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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在这里,人们来来往往,她曾见过无数人走过时,看向她所在的实验舱。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避免看向她圆睁着的双眼。

      可这道视线和往常都不一样,准确来说,这是十六号变成了展览品以后,唯一一道明确投向她的脸部的视线。

      换言之,他似乎是想与自己对视。

      这道特别的目光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看向视线投来的方向。

      那扇黑洞洞的大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称得上是俊美的少年,他正在和她对视着,不闪不避。

      那双少见的纯黑色眼瞳,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玻璃,刺穿她的灵魂。

      看到他的第一眼,十六号就意识到,他的气质很奇怪。

      少年的眼瞳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漠然。

      夸张点来说,就好像那具清瘦的躯壳里,塞进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的灵魂。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看着少年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纯黑色眼眸。看久了,仿佛会从心底里升起畏惧与恐怖。

      不过,这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因为,他给十六号的感觉,倒像是在照镜子……很奇怪,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她细细地端详着少年,试探着扬起嘴角,吐出两个泡泡。

      她想表达友善的意思,那两个泡泡就是无声的“你好”。

      不过,对方也不一定看得懂唇语,算了,这不重要。

      是否看懂倒是次要,更让她好奇的是,那个少年会不会对她的行为做出什么回应。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接着后退了几步。

      下一步,应该就是被吓跑了吧。

      不知为何,十六号有种恶作剧得逞了的喜悦,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遗憾的感觉。

      难得有人和自己对视啊,不会真的就这样被吓跑了吧?

      那多可惜。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洞洞大门口。

      十六号有点想叹气,可是张了嘴,不知道有多久没换的水很有可能就会灌进自己的嘴里,所以还是算了。

      是啊,只是很可惜,但不会难过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少年却又从大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次他的目标很是明确,直接快步来到玻璃缸前。

      沉浸在遗憾心绪里的十六号微微抬头,睁大了眼睛看他。

      少年很是专注地回望着她,十六号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十六号又有点遗憾,自己为什么看不懂唇语……毕竟是难得愿意和她交流的人。

      不,应该说,是唯一想和她交流的人。

      十六号想了想,小幅度地摇头,努力扮演出“迷茫”的表情。她原本想指指自己的耳朵,告诉他自己听不见,但实在是有心无力。

      虽然比起以前,她的体力已经恢复到能做一些幅度极小的动作了,但要抬起手来,还是有些勉强,只好作罢。

      他恍然,随后将手贴到了玻璃上。

      十六号愣住了。

      这是在干什么?

      少年敲了敲玻璃缸,示意她把手放在相同的位置。

      她马上照做。分明是冰冷的无机质,却莫名透出滚烫的热度。

      然后,十六号听到了他的声音。

      清脆,平缓,带着点尚未褪去的,孩童般的稚嫩,显然是还没到变声期。

      “实验舱外壁采用了特殊的材质,如果双方不都接触舱壁,里面的人就听不到外面的人说的话。”

      “只要这样,我们就能交流了。”

      少年勾起嘴角,那种阴冷的违和感悄无声息地散去,变成了冰山融化,如沐春风般的温柔。

      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十六号有些发愣。

      从她重新产生意识开始,就一直像一个标本一样被观摩,研究,记录。

      似乎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做人看待,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触她所在的实验舱。

      所以,她也试着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在正常人眼里,作为实验品,进化出异于常人的能力的自己,或许早就不配被称作人类。

      但讽刺的是,再怎么说服自己早已麻木,再怎么压抑自己的情感,她依旧具有着人类该有的yu望。

      她渴望被关注,渴望交流,渴望被爱。

      但这些东西她一个都得不到,她也只好骗自己说,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她曾想,自己从一望无际的黑暗到微弱的光明,知道为何身在此处,就应该懂得知足。

      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使她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

      她真是可怜。

      但自嘲的同时,一种温暖的,轻飘飘的酸涩感从胸中浮现,难以忽视。

      十六号又吐出两个泡泡,舌尖却意外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

      她想说“谢谢”,却尝到了自己的眼泪。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十六号含着泪,努力点点头,细软的发丝在水中飘动,遮挡了她看向他的视线。

      好烦啊。

      她抬起手,拨开头发,随即感觉眼前一黑。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你没事吧?”

      舱壁外传来的声音略显焦急。

      她闭上双眼,微微摇头,心里暗自遗憾。

      自己真是多事,这样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吗!心急则乱,心急则乱啊!

      “那就好,唔,廖教授和我说,我可以和你接触,但最好不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十六号缓了缓,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的笑容,敲了敲舱壁。

      没关系的。十六号想表达这样的意思,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话锋一转:“但,常识课的老师也告诉我,在和别人说话之前不自报姓名,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唔,我该怎么办呢?”

