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云》白桃鹿

3、第三章 要说起

　　要说起这个剑会，他的历史渊源已经不可考，唯一确定的是，它来头很多。
　　原因比较纯粹。
　　因为每一年，师兄师姐都会为它编一个如泣如诉的传说。
　　重霄是第二次参加剑会了，上一次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经过刻苦的训练与艰苦的奋斗，最终轻松一游轮下场，这次他洗净铅华，如今化身为说书大神再现江湖。
　　“……这个剑会啊，其实是源于玄意门的开山祖师和蓬莱岛的先祖的爱情故事。”重霄摇头晃脑，“蓬莱岛的先祖舜华仙子，长相沉鱼落雁，倾城倾国，玄意门的开山祖师玄策对舜华仙子一见倾心，展开了疯狂的追求，美人说我的容貌是天下第一，我的男人，武功也得是天下第一才能与我相配，于是玄策便想了个法子，就是举办了一个比武大会，但当时根本没人买他的帐，那几年干旱，都说有空比赛不如回家种菜，玄策在练武台上傻站三天三夜，连经过的狗都懒得看他一眼，后来啊……”
　　“后来啊，玄策说打败他的人可以获得一袋精细大米，才引来了对手……”
　　楼下正滔滔不绝绘声绘色之时，楼上的江见平隔着一层木板熟练地接了一句，然后又道：“上一次这群小子把故事编到了苍崖山的开山老祖身上，剑会回来被罚蹲了十天马步，每天从日落蹲到日出，于是今年学乖了，再不敢编排自己门派。”
　　叶铮对这种事情向来无所谓，道：“说者无意，听者无心，本就是找乐子，编哪个门派都一样。”
　　江见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要说起来，我们当年也没这么能编，如今剑术一代不如一代，话术倒是一年更甚一年。”
　　“他们还小。”叶铮慢慢喝茶，“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师兄你当年可是一入门就被称为剑术天才。”江见平笑着，“要不是你结丹早，这个剑会的魁首，我们还能稳拿好几次。”
　　叶铮抬眸看他一眼，十分配合地轻轻勾了勾嘴角。
　　“可以了，吹捧的话可以到此为止。不回自己房间，坐在我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说话间，叶铮给江见平续上第十杯茶：“你根本就不爱喝茶，今天却喝了这么多。”
　　“当然是因为几十年没见了，想跟师兄说说心里话……”江见平打着哈哈。
　　“说实话吧，你不是楚清遥，心事藏不住。”
　　一阵静默。
　　“师兄……你既然都知道我不擅长撒谎了，为什么不干脆早点戳穿，害我还喝了这么多茶，嘴都烫麻了……”江见平无奈，不过总算是能遵从本心，放下那又苦又烫的茶了。
　　叶铮轻笑：“有人心怀鬼胎，总要付出点代价吧。再说你修为这么高，茶能烫到你就奇怪了。”
　　江见平举手做投降状，片刻后谨慎道：“那我就直说了……魔印结界的事情，掌门师兄和你说了吧？”
　　叶铮并不意外江见平会问这件事，点点头。
　　“你……怎么说的？”江见平知道叶铮当年和云草族的人有些恩怨，但具体情况只有叶铮自己知道，连楚清遥都不太清楚其中的内幕。
　　那年寒冬，叶铮曾独自一人前往云草族的极北之地，当时他们几个师兄弟都猜测大师兄是不是过去铲平那一族的，只可惜足足过了一个月，极北之地并未传出任何动静，再后来，叶铮便独自一人回来了。
　　他回来后单独见了当时刚刚接任掌门之位的三师兄楚清遥，尔后便闭关至今。
　　见叶铮一直没有回答，江见平又问道。
　　“师兄，当年你去极北之地回来后就闭关，究竟是……”
　　“天色不早了。”叶铮打断他的话，抬起的眼睛中情绪不明，“回房吧。”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逐客了，江见平只好起身，拱手施礼后离去。
　　夜幕低垂，月朗星稀。弟子们吵嚷的声音也逐渐变小，而叶铮握着越来越冰冷的茶杯在原地枯坐。
　　水很冷，杯子很冷，这个夜晚也很冷。
