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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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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霄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面上有些发热,帮林逾璟理好衣服,这才感受到他身上惊人的热度,高到连带着黎霄的手心乃至指尖都有些灼热。
田忝正好回来,大冷的天,他满头的汗,给林逾璟测温度,一看39度6,两人都是面色一凛。
退烧药是没有的,仙鹤居刚建成,基础设施尚且不太完善,更别说别的。更糟糕的是,仙鹤居还位于郊区,最近的医院也有两小时车程,买药一来一回的折腾的话,肯定不行,人恐怕会烧傻。
“先给他降温。”
“我我我,我去找冰袋,”田忝忙的像个团团转的陀螺。
黎霄给他用冷水擦身体降温,又给他额头上敷上冷毛巾。
林逾璟似乎还在噩梦中,双手在胡乱地抓东西,睫毛湿润,大颗眼泪无声的流下,浸湿了枕巾。
他无比痛苦又无助。
黎霄一只手轻握住他乱动的两只手,从背后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拍他的背,安抚他,林逾璟睡得安稳了点。
然而,过了半小时,黎霄又给他量一回体温,这下居然烧到了四十度九。
冰袋也用上了,额头也敷着冷毛巾,然而无济于事,黎霄坐不住了。
他打电话给小刘,“给我安排个车去医院……”
电话那头的小刘傻了,“老大,雪崩了,路还在抢修……”
雪崩了,林逾璟发着高烧,还没有药,怎么办,他要怎么办才好。
黎霄点了一根烟,站在雪地里抽。
旁边一对小情侣经过,那女生依偎在男生身上,手里捧着个手机,似乎在看电视剧,女生说道:“哇塞,无论看多少遍还是会为果子狸心动,在雪地里把身体弄得冰凉去给嬛嬛降温,这谁能不感动啊。”
男生弹了她一记脑瓜崩,“傻不傻,冻的太久要截肢的,也就你这种小姑娘,电视剧拍了你就信,你看看现实中谁会干这种傻事。”
女生白了他一眼,跺跺脚,自己走了,应该是生气了。
“哎哎哎,别生气啊,宝贝儿,” 男生追了上去。
一支烟抽完,黎霄回到房间,林逾璟脸又红了一点,整张脸像打了腮红,手又在胡乱抓着什么。
黎霄把外衣脱掉,全身几乎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然后走到室外,躺进了雪地里,田忝嘟囔了一句:“疯了疯了,小璟怎么办啊……”又转身回去照看林逾璟。
估摸着过了五分钟,黎霄才狼狈地爬起来,跺着脚往里走,把雪拍的干干净净后,他不顾田忝诧异的目光,把林逾璟从背后抱了起来,让林逾璟靠在他胸前。
身上稍微有暖意了,他又回到室外,重复之前的动作,一次又一次。
最后一次时,他在雪地里差点失去意识。
那对小情侣再次经过,看见雪地里躺了个人,两人都吓了一跳。
“神经病啊,”男生大喊。
“他会不会冻死啊,他嘴唇都紫了,脸也白的厉害。”
女生看看那个躺在雪地里的男人,他闭着双眼,整个人都在颤抖,满身都是雪,就连睫毛上也是,即使这样狼狈也不难看出他年轻帅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听到了他们刚刚说的话?
“咱们少管闲事,说不定他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呢,冻死我了,快走吧,他不冻死,我也要冻死了……”
男生拉着女生走了,女生一步三回头地看。
房间内,林逾璟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
林舒张开双臂安详地往后倒,林逾璟像被定住了,木木的,伸着手还想去拉她,下一秒,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了回来。或许是几十秒后,林逾璟听见了“砰”的一声,然后是一辆汽车的急刹声,救护车的呜哩呜哩声,林逾璟觉得脑子快要炸了。
从这样高的楼掉下来是没有生还的可能的,更何况林舒下落过程中还撞到了小轿车上。
林逾璟被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搀扶着下楼的时候,救护车刚到,当时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不少。
小汽车车主慌了神,以为人是自己撞死的,听了一阵儿旁边吃瓜群众的叨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倒霉,于是在那大声嚷嚷,“那个死女人是不是有个儿子,让他赔钱,赔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汽车的清洗和维修费也不能少,哎呦,这算什么事儿你说,大家伙评评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众人团团围住的雪地上,红的黄的液体蔓延开来,那堆液体中央,有一堆血肉模糊的肉饼……或者说肉泥,总之不像个人形,那是林舒。
