后帅气地扬长而去,但很不幸他现在还在托尼车上,心中的郁气就炸开在这小小的空间,“你是这么幼稚冲动、反复无常。”他指的是之前的打斗。
贾维斯刻薄的评价让托尼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放弃,说:“你大学不就喜欢的我这一点吗?喜欢我打破常规,热情洋溢?”
这句反问让贾维斯语噎,他没有理由继续否认托尼的话。他还是对一切感到不解、以及愤怒。托尼确实一直都玩世不恭,惹出过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乱子。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这像是一场跨越了十余年、故意为之的伤害。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分手?”贾维斯发现自己的话不可避免的变多,就算假装成熟、故作冷漠,告诉自己一千遍一万遍这早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他还是没有放下。全职写作时他远离人群,有段时间他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幻境,甚至以为大学的那年只是他虚构出来的一个梦。
托尼沉默了。
“为什么?”贾维斯继续问,声音沙哑至不可闻,低沉、却像是一声咆哮。
托尼没有直接回答,他无法解释,这个答案过于荒谬、过于自以为是、过于伤害贾维斯。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演的第一场戏吗?”
“记得,也是最后一场。”无关的话题让贾维斯放松下来。理智回笼,他失笑于自己的失控,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自己和托尼都不成熟,他为什么还要孜孜以求一个答案?他继续说,“布莱希特的《四川好人》。谢谢你丰富了我的简历,虽然最后好像并没有派上用场。”
托尼苦笑:“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专业的学生作品啊。”
“嗯。”
“那你还记得吗,我在里面扮演的是,送水人。”
“是,娜塔莎演的女主……叫什么来着,有点忘了。我演三位天神之一。”
贾维斯慢慢帮托尼补足回忆,但是托尼并不是来找他叙旧的。托尼说:“你当时说我应该演女主精神分裂出来的表哥,娜塔莎也这样建议过。她说你要是想通过戏剧表达自我,那就至少演一个主要角色。”
“但是我就是……不想。这部剧没人能让我产生共鸣,我甚至也不是很欣赏它要表达的主旨。”
贾维斯说:“这不正是布莱希特的用意?”这不正是间离效果的含义?最后他甚至引用了托尼总是说的那句话,“《四川好人》的故事之所以发生在四川,因为布莱希特和观众都从未去过那里。”声音里带上了点苦涩。
“是,是这样。我既觉得好人的行为软弱,又鄙视村民的贪得无厌,下凡济世的天神什么都没有证明,我觉得这个故事真是可笑。”
贾维斯静静听着。
“我觉得我是那个送水人。”
\"没有人物弧光,没有主线故事,这个角色串联起几个场景,又像并不处于这个闹剧之中。\"托尼握住贾维斯的手,贾维斯挣脱了一下托尼就放开了,但贾维斯没有抽开手,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虚握的姿势。
“但是你就很适合神明,你总是那样无微不至。”
“我又是什么呢?一个无力的旁观者,一个放马后炮的说书人。”
这段真诚的告白让贾维斯震惊,他从未看到过托尼的这一面,最后他说:“神明在这戏里面,就是个跑龙套的吧,我可记得他们什么都没改变。”
“是什么都没改变,但是神明还是相信好人仍在。”
说这句话的时候托尼没有看贾维斯,他盯着车窗外,像是在沉思,车辆行驶过一个又一个电线杆,橘黄色的色块在他休闲西装上有规律地移动,像是太阳升起又落下,贾维斯忽然觉得如果一直看下去,他能看到托尼的一生。此时冷白色的车灯一闪而过,在托尼的侧脸投下大片的阴影,也晃花了贾维斯的眼睛,他忍不住握住了托尼的手。
开学这天天气真是好得过头了,贾维斯眯着眼睛才没有被太阳晃瞎。他在校园看到不少人全家出动送新生报道,贾维斯本想怀恋一下青春时光,却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受不了人头攒动的场合了,跑到准备室躲闲。交接工作的老师去安排其他事情了,贾维斯又觉得这过于寂静的氛围很古怪,拿出手机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
往前翻的话,还有很多的未接来电。
多到让贾维斯的经纪人惊奇,他说:“要是躲风流债的话,直接拖黑名单不就好了。”贾维斯白了他一眼,心中却认为经纪人说的不无道理。
他打开黑名单,手机弹出一个消息框“确定将该联系人放入黑名单吗?”
