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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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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时,十六号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很狭小的地方。
周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耳畔不断传来混浊低沉的回响,像是被困住的,挣扎着的浪潮。
她试图睁开眼睛,可惜她的力气太小,眼皮又是那么的沉重,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就这样,她维持着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千篇一律的回响中,度过了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时光。
那应该是十六号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孤独”。
*
在漫长的时间里,十六号努力思考着关于自己的事,却发现记忆总是暧昧不清。
她只知道,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因此具备最基本的常识和思考问题的能力。
除此之外,她知道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正是拜她自己所赐。
十六号,这不是她本来的名字,而是她的实验编号。
为了给病入膏肓的母亲争取一个冷冻舱的资格,她自愿成为了人体实验的被试者。
不过这具体是个怎样的实验,以及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好像都记不清了。
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她对那些陈年旧事的感触好像都消失了,她现在既不关心母亲的下落,也不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懊悔痛苦。
回忆起那些往事,就好像在看别人的人生,没有任何实感,仿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样。
好奇怪,是一个人待太久了的原因吗?她好像变得非常麻木。
*
又过了一段时间,十六号能够自己睁开眼睛了。但她却发现,周遭的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甚至,可以说是变得更糟了。
漆黑的,冰冷的,重复的,她清醒着,圆睁着无用的双眼,体会着毫无意义的一切。
拥有感受反而会侵蚀她的意志,她渐渐意识到这一点。
在漫长的时间里,她也会怀疑,自己真的有眼睛吗?
为什么她的周围只有永远,永远,永远一成不变的黑暗,为什么她要受此折磨?
就算麻木也不管用,事实上,她快要疯了,或者说,她已经疯了。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渴望。
谁都好,能不能哪怕有一个人看她一眼,和她说一句话,让她知道这苦难并非永恒……
谁能来救救她?
*
那又是很普通很寻常的某一天,一直热衷于折磨她的世界,突然产生了变化。
视野里亮起一个个蓝色的光点,那光点由远及近,最后变成蓝色的光条,浮现在她视野的上方。
那蓝色也落在了她头上。
十六号这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一个圆形的玻璃容器,装满了水,这就是她身处的地方。
一条白色的长裙掩盖住她干枯的身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插满了输液管。皮肤的颜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其下密密麻麻的紫红色血管。
她试图抬手,但失败了。
她没有力气,就连抬手都很费劲。
正在这时,一团移动的影子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
十六号努力抬起头,在微弱的蓝光下,她看见了一个女人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留短发,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在不断地书写。
每写一会儿,她会探头,看看她脚下的什么东西,然后继续书写。
十六号松了一口气,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虽然被困在装满水的玻璃缸里,甚至难以像子宫里的小婴儿一样做出一点点小动作,但好歹……这里不是什么可怕的无人之地,有其他人在这里,不是吗?
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她还不明白眼前的情况意味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逃避。
尽管身为实验品,十六号依旧认为,自己应该还是具有最基本的人权的。
她在想,万一,万一眼前的女人,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救她脱离苦海呢?
她费劲地低头,看着奋笔疾书的女人,充满希望地等待着,却也渐渐变得有些着急。
你看不见吗?在你的面前,有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水缸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会被淹死,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但她真的很痛苦,能不能救救她?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无助的眼神都快要穿透玻璃缸了,可女人依然不为所动。
或许是单向玻璃?
必须弄出点动静来。
十六号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一根手指,向前伸,一点点够着玻璃缸的内壁。
够到了。
她曲起最长的中指,无力地刮蹭着内壁,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一切了。
那个女人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行动,第一次抬起头,看向她的手指。
她忍住内心的狂喜,因为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供给她做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专心地做着手头的动作,描摹着三个字母。
S,O ,S。
女人凑近了,她看着十六号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勾画那三个字母,向她发出无声的求助。
可是,直到十六号的力气用尽了,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别的反应。
当十六号的手垂了下来,女人再次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接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蓝色的灯光一排排熄灭,十六号的世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黑暗之中,十六号终于下了结论。
现在的自己,恐怕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许多细节都提醒着她,只是她为了维持自己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因此刻意忽略了。
就比如,附属于记忆的情感,莫名其妙地完全消失;身处装满水的玻璃缸中,不需要氧气瓶也能呼吸;不吃不喝,只是依靠每日输入体内的营养液,没有变得更加虚弱,反而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逐渐恢复……
种种迹象表明,自己恐怕早就不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如今的她,只是个被困在玻璃缸中的怪物。
*
后来,那个女人又来了很多次。
十六号有一种感受,女人的到来,使她周围那仿佛停滞了的时间又开始了转动,自己的体力在缓慢的恢复,身处的环境也渐渐亮堂起来。
从一开始只打开那一排微弱的蓝光,到后来,光源被替换成了亮堂的日光灯。
只有女人一如既往地穿着白大褂,低垂着双目,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
十六号也习惯了这一切,干脆不看她,借着难得开启的日光灯,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纯白单调,金属质的冰冷房间,和她想象中一样无聊。
又一次,女人做完记录,离开了十六号所在的实验室。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把日光灯关闭。
又过了一会儿,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来到了她所在的玻璃缸前,一道道审视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体上游走。
从那些视线里,十六号感受到了非常不一样的情绪。
自从房间里打开了日光灯,她能够更清楚地看到玻璃舱外的人之后,她似乎自主进化出了一种新的能力。
她对人的视线异常敏锐,能够从他人的视线里,鲜明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绪。
甚至,她只需要集中精神观察,他人的情绪就会自然而然地在她的大脑里复现,毫不夸张地说,就是感同身受。
那是一种绝对不正常的共情能力。
比如,那个之前一直来观察她的短发女人,她的视线就是探究的,学术的,不带任何感情,完全是在观察一个没有生命的试验品。
不带感情的,专业又冰冷的视线,反而没有让她觉得有多么冒犯。
有时,她甚至会试着与女人共情。感受她那异乎寻常的冷漠和平静,还能够让自己短暂地感觉没那么难受。
而眼前的这群人不一样,那一道道视线里除了好奇,还有恐惧,甚至是同情……
她看向他们,没有一个人与她对上视线。
最糟糕的是,尽管她并不想,可那群人乱七八糟的情绪依旧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的脑海。
十六号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有些发涨。
她也不想理睬那些视线,可她似乎做不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无比讨厌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当成是什么展览品一样,被莫名其妙的人观赏的感觉。
可是这由不得她。
在那以后,常亮的日光灯日日夜夜,毫不留情地灼烧着着她所在的玻璃舱。
越来越多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他们忍不住观察她,同时每个人又好像遵守着某种神秘的约定,从来不会和她对视。
就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骗过自己,玻璃缸里装着的,不在是一个活生生的,具有意识的个体,而是类似标本一样的东西。
久而久之,十六号都快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被长久地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拥有意识,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悲的错误。
因为没有人把她当人来看待,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感受。
久而久之,久而久之……十六号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和标本没什么区别了。
她不在乎了,已经无所谓了。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孤独。
直到那天,她注意到了一道特别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