林逾璟印象里,林舒是个很体面的女人,她底子好,化一点淡妆就很美,穿着朴素甚至有些老土,但是很干净,人很有气质,再土的衣服也能让她穿出时尚感。她平常也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然而现在,这个女人蓬头散发,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泥,被众人议论,看笑话,她体面了半辈子,然后这样不体面地死掉了。
“你,算了吧,那孩子刚十五六岁,只有这女人一个亲人,你就当做做好事吧,我赔你钱行不行,快走吧,那孩子要受不了了……”胖婶和车主说。
“啊啊啊啊啊……”有人痛哭出声,像是濒死的幼兽发出的哀嚎,林逾璟想着有谁还会为林舒这样哭呢,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噩梦一直在循环,林逾璟又回到了筒子楼楼顶,看着林舒往下掉,每回他都差一点抓住林舒的手,但实际上,他一片衣袖也没抓住。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地里反射的光倒是很强烈。
十来分钟后,黎霄强撑着爬起来,进来继续给林逾璟降温,林逾璟体温已经达到37度9了,看来这样降温是有用的。
一旁打瞌睡的田忝马上醒了,说:“你,你别去了,再这样,他退烧了你就要不好了。”
黎霄没有说话,只顾着抱着林逾璟,侧着头看他。那人眉头还是紧锁,看得黎霄也想皱眉。
还在做噩梦吗,整张脸都哭湿了,快点好起来吧,好好睡一觉,天亮就好了。
半小时后,黎霄把林逾璟放回床上,田忝立马向他点头,“交给我吧,实在是辛苦您了,黎总,改天我带小璟登门拜访。”
黎霄声音嘶哑,脚步有些虚浮,“不用了,别告诉他,”黎霄转身就要走,随即他被一股大力攥住了手腕,林逾璟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有迷茫,意外,更多的是惊喜。
“抓住了,我抓住了,”林逾静看向他攥着的那只手,指节修长白皙,不像是女人的手,他又有点迷茫。
“唔,抓住了,睡吧,”黎霄轻松挣脱他的手,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睡吧,我就在这里。”
他刚刚把我当成谁了?
林逾璟睁着迷蒙的大眼看了他半晌,看着看着,眼皮就闭上了,这回眉头是舒展开的,也没有掉眼泪了。
噩梦也停了,梦里林舒穿着那身红衣笑着看他。
黎霄扶着床起身看向窗外,眼神却没有聚焦,天应该快亮了吧。
***
两天后,林逾璟、谢卓尔几人决定返回顺安市。
田忝还在大包小包的往车上搬,林逾璟等人在车上坐定等他。
林逾璟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往他所在的这辆车走来,黎霄戴着墨镜,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了围巾,很怕冷似的,小刘在旁边稍稍搀扶,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林逾璟有些困惑,黎霄这是瘸了?他病了两天未免也错过太多了。
走至跟前,小刘才弱弱的提醒黎霄,“老大,那不是咱的车……”
黎霄看向他的左边,“啧,我知道,我就想坐这辆,不行吗。”
右边的小刘:“……”更不敢吱声了。
两人上了车,小刘扫视了一圈,果断地把黎霄搀到了林逾璟身旁的空位上。
车上顿时鸦雀无声。
“咳咳咳,咳咳咳。”
车上本就安静,这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田忝本以为是林逾璟在咳嗽,毕竟他体质差,前两天还发了高烧,却没想到咳嗽的人是黎霄。
也是,这冰天雪地的呆上半小时都要生病,更何况,他呆了加起来得有两小时以上了。
黎霄上车后,林逾璟就开始打量他,两天不见,黎霄像是瘦了一圈,他整个人脸颊稍微凹陷下去,下颌线也更锋利了,脸色也是病态的灰白,不像平常一样红润,神情也是病恹恹的。
还有,黎霄一直没摘墨镜。
林逾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看着黎霄这幅模样,他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庆幸,不是嘲讽,好像是有点……难受?
想着想着,耳边传来一阵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肩上一沉,黎霄歪倒在他肩上,睡着了,林逾璟顿时大气不敢出。
要不推开他吧?算了,他好像很累,还生着病。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让他靠一靠吧。
戴着墨镜睡觉应该不舒服吧,林逾璟帮他把墨镜取了下来。
封闭的空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仔细闻的话,还有一点柑橘香,这两种味道,林逾璟是在哪里闻过的,但他一直想不起来,大概是在梦里吧。
一路上,林逾璟觉得胳膊有点酸,但始终没动,那人睡得安安稳稳。
大约一小时后,黎霄霎时睁开了眼,他眼神黯淡无光,没有聚焦,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走神。过了十分钟,他还是这样,也没有从林逾璟肩上起来的意思。
林逾璟本想推开他,看向他的眼神的时候,推他的手硬生生停住了,改为五指分开在他跟前晃了晃。
黎霄没有反应。
林逾璟怔住了,黎霄他,看不见了?
往日那双上挑含情的桃花眼此时无力地半睁着,不见往日神采,林逾璟眉心猛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