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云》白桃鹿

4、第四章 难得

　　难得出一次远门，云带对一切都好奇得很，如今趁着兄长不注意的时候溜了出来，跑到街上去，打算把下午看中的那个狐狸灯买下来。
　　一个非常可爱的，尾巴大大嘴巴小小的狐狸灯，那个眼睛画得就像有灵魂一样，云带看一眼就爱上了，但是早上跟在哥哥身边，看着哥哥那么严肃，根本不敢说自己想要小狐狸灯。
　　只是她刚刚跟贩主讲了两句话，就感觉有熟悉的妖力靠近了自己。
　　哥哥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自己了吧？
　　云带还没拿到狐狸灯，怕前功尽弃，很紧张。
　　那股气息越靠越近。
　　云带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最终认命地闭眼转身，极其熟练地双手合拢高举，当场认错：“哥哥是带儿做错了！不该偷偷跑出来的，你不要打带儿！”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始终没能听见哥哥骂人的声音。
　　完蛋，不会真被自己气坏了吧？气到讲不出话了吗？
　　云带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发现面前站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
　　她顿时震惊了：“你是谁？我哥哥呢？”
　　男子看起来也很诧异，但只是皱着眉看着她，一声不吭。
　　云带倒也不是非要等这个陌生人的回答，认错人了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小声道歉后左右张望一下，见兄长大人们都不在附近，便开始小声催促老板找狐狸灯：“老板老板，找到狐狸灯了吗？就是尾巴特别大的那个狐狸灯！”
　　老板胖胖的身体在一堆箱子里极其缓慢地挪来挪去，东西太多，他一时也找不到狐狸灯，只在嘴里忽悠道：“快了快了！”
　　云带急得直转悠，不停地四处张望：“哎呀！老板你快点好不好呀！我背着哥哥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待太久……”
　　那个陌生的男人本来安静地看着云带，听到她讲话之后，上前两步。
　　“是这个吗？”陌生的男人在一堆灯笼中翻找片刻，拿出了一个狐狸状的纸灯，递了过来。
　　云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接过狐狸灯，道：“是的是的，谢谢你呀！老板老板，这个怎么卖？”
　　胖老板朝男人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赶紧气喘吁吁地挤过来：“十五……算姑娘十个铜板就好了，下次喜欢再来光顾啊。”
　　小姑娘从精致的小荷包里取出十个崭新的铜板，递给老板，顺便谢过旁边的男人，抱着狐狸灯就跑了。
　　她没注意到，那个男人一直在背后看着她。

　　叶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云草族的妖，眼神沉沉，若有所思。
　　刚刚他碰到了一下那个女妖的手背，从那股气息判断，应该不是普通的云草族人。
　　是他的亲人吗？
　　很熟悉，很熟悉的气息。
　　就像他一样。
　　正当叶铮准备离去的时候，一股更为强大的妖力涌动，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一声。
　　“你居然还敢出现，叶铮。”
　　叶铮猛然回头，声音的主人瞬息间已站到三步开外。
　　对方给自己的面容施了法术，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是那强横的气息，熟悉的声音，无一不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云深……”
　　如今的妖域之王，云深。
　　男人声音低沉，身上却没有丝毫妖气浮动。
　　怪不得自己刚刚没能立刻察觉，到底是能力敌千军的妖域之王，从云深掩饰气息的能力来看，他如今的功力更是深不可测。
　　“看在你刚才帮了带儿的份上，今天我不动手。”
　　带儿？是谁？那个女妖？
　　那种熟悉的妖气，只能来自亲缘血脉，难道是云深的亲妹妹？
　　那不也是云放的亲妹妹？
　　回想起刚刚短暂的一面，那张面庞确实与记忆中的云放有几分相似。
　　叶铮心念电转，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云放他究竟在……”叶铮立刻上前。
　　只是不等叶铮讲完话，男人就嗤笑一声，眨眼睛，他的身形便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叶铮闭眼，攥紧了手。
　　他不肯告诉他。
　　还是不肯告诉他。
　　就像当年云深告诉他云放死了，但是连他葬在何处都不愿告诉叶铮一样。

