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应允 ...
-
红漆木的高台上供着满脸慈悲的天医主神——斗姆元君。
传言，斗姆元君乃天上统领医仙，能“治疗病痛，潜施药力”，专司消灾解厄、延寿保命。
薛雁北跪在神像前，求元君赐下医力，消解皇后的病障，以解鸿宝之忧，也求自己因钦慕而生的忐忑、焦躁，种种“心病”，能得到世上独一份的解药。
想罢，他侧过脸，看向身畔。
鸿宝同他一样跪着，但她是闭着眼睛的，微红的眼角带着泪水……
她口中低诵：“志心皈命斗姆元君，弟子鸿宝诚心叩首。惟愿元君垂慈，敕令天医，祛我母之沉疴，除其病苦，安其心神。
弟子愿以己身之寿，为母延年；以己身之安，换母康健。
元君大悲大愿，寻声救苦，弟子叩首再拜。”一面念着，一面叩向地面。
他二人各求各的愿，并未发觉，神像背后站着一个人——
三皇子李珣背对着神像，闭着眼眸，眼角亦有几分湿润，他紧抿着唇，脸上紧绷着，不肯流露出心底的伤痛，可是他的嘴角仍旧忍不住颤抖。
他不该来到此处的，对于那个自己曾经视若亲母，却将他舍弃的女人，他应当只有恨才对。
他回来，便是为了报复她。
她若是病死了，他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他……
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难道也像鸿宝一样要为她祈福？
不!
他不会有如此仁慈的心肠，他来，只是为了让老天慢些收她，他要让他的母后看着，他这个被她舍弃的养子，是如何不折手段夺回原本拥有的一切的，他要让他的母后活下去——
长长久久、战战兢兢、唯有抓着他、赖着他，才能活得下去。
他要他的母后亲眼看着，看着他执掌权柄!
听着妹妹虔诚的祷告，李珣只觉，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着。
听得鸿宝与薛雁北一同起身，离去，李珣才从神像后走出来，到斗姆元君前，抬头望着慈悲的神像。抱着拂尘的老道从一旁走来，端详他片刻，道：“居士为谁祈福？”
李珣：“无谁。”
老道阅人无数，深谙人心，含笑端详他片刻，便了然他心中有结，开解道：“无恩便无怨，有怨亦有心，居士何苦骗自己。”
说罢，老道转身而去，只剩心头一震的李珣，仍旧望着神像，默默沉吟着——
无恩便无怨，有怨亦有心。
……
长灵观后门，常有贫苦百姓在此领取救济，鸿宝与薛雁北一同，将粮食、布料装入布袋中分出去，以善行为病重的仲孙皇后积攒福报。来领救济的百姓，初见鸿宝时，都看直了眼睛，他们生活于市井、乡野，见着的人个个衣着朴素、面黄如土，灰扑扑的，头一次见着如此貌美的小娘子。
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散着耀眼的华光。
就仿佛是……是那天上的仙女下了凡。
鸿宝将一袋米递去，看呆了的中年汉子，眼神发痴，没有反应。
薛雁北见状皱起眉头，从鸿宝手中接过布袋，塞入汉子怀中，很凶的瞪了他一眼，以作警告。
汉子猛然回神，捧着米鞠躬，千恩万谢，说尽吉祥如意，福寿安康的好话。
鸿宝听着，为母后病情而紧着的心，终于渐渐放松。
薛雁北瞥向她，见她情绪有所缓和，也终于舒展眉头。
不远处，李珣瞧着妹妹，还有一旁——那只“哈巴狗”，若有所思。
薛雁北转头时，不经意瞥见他的身影，发觉他正在看鸿宝，当即警觉，定睛将他仔细打量，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太熟悉。
李珣勾起一抹笑，朝鸿宝走去。薛雁北当即伸出一臂，将鸿宝护到身后，摆明了不让李珣靠近。李珣瞥他一眼，轻笑一声，为他的紧张，为他小哈巴狗一样的行径，但也在心底认可他就该如此护着鸿宝。
鸿宝有所察觉，回头看一眼，见来的是三哥，一喜，按下薛雁北的胳膊，迎上前去，“三哥！”
听闻鸿宝的称呼，薛雁北心头一震，再看眼前男人的面貌，终于知道，自己先前为何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不曾见过李珣，但他见过圣上，记得龙颜。李珣眉眼间有几分圣上的神韵。
确认眼前的男人真的是三皇子李珣，薛雁北眉头皱得愈来愈紧。
六年前，废太子李珣便已被圣上贬去千里之外的凉州，无诏不得回京，也从来不曾听闻，圣上有意让其回京，李珣又如何会在京畿的道观中出现，而且，看鸿宝的样子，应当早就知晓三皇子回京的消息。
或许是有外祖、舅舅两位高官的栽培，薛雁北虽志在军营，不喜玩弄权势，但于政治上并不愚钝——
李珣回京却不面圣，私下与鸿宝相见，又是意欲何为？
心中生出怀疑，薛雁北眯了眼睛。
鸿宝却从不会以一丝一毫的恶意来揣度她的三哥，能在京中见着阔别多年的三哥，是好事；能在母后病重，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想着三哥也在而安心一些，也是好事，她亲昵地依偎着三哥，问：“三哥也是来为母后祈福？”
李珣抿唇不语，没法承认，也没法否认。瞥一眼薛雁北，见他眼中仍旧充满敌意，李珣噙一抹笑，故意问鸿宝，是否已经想好，要让谁来做驸马？
鸿宝虽未同他说要定下驸马的事，他却对很清楚他的母后的良苦用心，他并不反对，鸿宝招驸马成亲躲和亲，在他眼里，除了包藏祸心的柳池楼，不论谁做驸马都只是给鸿宝身边多添一个玩伴，鸿宝哪一日若是不喜欢了，驸马换人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闻李珣问起驸马的事，薛雁北的心一下子就紧了。他紧盯着鸿宝，怕她已经喜欢了别人，不再给他一点机会。
鸿宝则是让三哥一问，就又想起柳池楼，心头一刺，柳池楼有很喜欢的人，他是肯定不会愿意做她的驸马的。
别的人……鸿宝想到公主府里的赵明诚，同样出身翰林院，饱受书香熏陶，赵明诚身上有几分柳池楼的气质，鸿宝并不厌恶，事态紧急，她也无心再挑选别的人。
