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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河海淮阴 朕记得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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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昨儿就这么在府里待了一整天?”翌日下朝路上,梅长策跟在薛瑀边上问。
“嗯。”薛瑀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偷懒耍滑,这倒不像你了。”梅长策道。
薛瑀笑道:“怎么就不是我了?”
梅长策也笑:“这得是十年前的薛瑀了。”
薛瑀闻言愣了愣。
“薛相。”
两人一扭头,只见卓庆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息地走到他俩身后。
卓庆行礼道:“陛下请薛相前去有要事相商。”
“总感觉哪里不对,”梅长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摩挲着袖口想到,“陛下几天前还没这么‘黏’人的。”
“梅大人。”
嗯?怎么也有人找他?
梅长策再度扬起点笑意后转身,见眼前站着的真是左相江德海,心中不免感到些微惊讶。
“江相。”梅长策作揖道。
“梅御史。”江德海回礼。
理论上丞相与御史大夫是平级,但左相江德海作为三朝元老,官场沉浮近四十年,再过两年就到了耳顺的年纪……这些都能在他庄严的外貌上体现出来。
其作为一个固执的老头,重要事迹是隆正末年,在先帝各种昏庸决策之下,时任礼部尚书的江德海依旧敢顶着岌岌可危的脑袋驳正先帝的一系列不合理要求,以致差点被贬出京城。
今年他更是有了头一个重孙子,“升任”作了曾祖父,乐得他三天两头请病假回府休息,虽说年岁摆在那无可厚非,但众人观左相不怒自威的精气神——总觉得他是回家逗孩子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一个板正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梅长策心中飞速一转溜:我这十年既没游街大马,也没入花楼酒肆,清正的很……不对,薛绛樗那么一个身正的人他都隐隐感觉江德海对他不满,更何况他梅长策?……等等话又说回来,薛绛樗之前说过江德海对他有大恩来着……不是,又偏题了。
但他俩这么些年公务上也无甚交集啊?
梅长策只得客气道:“江相有何指示?”
江德海忙拱手道:“不敢当,只是我昨日见薛相告病在家,原打算今日下朝后有几句话欲同薛相商量,不想只赶上个尾巴。又想着梅大人与薛相私交甚笃,便借言问问薛相现下身体可好,这告病一事有无大碍?”
这话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薛瑀昨日告病是托词,毕竟要真有事,皇宫大内的药材早就不要钱般的流水送去了,再他们几个至交好友也必定上门探望。况且昨日病假今日又如常上朝,即使有什么病也是微沫不打紧的事。
其二便是,现在薛瑀是给皇帝叫走谈事了,待会儿又不是不去政事堂办公。两位丞相都有单独的隔间处理公务,要有什么话留着到时讲也耽搁不了。
江德海此人是个多年的老顽固了,这辈子做得最惊奇的事就是告假在家逗重孙子——当然这都是大家闷声猜测。新帝登基后直接将这位三朝元老晋为左相,却偏生让一个年轻的,隆正二十六年才登科入朝的薛绛樗拿着所谓的先帝遗诏压他一头。
所有人都以为江德海会公然发作,又或是私底下暗自结党拉薛瑀下马——但梅长策这些年看在眼里,上述种种皆是妄然。虽说朝中江党的实力日益扩大,但仍处于臣子的范围,观之并没有悖上的野心,其与薛党别苗头也属于正常的臣下摩擦,利益纠葛,大体做事还是通力合作的。
于是梅长策带着点听得出的奇怪语气说道:“薛相昨日是偶感风寒,现下大体是没事了。江相若是有事,待会儿薛相回政事堂再细谈也不迟。”
梅长策说罢便行礼要先一步回御史台,临转身前一瞥,就见江德海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心中略惊,再定神去看,发现江德海看得也不是自己,像是心中自顾自想着事,眸中便不自觉地透露出无法形容的哀切。
***
清宁阁中,姜晏将两张签字画押的状纸递给薛瑀。
薛瑀接过,快速略略看完,却是笑了:“臣到底简在帝心。”
姜晏观薛瑀笑颜,也不由心生欢喜道:“亦是相父了解我。”
他又接着说道:“这贤宁郡王是福庆大长公主的嫡长子……福庆大长公主作为先帝胞妹,听说在皇祖父时下备受宠爱,到了隆正年间,比起其他一干长公主更是无限风光,只是似乎与其驸马极其不睦?年岁稍长才生下嫡长子,如今府内只有一子二女——那两个还是十岁往下的庶女。”