手指在空气中停顿许久。
最后回到了主页。
那场谈话后,贾维斯拒接托尼的电话,邮件也统统不回,脸书有托尼发来的好友申请,但是贾维斯一直装死。
有的时候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贾维斯会跑到推特和ins看托尼的动态,大部分都是产品宣传的转发,很少有私人内容。可他还记得托尼以前是校园BBS的活跃用户。
敲门声响起,演讲时间到了。
讲台上白花花的阳光更加刺眼,贾维斯上台时下面还是很吵闹,随着时间的流逝喧闹声渐渐变成窃窃私语,最后平静了下来。
贾维斯轻咳两声测试了话筒,用一个机智的笑话做了开场白。
他盯着演讲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就算讲得平庸也无所谓,以他现在的名气,只要不是喝醉了跑上来胡说八道根本不会捅多大的娄子。
而且他一直都并没有以自己的母校为荣,就更不会把这当成一个大荣誉了。
他为什么要写这个稿子啊。
随便说说就好了……
满足新生对杰出校友的期待,但又不触及本质。
很简单的。
猛烈的阳光让纸上的英文单词都模糊了起来。
承认吧,自己是不是隐隐有些期待托尼会来听?
自己是不是也有话想告诉他。
但是台下的人群乌压压的,根本看不清人的脸。
“除了写作我一无所知,那我也只能聊聊我所知道的事情。”他说,已经偏离演讲稿了,但这比演讲稿上的内容更加真诚,“有很多人问我,我为什么要写作。是因为原生家庭吗?是从小的梦想吗?”他停顿了一下,“是因为爱情吗,又或者仅仅与具体的某个人相关?”
“独家揭秘,只告诉你们,确实跟某一个人有关。”
场下哗然,还响起了口哨声。
“那就是,我自己。”
这句话掷地有声。
“你们肩负着家人的期望来到这所历史悠久的学校,之后这所学校会期待你们把光辉传承下去。这是荣誉,是骄傲,是你们、甚至你们父辈努力数十年得来的勋章。庆祝吧,新生们。”贾维斯献上掌声,“但是你们更是你自己,你们更该为你们自己骄傲”
“我能对你们提什么建议?你们如此优秀、自律,对未来有明确的规划,我在你们这个年龄,是不会听别人的劝告的。所以我无法告诉你们任何事情,我只能对你们接下来的大学时光献上美好的祝福。”
“祝你们有机会在姐妹会和兄弟会上喝到不省人事,祝你们能体会到考试周熬夜加点的惶恐。希望你们可以找到喜欢的社团、发现自己的兴趣所在,有时也会为实习时间有冲突苦恼不已。”
“最重要的是,祝你们有勇气去爱。”
不管托尼来没来,有没有听到,贾维斯都想把这段话说给自己听。如果还要跟托尼再续前缘,那必须要是出自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多年前的不甘和怨气。
像离场的摇滚明星一样,贾维斯慢慢后退,将话筒就这样丢到了地上,音响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场下的气氛猛地热烈了起来。
他几乎是跑跳着下场,发现负责的老师瞪着他,他讪讪然又回到台上捡起话筒,却把气氛推到了第二个高潮。
“超赞的!”他听到前排一个脏辫女生大喊,“超酷的!Sir!”
托尼听到了这段演讲吗,当然听到了。
贾维斯回母校演讲的消息已经传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来,不管能不能见到贾维斯,他都想试一下。
杰出校友外加学校的资助人,托尼很轻松就进入了会场。他看到新生们一拥而上把贾维斯团团围住,托尼听到他们说“超赞的!贾维斯先生!”“能给我签个名吗,Sir?签衣服上就好!”
如此狂乱迷醉的景象,只会出现在青春吧。
托尼忽然想到很久之前,贾维斯也喜欢叫自己“Sir”,相比于斯塔克先生,这像是种更加亲昵的尊称。托尼享受这种私密,又有点罪恶感,像是自己在利用贾维斯的崇拜。
但是此情此景让他想,可能不是崇拜,也不是利用,更不是虚荣。两人就是那样真心实意地相信对方是最好的、最特别的。互为导师,互相依靠。
这场开学演讲变成了狂欢。在后台休息室看到托尼的时候,贾维斯并不惊讶。
托尼有些好笑,青春,一场表演,耶鲁,贾维斯和托尼。
像是回到了原点,又不仅仅是回到原点。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贾维斯开口说,“就算你给我解释了那么多,你和你爸的爱恨纠葛什么的……但是,这改变不了你伤害我的事实。”
“我知道。”托尼竟紧张起来。来时他就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并不指望两人能立马和解。真正面临命运审判时,掌心还是泛起一层冷汗。
贾维斯觉得有趣,故意拉长了腔调:“我现在很抢手的,你要想跟我说上话,先得面试。”
“行,从哪里开始呢。”看贾维斯在开玩笑,托尼也乐得陪他演戏。
“就从——”
盛夏的余热还未散去,新生们的喧闹如同蝉鸣一样倾泻而下,贾维斯握住托尼的手,汗渍黏黏的,潮湿又暧昧,他解开托尼领带,咬上了托尼的下嘴唇,托尼也不服输地投入进来。微风吹起窗帘,冰凉的空气激起皮肤上的小颗粒,让感官更加敏感。
“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Sir.”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