　　都没有几十年前的那个冬日寒冷。那是看不见尽头的白雪，等不到黎明的长夜。
　　还有，醒不来的人。
　　云遮万里路，故人无归处。
　　叶铮起身，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苍崖山与玄意门相隔不算很远，但叶铮有意锻炼弟子，带他们绕了一条远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在路上足足耽搁了十几天才抵达了玄意门临边的衔风镇。
　　小镇因为和玄意门接壤，本身风景又十分优美，平日里有不少人来此处，或是求仙问道，或是赏景踏青，因此镇上的旅店和娱乐场所相当繁多，更是有一条街巷汇聚满了天下各处来到此地的行商，热闹非凡。
　　见弟子们一个个渴望的小眼神，叶铮干脆决定在此处找个客栈休整一天，第二天早上再入玄意门。
　　弟子们得令，立刻欢呼雀跃地跑开了。
　　江见平笑道：“没想到师兄竟然是这样心软之人。”
　　“是你太缺乏想象力。”
　　江见平耸肩：“好吧好吧……那师兄我们也放下行李出门转转？还是你有什么需要买的？”
　　叶铮道：“分头行动。”
　　“啊？师兄你这是什么意……”
　　“意思是别跟着我。”
　　叶铮刚说完，人就消失了。
　　江见平摸摸头，倒是习以为常：“看来大师兄还是那个无情的大师兄……”
　　那边甩掉了江见平的叶铮，独自走到了那条汇聚满异域商贩的街道，从街头走到巷尾，最后走进了一家看上去最为安静的店铺。
　　店铺是卖药材的，几个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珍惜的药材，整个屋子都飘着清苦的草药味。
　　叶铮慢慢转了一圈，挑起一根较为罕见的止血药材。
　　“老板，这个怎么卖？”
　　柜台里的人头也不抬，语气冷淡：“一根不卖。”
　　“即使这是妖域的东西？”叶铮不紧不慢地问道。
　　老板拨着算盘，依然很平静：“几十年的老店，存有一点妖域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叶铮也平静道：“假如我一定要买一根呢？”
　　老板终于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叶铮。
　　两人对视一眼。
　　老板再次低头，语气似乎低了些：“一两银子。”
　　叶铮在柜台上放下一两银子，拿着药走出了店门。
　　老板在他离开后的一瞬间，冷汗从额头上唰地淌下。
　　身边的小童不解地问：“师傅，为什么要卖给他啊？不是说不卖吗？”
　　老板慢慢摇头，脸色阴沉：“那个人……我们惹不起……”

　　店外。
　　在妖王命令禁止的情况下还有这么新鲜的药材流入市场，叶铮将东西收好，自言自语道：“看来妖域内部，确实不好管啊……”
　　随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灯笼烛火渐渐被点亮，街上的行人完全没有要散去的意思，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妖气很重。
　　叶铮皱眉。
　　但是并不带有侵略性。
　　这个镇上的妖，要比想象中多很多，看情形都是昼伏夜出。
　　叮铃铃……
　　叮铃铃……
　　一位白衣少女举着灯笼飘然而过。
　　令人无法忽视的妖力令叶铮回身，那少女似乎并没有关注他人的视线，正在开心地和小贩聊天。
　　女孩侧脸清丽，穿着人间的白色衣裙，看着与普通人类别无二致。
　　如果忽略掉那若隐若现的妖力的话。
　　“老板，这个狐狸灯怎么卖呀？”少女声音清如泉水，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但是跟妖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叶铮，手已经无意识地握紧了。
　　那是云草一族的妖力波动。
　　附近也有不少相似的气息。

　　是妖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