薛瑀静静的听着姜晏说这些全京城都知道的前事,似乎明白了皇帝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姜晏道:“不过自隆正二十年先太子薨逝后,她便转头投向了徐贤妃所出的二皇子,觉得当时皇兄已逝,同是中宫所出却仅有两岁的我不堪大用,没少在母后面前趾高气扬……”
“自我登基后,她又迅速转投向我,相父也知当时京城局势,我虽仍封其为大长公主,但也夺了她的封地,降了她的封赏用度,加之这些年京城风向变化,这位姑母过得不大如意,便再次生出了多余的心思。”
作为皇帝的姑母,法理上必封大长公主,除非她母亲出身极低,不受先帝宠爱,而福庆长公主与先帝一母同胞,自是不可能有此前因;再有就是她本人犯了大罪,被废或被赐死,那几年福庆长公主虽倒向二皇子,又多有行事不端,但比起昏聩的先帝,种种言行简直不值一提;三则是公主和亲远嫁,与皇室关系断绝,这点也显而易见,这位长公主嫁在了京城,公主府也建在京城,甚至没去封地——不过早先是因为父兄疼爱没去封地过日子,现在是没有封地可过日子。
虽说福庆封号仍在,但同为大长公主,亦有区别。譬如谢珏之母清河大长公主,这位就是当年押对宝的,她的生母甚至没有福庆大长公主位分高,于先帝也并不亲热,但对先明慈皇后极为尊敬,儿子又和薛瑀是打小玩伴,姜晏登基后便给了距京城较近又富庶的封地,该有的敬重也都给到位。
皇帝这是想告诉他,前日里状告他的侍御史陈勉是与何常祖贤宁郡王等人密谋勾结,目的不是为了拉他下位,他做得无半分不对,让他不要多心。又说几人目的直指皇帝他自己,是想君臣离心,好犯上作乱,叫薛瑀别抛下他,自己一走了之。
薛瑀想着,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软。
他没意识到自己正用极度温和的眼神看着小皇帝。皇帝一抬头,只觉得简直要溺死在这份眼神里。
薛瑀轻声问道:“陛下怎么知道的?”
姜晏垂下目光,半晌后说道:“昨日与今日早朝,我见御史台弹劾的官员都有几分印象,罪责与证据也都给的清楚,而昨天的那几位朝臣,大理寺也审得极快,今日上朝前便都决断完给到刑部复核,想来明日递过来折子都能清楚了。”
“明煦心中未免不安,私底下令人查了……却是相父给的名单罪证,梅卿和谢卿都是相父至交,想来都愿帮忙推进流程。”
薛瑀听罢脸色不变,也没问是昨日还是今日去查的这事,只点头肯定道:“陛下有任何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都应当细致排查。”
本朝三司,乃是大理寺主审,刑部复核和执行,都察院监督。
御史大夫梅长策与大理寺卿谢珏都与他关系要好,刑部尚书李安胜虽偏向江党,但薛瑀私底下却知道,刑部右侍郎王延平是皇帝的人。
就薛瑀上述这般行为,历朝历代都是赤裸裸的结党营私,当然,放在本朝也是这般说法。不过薛瑀知道皇帝想的不是这码事,也丝毫没想管他们仨的关系,毕竟也是从小看着他们相处着长大的——虽然过些年可能就不一定了。
原道是那份他交给梅长策的名单。
那份名单上所陈列罪行与证据的人,都是薛党——或者说,所谓“薛党”。
毕竟到了薛瑀如今的位势,就说他手下的手下人,已是管不到多少了,更别说还多少自称是他“门生”的京官地方官。
他若想辞官,别人的结党营私他管不着,也不见得想管,权当是给皇帝长成的磨练。但他自己这一片地派,他还是有心想理清干净再还于朝堂的。
故而自打他有这想法的时候,就开始注意“自己这边儿人”的各路做法。
不过按理说,梅长策和谢珏这两人是最知道他意思的,两人各色路数手段也都娴熟,怎么昨儿他一日没上朝,两人就这么急哄哄的走流程了?这是怕谁看不出来他要“清理门户”?
姜晏见薛瑀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番沉默,只好拽着薛瑀的衣袖追问道:“相父?”
薛瑀回过神来道:“这几个中饱私囊,贪赃枉法,又或尸位素餐,臣虽非御史都察,却亦有监察之职,理应如此。”
这是没正面回答是否会留在朝堂之上。
姜晏拽着衣袖的手紧了紧,神色肉眼可见地垮了,恰似一株蔫儿了植株,好没精神。
薛瑀忙转移话题道:“陛下这番探查,可惊动了后面的人?”
姜晏没精打采:“是密旨到大理寺,暗探查访,不得惊动。”
薛瑀道:“种种迹象都指向河海王……只是河海王于河海郡已有三代之久,之前很是安分,削蕃也没动到那,便是陛下初登基时也没甚动静,怎的如今突然野心起了?再者如今河海王只算的偏远宗室子,有心也轮不到他,爵位还在全靠得平日没声息不打眼才留下的,除非是……”
“除非是淮阴王,朕的四皇兄。”
“朕记得他们的封地是挨着的。”
皇帝接过方才递给薛相的状纸,轻声说道。
梅、谢二人:因为都想你再留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