      名字。

      对人类来说,名字有着重要的意义。

      这意味着,他是某人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股近乎嫉妒的郁闷感从心底里涌起。

      她知道,自己只能做一个带着编号的实验体,无法拥有成为某个人的特殊存在的机会。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非常非常想。

      玻璃舱外的少年纠结了半天,最后犹豫道:“那个……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敲两下舱壁,可以吗?”

      十六号缓慢而郑重地敲了两下舱壁,不敢多也不敢少。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对她说。

      “我叫章玄。”

      ……

      “啊,马上就到训练时间了,我要走了。”

      章玄指了指门口,作出抱歉的表情。

      十六号眨了眨眼,嘴角翘起,吐出三个泡泡——没关系。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十六号还是忍不住会想,明天他还会来吗?

      只是这么随便一想,胸中便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些许小小的期待。

      期待之余,她还有些心神不宁。

      明天他会来吗?自己明明什么都做不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作为玩伴,可以说是相当的无聊。

      可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高兴呢?

      这次短暂的相遇,会不会只是她做的一个美好又残忍的梦境呢?

      十六号没办法开口说话,不然一定会问他。

      她垂下头,闭上眼,将翻涌的甜蜜与苦涩都埋藏进心底,小幅度的挥着手。

      如果能再见就好了。

      章玄往门口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跑回到玻璃缸前,把手掌贴在透明的玻璃表面。

      十六号看着他,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微微加速。

      而玻璃缸外的人,也是一样紧张。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贴在他的掌心。

      隔着厚厚的有机玻璃,十六号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由衷的喜悦。

      “明天见。”

      短短的三个字,就能抚平她不安的心绪。

      十六号努力点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同时小幅度地挥手,再次与他告别。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口,十六号闭上双眼。

      仿佛有一种新的力量注入到她的体内,让她能够重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章玄。

      如果,能真正地触碰到他就好了。

      就这样,已然一无所有的,仿佛第一次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十六号,终于和别人产生了真正的联系,也是第一次产生了某种“愿望”。

      被困在玻璃缸里的小怪物,重新获得了身为“人”的意识。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

      自那次见面以后,章玄几乎每天都会来到玻璃缸前,和十六号说话。

      他会事无巨细地汇报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碰到了什么样的人,遇到了什么样的事。

      令十六号感到意外的是,与外表上的冷漠气质不同,他居然是个唠唠叨叨话很多的人。

      虽然就算说到有趣的事,或者令人感到高兴的事的时候,他依旧板着一张脸,但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十六号就能捕捉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进而得知他的真实想法。

      那一刻,十六号第一次感谢自己拥有这样特殊的能力。

      与章玄的相处过程中,十六号也逐渐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生性淡泊,而是刻意地隐藏,压抑自己的情绪。

      想必这也和他从小受到的训练和教导有关。

      从他的口中,她得知,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所颇具规模的军事基地。

      除了研究所以外,这里还负责一部分特殊人才的军事训练。而章玄,就属于这批“特殊人才”。

      他似乎被当作什么秘密武器培养着,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模拟训练,在她所知道的常识里,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战士应该接受的。

      章玄被要求尽量独来独往,当然也没什么朋友。只有来找自己的时候,他才能得到倾诉的机会。

      不过,他到底为什么选择找自己倾诉呢?自己又为什么会被允许倾听无异于军事机密的,他的日常生活呢?

      “说起来……一直只有我一个人说些无聊琐碎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章玄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神游天外,于是轻轻敲了敲舱壁。

      小小的失落透过那双无光的黑瞳传达到她的脑海,感觉很是可怜。

      十六号摇头,一边伸出手迅速敲击了两下舱壁,用约定好的代号回答:

      完全没有。

      章玄紧盯着她,随后露出笑容。

      明明是被当作兵器养大,板着张扑克脸的时候,气质就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可是一笑起来却又很温柔,非常具有欺骗性。

      “谢谢你,愿意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

      他又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语里的感激不似作假。

      十六号还是不明白。

      看着他,听他说话,显然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甚至相比起其他普通人,她能做到的还只有倾听,以及最简单地回应“是”或“否”。

      他们之间那些单一的互动,或许甚至都不能构成对话交流。

      为什么非她不可呢?

      她甚至都算不上一个普通的人类。

      产生疑问的同时,她意识到,长久的标本般的生活,带给她的除了麻木,还有一种深深的自卑。

      她会忍不住去想,自己自认为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在旁人看来,可能更像是一种精神疾病。

      即便她能被称之为人类,也注定是残缺的,边缘的。

      这便是她在一道道充斥着好奇与畏惧,如同观察异类般视线的折磨之下,逐步确立的自我认知。

      所以……究竟为什么非她不可呢?

