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茗月》风芜茗

2、第二章 我已给你订

　　舒茗是江南首富舒逊之女，家中除了庶母的几个孩子，她自己有一个同胞姐姐和三个同胞哥哥，大姐舒英嫁与京城首富之子，大哥舒蔚在朝为官，二哥舒芫协助父亲管理家族生意，三哥舒荇武艺高强，落拓不羁，不愿拘束在家中，少年时便离家闯荡江湖。
　　舒茗的母亲在她两岁那年因病早亡，后来父亲娶了她的亲姨妈续弦成为她二娘，二娘患有不孕症，多年无所出，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年长的哥哥姐姐对她亦是百般宠溺。从小到大，舒茗可谓是在蜜罐里长大。
　　五岁那年，她大病一场，小命垂危，舒老爷急得四处求医，偶然遇见出谷云游的风无心、尹照兮夫妻二人，风无心多年前与舒茗英年早逝的二叔舒捷曾有过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这舒捷还是为了救风无心而去世。感念旧友的深情厚谊，风无心不仅救活了舒茗，为了助她强身健体，练就一身自保的能力，还打破终生不收徒的誓言，收她为衣钵弟子，将她接进回宁谷，将自己的一身武艺和医术悉数教予她。

　　小时候三哥对武学的痴迷让舒茗一直都很好奇武功是个什么东西，到自己开始习武，她才体味到其中的乐趣，从此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在谷中七年，舒茗过得非常快乐，不仅在武艺医术上尽得师傅风无心的真传，性情也耳濡目染，变得和风无心一样随性自我。
　　风无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随着舒茗渐渐长大，师公尹照兮却开始觉得有些不妥。虽然他有意识地教过她一些琴棋书画，可是光识字，会一点才艺还不行。他身份特别，很是清楚像舒茗这样出身的女子，将来所嫁之人必定和她姐姐的夫君一样非富即贵，孩子小，可以不懂规矩，大了若还是这般任性妄为，那就是死路一条。
　　毕竟天下的男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包容像风无心这样性情的女人。即是他，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因为早年练功走火入魔损了身体，风无心注定一生无子，除了因着舒捷那一层，多年相处下来，她是真心的喜爱舒茗，心里其实很希望她能留在谷里陪伴自己。可是，她也知道这样太自私，这个念头在心头掠过一下便被她抛之脑后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尹照兮的话，风无心觉得很有道理。她自己桀骜不驯，不代表她无知懵懂，她深知，这世间的女子，只有知书达理、隐忍温驯，才能被丈夫和婆家所喜。
　　如何做到知书达理、隐忍温驯，这些风无心教不了舒茗，只好把她打包送回江南，让她父亲择人教养她。

　　可是彼时舒茗已经十二岁，性子已然初成，哪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况且，她常年远离家乡，养在回宁谷，只得过年时才回家与亲人小聚几天，她终于回家来，又出落得那么亭亭玉立，爹爹、二娘和一干兄姐，疼她爱她还来不及，哪个还会苛责她的教养和学识问题。
　　等到他们习惯了舒茗日日在家，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性格和行为做派大有问题，一切都已经晚了。
　　舒茗十四岁了。

　　“爹，二妹又把人给打了！”
　　“爹，二妹又把人的铺子砸了！”
　　“老爷，二小姐她又穿男装上馆子喝花酒去了！”
　　“舒老爷，你家二小姐又把我闺女儿给骂哭了！”
　　……
　　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舒老爷跟前告二女儿的状，舒老爷一个头两个大，快要给烦死了。随着女儿越来越大，舒老爷越发愁坏了。
　　若她只是在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让他心忧的是这女儿是许了夫家的，对方还不是一般人，若是成婚后，她还是这般跋扈妄为，到时别说她在夫家的地位保不住，他们舒家怕是也会招来灭顶之灾。

