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太傅他不对劲》昱予

30、第 30 章 催婚

　　紫宸殿。

　　安神香在香炉里燃烧。一缕缕白烟从瑞兽青铜口中吐出，飘散在空气中，本应当能使房中弥漫开一股令人安宁的香气，但鸿宝奔入时，先闻到的却是浓重的药味

　　仲孙皇后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

　　鸿宝扑跪在床前，紧握住母后的手，发觉竟是那样的冰凉，凉得她心里发慌。

　　一瞬红了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

　　鸿宝哽咽着喊：“母后，母后，鸿宝来了，母后你睁开眼看看，鸿宝来了……”

　　仲孙皇后仍旧禁闭着眼，毫无反应。鸿宝转头质问宫人，“怎么回事？母后为何会突然病重？”

　　宫人们惶恐，除了孙嬷嬷，纷纷垂下头，云霞也在其中，只是，她眼中并无惶恐，只有阴狠。

　　没能得到答案，鸿宝扭回头，将脸贴在仲孙皇后的手背上，想为她的母后暖手。

　　滚烫的眼泪流入仲孙皇后的指缝，苍白枯瘦的手指微微一动，仲孙皇后拧了拧眉头，悠悠转醒过来。

　　孙嬷嬷见状，大喜，连忙让人去寻太医来。仲孙皇后却虚弱开口阻止，说是有话同鸿宝说，让所有人全都退到殿外候着。

　　孙嬷嬷恭敬从命，领着宫人离开，房中便只剩下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鸿宝。

　　仲孙皇后抬起手，爱怜地摸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心中庆幸，她仍旧好生生的，今日她才知晓，云霞竟是嫡兄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还从云霞口中听得可怕的威胁——

　　“皇后心里应当明白，背弃仲孙家，会祸及公主……”

　　鸿宝不知隐情，哭得小脸发红，“母后不是说只是染上一些小风寒，很快便会好的吗？怎么会一下子病得如此厉害？母后骗人，母后骗了鸿宝。红宝好伤心。母后，母后……呜呜……你快好起来！”

　　仲孙皇后也流下眼泪，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能活的，但在她死之前，要做最后一件事。

　　想罢，仲孙皇后强撑着一口气，说：“鸿宝……母后想要……”

　　鸿宝：“母后想要什么？鸿宝立马去取!”

　　说着，她便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仲孙皇后紧抓着她的手，冲着她摇了摇头，继续说，“母后想要你答应一件事。”

　　鸿宝赶紧点头，“母后要鸿宝答应什么都可以，只要母后能好起来。鸿宝从今往后一定乖乖的，守规矩，不惹事……”

　　仲孙皇后欣慰一笑，说：“母后想亲眼看着你成亲。”

　　鸿宝愣住，听闻母后要她成亲，她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已入公主府的预备驸马赵明诚，而是……而是柳池楼……

　　心口猛地一跳，鸿宝咬住嘴唇，心想，她想柳池楼做什么，他现在……指不准在宋家娘子家里，与人家浓情蜜意，谈情说爱呢。

　　见女儿兀自出神，似乎并不肯答应，仲孙皇后推心置腹，“母后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便是嫁给你的父皇……我是仲孙家众多儿女中的一个，无生母庇护又是庶出，从来不得重视，直到成亲后，才体会到被人在意的滋味……”

　　母后的话，鸿宝一句句听入耳中，不由得心里发酸，她若知晓母后曾经那样苦，从前便该懂事些，不惹母后生气的。

　　仲孙皇后：“鸿宝，你不缺谁来爱你，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成亲’未必是一件坏事。若非迫不得己，我当然也希望，你能多挑一挑，选一选，可是……我怕建金来求亲，怕你不得不远嫁，更怕你会像锦阳大公主那样……”

　　闻言，鸿宝回想起幼时的情形——

　　舅舅抱着她，满眼爱怜，“鸿宝，你生得最像她……”

　　那时，她懵懵懂懂，问舅舅，“她是谁？”

　　舅舅笑说，“锦阳大长公主，你的姑姑，中京城中最美丽的女子。”

　　可她却瞧见，舅舅眼中有泪，后来，锦阳姑姑香消玉殒的消息从建金传回来，舅舅得知后，生了好一场大病。

　　那时候，她不知道，舅舅为何那样，如今却好似有些懂了，倘若柳池楼死了，她也一定会很难受，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生一场病，就像先前那样。

　　仲孙皇后撑起病弱身子，握住鸿宝的手很紧，为让鸿宝觉得疼，认真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不论如何，先定下驸马，成了亲，躲过眼前这一遭……无论如何，都要躲过去……”

　　她一定要让鸿宝答应她，否则，她无法安心。

　　见母后激动，身子颤抖得厉害，好似风中的烛火，鸿宝心头一紧，赶紧安抚仲孙皇后，流着泪点头，“我听母后的!”