那便……
鸿宝：“有现成的一个人，是母后为我选的，父皇也认可……”
反正只是为避祸和宽慰母后而行的权宜之计，定谁并不重要，等到事情过去，她与“驸马”也可和离，看在他救急的份上，她愿以公主的身份许诺，保他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李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那位赵郎君？”一面问着，一面瞥向薛雁北，眼神别有深意。
此时的薛雁北，管不得他是何用意，眼见着鸿宝点头，真的有意让赵明诚做驸马，他的一颗心一下子悬到半空中。
他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他要为自己争取，他有千言万语要对鸿宝说。
将他的焦急看在眼里，李珣心中生出几分以大欺小的玩味，随之，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
他偏不给薛雁北能与鸿宝说上话的机会，甚至故意占据薛雁北的位置与鸿宝一起布施行善，不让薛雁北再靠近半分，不止如此，他还时不时瞥去一眼，欣赏小哈巴狗急得不行的模样。
等到布施结束，他也欣赏够了，才终于正视薛雁北对鸿宝的心意。薛雁北因是柳池楼的外甥，在李珣眼里，身份有瑕疵，不过，想到已故的薛将军，薛雁北的父亲，曾是威震建金的一代名将，也是自己曾敬仰过的英雄人物，李珣对薛雁北少了几分挑剔。
不过，他也要验一验，薛雁北待鸿宝的心有多真。
想罢，李珣迎着薛雁北满眼的敌意，走到他面前，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问：“你有怀疑？”
薛雁北迎视着他的目光，“我为何不会有？”
李珣带着几分挑衅，说：“那你大可以将我拿下，再去领功，兴许，你还可以借着这份功劳，向皇上请旨，让你来做鸿宝的驸马。”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一种蛊惑。
闻言，薛雁北瞳孔骤然紧缩，诚然，李珣所言，是他最想要的，可是，他不会那样做，因为鸿宝还认这个三哥，若他做了什么，鸿宝一定会很伤心，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愿意理他了。
见他冷哼一声，别开眼睛，李珣皱了皱眉，饶有趣味地问：“为何不呢？难道…… 你认了？你甘愿看着鸿宝同那个赵明诚成亲？”
薛雁北重新看向他，眼神凶狠，如虎如豹：“你不必多言。倘若让我知晓，你对鸿宝有恶意，我便将你以罪臣之身私自回京的消息，禀报给圣上！”
李珣并不畏惧薛雁北的凶狠，并且很严肃地审视他半晌，才渐渐缓和脸色，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用不着你那样做。”
听出他话里有话，薛雁北皱起眉头。
李珣：“你该为你自己想一想，如何做，才能让我的妹妹，肯让你做那个保护她的人。 ”
说罢，他转身离去。
薛雁北也终于有了能够与鸿宝单独说话的机会。
鸿宝将最后一袋粮食交给来领救济的贫苦百姓，回头寻找三哥，却不见人，四下张望着，薛雁北走到她跟前，小麦色的脸胀得有些红，额头上也冒着一层汗，似乎吃什么东西噎着了，胸口挺得高高的，脖子梗得硬硬的。
鸿宝很是奇怪，皱着眉头看他，“薛郎，你怎么了？”
薛雁北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便直愣愣地开了口，“鸿宝……你愿不愿意，与我成亲？”
鸿宝一怔。
薛雁北赶紧继续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务本坊的时候，你打马过街，我看到了你，就喜欢上了你，鸿宝，你若要与人成亲，那个人是我，可好？我一定比那个赵明诚待你更好！”
被人喜欢，对于鸿宝来说，并不是一件很意外的事，从小到大，她受到的喜欢太多，她得不到谁的喜欢，才是稀罕事……鸿宝心头一刺，竟又想起了柳池楼。
等不到她的回应，薛雁北急得脸红脖子粗，握住她的肩，低下头来问她，“你讨厌我吗？”
鸿宝摇头，薛郎救过她的命，又是她的好朋友，她当然不讨厌他。
薛雁北紧着呼吸，又问，“那你喜欢赵明诚？”
鸿宝懵懵懂懂，想着，什么是喜欢呢？是像先前那个偷亲她的玉郎说的那样？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与他亲近，若是的话，那她——
“倒也谈不上喜欢……”
闻言，薛雁北心头一喜，露出笑容，截过她说到一半的话，“那你便让我替了他，可好？鸿宝——”
他的认真，恳切，令鸿宝动容。
望着他与柳池楼神似的面容，鸿宝晃了神，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薛燕北见状，喜不自胜，在心中呐喊着——
鸿宝答应了！鸿宝答应了！！鸿宝答应了与他成亲！！
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薛雁北忘却身份差异，紧握住鸿宝柔嫩的小手，咧开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她痴痴地笑。
见他如此高兴，鸿宝也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决定应当并不糟糕……她只是有些……有些不适应。
想到此刻抱着她的人是柳池楼的外甥，鸿宝为柳池楼而自恼、自觉受伤的自尊，得到了些许修补，不过，她又忍不住想——
“你舅舅会同意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