　　就在舒老爷百般为难之际，一向老道机智的二儿子舒芫给他出了个主意，道：“爹，不如我们给大哥递信，让他想办法给妹妹求个保荐，让她去清风书院念两年书吧。”
　　“清风书院？”舒老爷眼睛一亮。
　　说起清风书院，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清风书院是北齐国最好的书院，第一任书院院士乃是高祖皇帝曾经的授业恩师，书院的匾额亦是高祖皇帝亲笔所题。三百多年来，清风书院培养了大批能人志士，门槛也随之越来越高，从前朝开始，能到清风书院念书的只能是达官贵族，或者是得到格外保荐恩典的大富之家的子女了。
　　清风书院学风甚严，又颇多有学之士，舒茗若是能去那里念书，舒老爷自是千百个乐意，忽的想到什么，他又皱起眉头，“听你大哥说，世子爷去年开始就去清风书院了，茗儿若也去了，影响恐怕不好……”
　　舒芫知道他担心什么，道：“茗儿的婚事是她在回宁谷的时候我们两家私下订下的，我们自家，也就爹爹、我，还有大哥三人知晓，大姐、妹妹那里都不曾透过一点风，两家还未正式行文定之礼，想来世子爷家里也不会到处乱说……外人都不知情，妹妹去清风书院求学，也就不存在避嫌之说了。”
　　舒老爷觉得他说得有理，眉头却仍是没有展开：“茗儿此前一直待在谷里，见不着什么生人，她那个师傅是个不着调的，男女之妨上没有教过她什么，她那师公估计也不好在这种事上说话，我有点担心……”
　　舒芫连忙咳了一声道：“爹，慎言，那两位不是我们能随意评论的……”
　　舒老爷回过神来，一脸肃容道：“你提醒的对，是我急糊涂了。”
　　最后他决定缓个半年再把舒茗送去清风书院，先让她二娘和家中的嬷嬷在家教她一些规矩。

　　对于学规矩，舒茗是绝对的抗拒，她在回宁谷自由自在惯了，让她像个深闺淑女一样端庄，简直是要她的命。
　　可是她也知道她爹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改造她，她要是不乖乖听话，只会吃更多的苦头，没办法，只好把应付师公的那套装腔作势的功夫使出来。
　　她装了小半年，装得还挺像个淑女，舒老爷满意了。
　　舒松、舒柏与舒茗年龄相当，他们二人是当年风无心接舒茗回谷后，怕谷中只有她一个小孩，她会感觉孤单，特地从流民中收养来陪伴她的。她和丈夫尹照兮时不时要出谷办事，此时他们就要担负起保护舒茗的职责，所以风无心也亲自教授了他们武功。
　　舒松舒柏武艺不及舒茗精进，但是心智比她刚毅坚定，不易受情绪影响，体力和年纪也比她多一些优势，两人联手的话，舒茗也不是对手。
　　有他们两个护送舒茗去清风书院，再加上丫鬟舒小陪着说话解闷，舒老爷十分放心。

　　眼看女儿去书院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舒老爷却开始夜夜失眠。他很是纠结，到底要不要给舒茗提个醒，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许了人家。
　　告诉她吧，担心她在世子爷面前拘谨别扭，失了好印象。
　　不告诉她吧，更危险，他自己的女儿他了解，她装得再好，骨子里还是个叛逆的，要是不小心得罪了未来夫婿可怎么好。
　　事关重大，二少爷舒芫也不敢胡乱出主意，连忙修书一封给京中的大哥，咨询他的意见，毕竟他们家攀上这门亲，还是因着这位大哥和世子爷交好的缘故。
　　结果他大哥的回复让他和舒老爷都松了一口气，他说，这婚事还是早点告诉舒茗，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在书院里，她就算犯些无伤大雅的毛病也不很要紧，世子爷不是度量小的人，相反的，他比较欣赏真实不造作的女子，两人若是能在婚前先有个了解对彼此也好。

　　舒老爷不再犹豫，当晚叫来舒茗，先是作严父状交代了一堆她去清风书院的注意事项后，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给你订下一门亲事，他现在也在清风书院，你若是和他见了面，一定要大大方方，不要闹了笑话。”
　　舒茗吓了一大跳。
　　母亲去得早，姐姐在她还在回宁谷的时候早早出嫁，二娘觉得她还小，再加上舒老爷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早有打算，她也就没操心，每日只知道关心舒茗的饮食作息，师傅风无心更不会跟她一个黄毛小丫头说这些，所以对于成亲和夫婿这些话题，从小到大，竟是无人曾与舒茗提起过。
　　她甚至从没有过自己要嫁人的概念，她心里一直做着一个侠女梦，她以为自己也能像师傅风无心那样活得随心所欲，等自己长大一点，爹爹觉得她能照顾自己了，她就可以跟着三哥以及三哥的结义兄弟萧子印一起去浪迹天涯，闯荡江湖。
　　而关于去清风书院念书这件事，一开始她想象得太过美好，她以为离开江南，离开家里，她又可以像在回宁谷那样自由自在了，为了那一天的解放，这半年来她才忍耐着装乖。
　　舒老爷的一席话无疑惊着舒茗了。
　　她怒了。
　　原来，她去清风书院，不是去玩的，是去认真学规矩学知识的。
　　原来，她是要嫁人的，这一次去清州，是她成亲前，甚至可能是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
　　卧槽！
　　怒完，久居山野对世事有些懵懂的舒二小姐疑惑地发问了：“等等，爹，什么叫我以后要嫁给一个柿子？柿子不是吃的吗？”
　　舒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