　　仲孙皇后闻言，终于肯躺回床榻上，但她还有话要叮嘱鸿宝，“莫要……云霞……”

　　她怕鸿宝让云霞蒙骗，可她已耗尽精神，说不成完整的一句。

　　鸿宝性子单纯，从来也不曾怀疑过云霞什么，便以为母后要她莫要再闯祸，好生听云霞姑姑的管教，“母后放心，鸿宝会的。”

　　仲孙皇后神智逐渐恍惚。

　　鸿宝见状，慌忙喊人。

　　殿门打开，孙嬷嬷领着太医急匆匆入内……

　　当银针刺入手腕上的穴位时，仲孙皇后拧着眉头，发白的嘴唇蠕动着，像在说什么，鸿宝附耳聆听，听得两个字——

　　“珣儿……”

　　听见三哥的名字，鸿宝心头一紧，心想，母后一定想见三哥，再想到三哥就在京中，鸿宝：“母后你等着，你等着……”

　　说着，她便要出宫去，告诉三哥母后病重的消息。

　　她一出寝房，却被云霞拦下。

　　“奴婢有话同公主说。”

　　鸿宝没心听，急忙说：“云霞姑姑，我有很重要的事，现在就得去做，你有什么话，等以后再……”

　　见她如此着急，云霞眯了眼，当她是为完成皇后的心愿，于是，逼近一步，说：“公主可知为何，皇后病重，圣上却不在？”

　　鸿宝恍然发觉，父皇竟未陪在母后身边，不禁感到奇怪。

　　云霞：“圣上只在深夜前来，匆匆看望皇后一眼后 ，便又回去延英殿中，处理国事——今岁不太平，此前灾情才平，又有瘟疫肆掠、贼盗横行，偏偏此时建金也不安分……”

　　鸿宝拧起眉头，她不知道，京畿之外的地方，竟然乱得如此厉害，想到父皇要为母后的病情担心，又要为国事操劳，鸿宝心里一揪。

　　见她动容，云霞又说：“奴婢至今仍记着，锦阳公主所言——唯有我和亲可免一战，身为大曜的公主，生来锦衣玉食，受民恩，得民禄，如何能够为一己之私，眼见无数军民死于战乱？”

　　鸿宝闻言，心头一震，虽不曾见过锦阳，却也真心佩服她的气节。

　　云霞继续循循善诱：“在奴婢眼中，鸿宝公主与锦阳大长公主一样，都是心怀大义的奇女子，公主若肯前往建金和亲，换取时间，待大曜安度灾年，屯粮练兵，他日必能荡平草原，永绝建金侵扰我大曜之后患，永绝我大曜公主下嫁蛮族之屈辱!”

　　云霞的声音虽低，却犹如鼓槌一般，重重敲在鸿宝心头。

　　为将有一日，大曜不必屈于强盗半分，鸿宝心口发烫，心想，她在父皇宠爱中长大，理应为父皇分担压力。

　　况且，锦阳姑姑能做到，她为何不能？

　　她不能白做百姓的福气神!

　　可是……她又答应了母后，要定下驸马成亲的……

　　她到底该如何？

　　鸿宝心里拿不定主意，坐上出宫的马车要去寻三哥，却在车上想到柳池楼，想的并非是他聪明，先前曾好几次帮她出谋划策，这一回，一定也能帮她拿定主意，而是——他会不会像母后一样，舍不得她？

　　念头一起，鸿宝的心猛地一跳，而后便有种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在自取其辱的烦躁。

　　母后在意她，才会舍不得她，柳池楼又不是，他在意的人是那位宋家娘子，指不准，他二人正在一起呢。

　　鸿宝想着想着，便有些生气，甩了甩脑袋，不再去猜柳池楼的心意，未发觉交错而过的另一辆马车中，柳池楼紧闭着双眼躺着，面色惨白，嘴唇乌黑……看样子不知是死是活。

　　琼兰苑。

　　见着三哥，鸿宝红着眼眶，说了母后病重的消息，便拽着三哥的手，要带他入宫去。

　　李珣却立在原地不动，“皇后未必想见一个私自入京的罪臣。”他的声音很冷，冷得鸿宝觉得陌生。

　　鸿宝扭回头看他，不见他有一丝担忧，不禁怀疑，眼前之人真的是她的三哥吗？

　　三哥最孝敬母后，得知母后病重，怎会如此平静？

　　李珣咬了咬牙，轻抚开鸿宝的手，转过身去，“今时不同往日，我若入宫，皇后的病只会更重。”