      十六号看着他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答案。那双不透光的黑眸像是某种冰冷的无机质,对她而言,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很漂亮。

      十六号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与此同时,章玄移开了视线。

      “也,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放在玻璃上的手微微一缩,另一只手拽了拽衣角,似乎有些慌乱。

      这是在……害羞?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恶作剧心起,忍不住又敲了好几下玻璃缸。

      章玄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十六号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装傻。

      章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后飞快道:“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见。”

      十六号点点头,举起手,在水中轻轻挥动。

      章玄逃也似的离开后,十六号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其实理由并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所感受到的感情是如此的纯粹而又温暖,就像是安慰剂一般,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她因自卑而产生的各种烦恼。

      她还想要一遍遍地感受,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无论是真是假都无所谓。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好像还狼狈地,鲜明地活着。

      十六号闭上了双眼,双拳握紧。

      与章玄相遇后,她的生活突然变得那么梦幻而充满色彩。

      只是每天都期盼着与他相见,听他倾诉。只是一些小小的期待,却让她觉得如此高兴,就连那些冒犯的视线,似乎都没有那么惹人厌烦了。

      轻飘飘的幸福感与患得患失的不安交织,同时,她也从未觉得,这一面透明的墙壁是如此的碍事。

      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要真正地,触碰到他的存在,确认他的真实。

      令十六号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愿望居然这么快就能实现。

      *

      十六号的苦难结束得很突然,却也算得上是有迹可循。

      最近十六号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恢复得很快,已经和虚弱一点的正常人无异,因此可以做出许多动作。

      她发现,只要在有人看自己的时候,做出一些夸张的动作,搞出一些很响的动静,那些人的好奇就会立刻转变为纯粹的恐惧,然后逃走。

      这样过了几天,居然也什么人敢在她面前晃悠了,倒也落得个清净。

      只有那个女人还是会照常来观察她的情况,于是十六号更是变本加厉地对着玻璃缸又砸又敲,就是不安生。

      每当隐隐约约的烦躁感像爬藤一样缠上她的脑海,她反而会露出笑容。

      因为自从章玄在一周前作出了那个“明天见”的约定,却没有遵守以后……十六号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也越发不正常起来。

      除了对外界的视线更加敏感多疑,自己平和的心态也再也无法维持,整日整夜都被恼怒和烦躁侵扰。

      她生气又担心,一会儿觉得他不来也无所谓,反正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生活而已,一会儿又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至少得知道他的去向,但又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是她从玻璃缸中醒来后,第一次如此挂念着某个人。

      然而,最让她感到恐惧的还是,她害怕再过一段时间,连他的存在,也会变成隔着一层薄膜的“过去”。

      十六号发现,作为拥有超能力般的即时共情能力的代价,就是失去了对一段时间前的过去的感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破损的水缸,只能不断地用激烈的情绪洪流填满自己,否则她的心里,就永远是一片空空荡荡。

      想要见到他——这是她的第一个愿望。

      想要触碰她——这是她的第二个愿望。

      她不想失去这一步步构建起来的,来之不易的,无名的感情。

      她不想回到以前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

      虽然不知道自己大胆的举动会带来转机还是无妄之灾,但十六号已经不想坐以待毙了。

      她只想有一点变化,或者让她再见到那个人也好……不,只是回到过去的状态,恐怕自己也不会满足了。

      她要出去,她不想再当困兽。

      *

      那是本该是很寻常的某一天,却成为了她自由的开端。

      女人到来时,手里握着个大榔头。

      她绕着玻璃缸走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角度。

      过了一会儿,她找好了角度,毫不客气地挥起棍棒,一下子把玻璃缸打碎。

      “啪——”

      随着玻璃缸的破碎,同时自动断开的,还有十六号身上无数的输液管。

      玻璃缸的水流尽,十六号瘫坐在破碎的玻璃舱内,垂着脑袋,仿佛一具没有被绳子栓住的提线木偶。

      女人上前,抓住十六号的衣领,把她从地面上拽起来。

      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十六号,启唇,用意外温和的声音,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十六号从茫然中恢复过来,她动了动嘴唇,干涩的喉头滚动了好几次,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没有说水、食物或者衣服之类,对一个依旧非常虚弱,也非常狼狈的人而言,最需要的东西。

      她只是用无比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低喃:“让我见他。”

      十六号抬起头,看到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露疑惑:“你想见谁?你的母亲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十六号眨眨眼,异常明亮的光辉,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灼烧。

      “章玄。”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他还是把名字告诉你了啊,明明都和他说了,最好别这么干。”

      女人松开手,十六号感觉脚下一软,似乎又要瘫倒在地。

      她马上用手抓住破碎的玻璃缸边缘,才堪堪支撑住自己的身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碎玻璃划伤手心,一阵阵的刺痛激起一股异样的酥麻感,反而使她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看向袖手旁观的短发女人。

      对方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

      “能站就能走,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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