　　“愚蠢又狂妄的修仙者。”云深如是评价叶铮，“你凭什么认为，他还会想见到你？”
　　当时叶铮刚刚结了内丹，拥有了封号的资格，世人别说骂他愚蠢狂妄，说一句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都过于轻描淡了。
　　能在叶铮那个年纪结丹，已经是称得上前无古人。
　　但在云深面前，在云放的至亲面前，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几乎可以说是卑微。
　　“我只是想看最后一眼……”叶铮好不容易见到了云深，却被拦在宫城之外，他用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语气乞求云深，求他让自己再看一眼云放。
　　“我当初就告诫过他，要离修仙者远一点。他不听，为了学什么剑术非要离开极北。如今我终于可以让他远离你们这些伪君子，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有接近他的机会？”
　　“或者……”云深似笑非笑，眼神比终年不化的雪域还要冰冷，“你自我了断，我送你过去陪他？”
　　叶铮双手瞬间握紧。
　　“你……”
　　“你做不到？那就给我滚吧。你这条命是云放救的，我不能杀你，但也不想再看见你出现在这里。”
　　“现在，带着你了不起的剑术，给我滚回你的苍崖山，然后，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进极北。”
　　叶铮被赶出极北，但其实只要他愿意，以他的修为和剑术造诣，他完全可以踏平极北，杀光所有士兵，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他一定能找到云放。
　　但那是云放的故乡和亲人，他不能，也不敢。
　　他欠了云放太多，如今到此处，也不是为了逼迫云放的亲人的。
　　云深知道，叶铮也知道。
　　叶铮无可奈何，只能回苍崖山，那一段时间，他白日神思恍惚，夜晚则受梦魇折磨，连呼吸都令他疲惫，于是他最终忍无可忍，不得不自封意识入山闭关。
　　是的，他是为了心安才闭关的，而不是为了修为。
　　世人皆以为他是为了在修炼上更近一步，多年来对他的赞赏与传闻数不胜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配那些赞许。
　　他闭关，是用了足足二十六年，只为消耗那一场风雪中的噩梦。
　　因为无论是风风雨雨，还是生生死死，I只要他眼睛，便一片安宁。

　　叶铮脸色苍白地盯着云深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后退两步，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夜寒露重，踩过的地面好似结霜，叶铮很慢很慢地走着，惨白的月光在他身上肆意流淌，路边悬挂的灯笼则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条瘦窄的，孤单的影子，它很长很长，但远远没有眼前的路长，也不会有未来的路长。
　　夜已经深了，叶铮回到客栈时，弟子们都已经睡下了。
　　江见平没睡，正坐在大堂中等他，见状站起身。
　　“师兄，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叶铮低声道：“遇到了云草一族，耽搁了一下。”
　　江见平皱眉：“妖族？他们也到了？”
　　叶铮越过江见平往楼上走去。
　　“这次会谈不会容易，明日入玄意门，后日便是开幕大典，接下来是为期十日的剑会比试，估计玄意门会在结束后举办议会，这几天要找时间跟玄无极谈一下。”
　　江见平听的瞠目结舌：“师兄，你才出门半天，怎么突然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了……”
　　叶铮没回话，一直往楼上走。
　　这次会谈，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云深不会愿意单独见他，但是若牵扯到整个妖域，他一定会出现。
　　江见平见状离开追上叶铮：“师兄，你出去见到谁了？”
　　“云草一族。”
　　“云深？”
　　叶铮住脚，回身看向江见平。
　　江见平被那眼神震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师兄……”
　　叶铮从袖子中拿出那株止血的草，递给江见平，继续往前走：“早点睡，明天准时前往玄意门。”
　　江见平一拿到手就知道是什么：“这种草，不是只生长在……”
　　“往生城。”叶铮低声，“玄意门跟妖域有联系。”
　　“可是妖王不是已经禁止……”
　　“妖域从来就不平静。往生城建在灵脉之上，城内外更是天材地宝无数，想坐上妖王那个位置的人太多了。”
　　“掌门师兄好像提过，这种情况不是更有利我们……”
　　“所以这次不仅要帮玄意门把事情谈下来，也要帮云深稳住王位。”
　　“但是妖域的王是谁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目的不就是拿到东西吗？”江见平只觉得对方的话题变得太快，自己有些跟不上自家师兄的思路。
　　叶铮不想用那些假话骗江见平，但是也不想跟他说实话，三言两语带过：“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想要再见云放一面，既然不能强行闯入，那他必须让云深松口才行。
　　叶铮一步一步往前，站到自己的房间前面。
　　即使对方……已经长眠故土。
　　他一把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