　　呵，他的母后是多么怕他报复啊，怕得都病倒了。

　　鸿宝不知三哥心里有恨，绕到他跟前望着他，天真地说，“母后叫着三哥的名字，母后想见三哥，若能见着三哥，母后的病只会好得更快，怎会加重？”

　　李珣摸了摸妹妹的发髻，不作解释，只说：“我若入宫，必定招惹非议，给父皇添乱。”

　　鸿宝闻言，想起父皇正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觉得三哥说得也对，只好退而求其次，问：“三哥可有什么话要同母后说？”

　　李珣抿着唇沉默，心想，他的母后未必想听他说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

　　想罢，李珣嘴角微勾起一抹冷笑。

　　见三哥迟迟不开口，鸿宝以为，他是怕由她传话，会暴露他人在京中的事情，于是说，“就当是我梦见的!”

　　李珣不禁失笑，如此幼稚的话，除了鸿宝自己，谁会信啊。

　　他虽在笑，却像是在掩饰什么，眉眼间尽是凝重。

　　见鸿宝仍旧等着自己的话，李珣思忖片刻后，说：“等我能够真真正正留下时，我会亲自同她说。”

　　鸿宝点点头，“我会帮三哥留下来，在我……在我去建金和亲前……”

　　说着说着，鸿宝没忍住，哭了出来。

　　她根本不想远去建金和亲，可是，她是公主，她有责任……呜呜……

　　李珣皱眉，“和亲？”

　　鸿宝点头，“我要像锦阳姑姑一样!”

　　李珣清楚记得，得知锦阳大长公主被建金部首领折磨而死，甚至……甚至可能连尸身，都被建金人分食了时，他心里有多么仇恨，多么屈辱!

　　所以，六年前，他甫一监国，便想大干一场，杀绝那些没有人性的鞑虏蛮种!

　　可惜，事与愿违……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心爱的妹妹，如锦阳大长公主一样，远嫁建金和亲，绝对不能!

　　想罢，李珣按住鸿宝的肩，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很认真地说，“不许，鸿宝，听我的，好生待在宫中，陪着……母后，你不必管什么建金的事，你只需要开心快乐，永远的开心快乐，就好。”

　　闻言，鸿宝耸起眉头，“可是……云霞姑姑说——大曜因灾生乱，若无公主和亲，建金将趁乱入侵……”

　　李珣眯了眼，“如此正好，鞑子若敢闯关，我会亲自领兵上战场，让他们有来无回!”

　　听着三哥激昂的话语，鸿宝心头一震，她相信，三哥最厉害，一定能打败野蛮的鞑子！

　　李珣露出一点笑容，放软语气，哄着，“母后正病着，你若远赴建金，母后必定忧思难安，病情愈发严重，鸿宝，听三哥的，绝不要再想和亲的事。”

　　经三哥提起，鸿宝想到病榻上的母后，咬着嘴唇，心想，她想像锦阳姑姑一样，为大曜挺身而出，可她……可她也实在放不下母后……迟疑片刻，在三哥殷切的目光下，鸿宝终于做了决定——

　　她要留下来，陪着父皇、母后度过难关。

　　于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听三哥的……”

　　李珣松一口气，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脸。

　　决定留下，鸿宝乘上回宫的马车，却又想到柳池楼，不知为何，她心里乱糟糟的，隐约觉着有些不安，想要去看一看他，是不是好好的，恍惚间，她竟命人将车驶到了务本坊……直到车夫提醒，她才醒来，撩开帘子，望一眼柳府的匾额，忽然又打退堂鼓，想要直接回宫，恰巧遇上有人前来拜访，门房却说，“我家郎君不在府中，请贵客改日再来。”

　　鸿宝闻言，皱起眉头，心想，柳池楼不在府中，会在何处？莫不是在宋妘家中，正像上一回一样，一同听戏品茗，互诉衷肠？

　　如此一想，鸿宝心里像被狗爪子狠挠了一下似的，极其糟糕。

　　她将帘子扔下，靠坐着车壁，娇声道：“回宫。”

　　就在马车将要离去时，薛雁北从府中出来，得知皇后忽然病重，他隐约觉得事情恐怕并不简单，想要来同舅舅商量商量。

　　可是，他在府中等了许久，也不见舅舅回来，从外祖母口中听闻，城外有个长灵观，祈福最灵，便想去求一只平安符来，安慰鸿宝，不承想，一出府门，竟瞧见公主府的马车……

　　“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