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难渡》宋京

9、09

　　对方声音清冷，语调却温和，听起来是服务业常见的语气。

　　西装齐整，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应眠点头，报出车牌号，把钥匙递过去。

　　白皙纤细的掌心朝上露出，顾熹平深深凝视着她的视线终于舍得移开一寸。

　　喉结滚了滚，他克制着呼吸，从她手中拿过钥匙。

　　微凉指尖与应眠的掌心相碰，仿佛有一阵微弱电流渗入，钥匙离开，她条件反射般收回手，白皙指尖攥紧。

　　这个人...

　　她下意识想抬眼看看他的模样，然而刚刚帽檐压得太低，她抬头，只看见一小片黑色衣摆。

　　视线有些勉强的往上，衬衫熨烫妥帖，纤尘不染，在小雨下也不显狼狈。

　　每一寸细节都显示出他是一个极其整洁自律的人，应眠收回视线，不再有怀疑。

　　雨有下大的趋势。

　　应眠留下句“开门”，绕过他，径自走向车。

　　男人反应很快，转身，借着身高腿长优势，率先到达车边，帮她打开了门。

　　车门顺畅无声的打开，幅度大小合适，服务十分到位。

　　应眠微默。

　　她原来的意思是让他用钥匙开锁，她好自己打开车门来着。

　　鼻尖传来极淡的霜雪气息，冰凉冷冽。
　　应眠动作一顿，片刻恢复自然，侧身上车。

　　男人随后绕到前方上了车，车门关上，他提醒：“安全带。”

　　应眠没出声，从身侧拉出安全带，咔嚓一声，系上了。

　　顾熹平嘴角勾了下，问：“到哪里？”

　　应眠：“你手机上没写地址吗？”

　　顾熹平反应极快，笑笑，“知道了。”

　　应眠的反问中带了几分不耐烦的攻击性，驾驶座上的男人却仿若不觉，三个字莫名带着笑意，细听甚至含着纵容。

　　安全带横过身前，应眠抿唇不再说话，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光扫过男人宽阔肩背，方向盘上方，袖口露出一截修长冷白腕骨。

　　雨势迅猛，顾熹平车开的很稳。

　　一路无任何颠簸，车子驶进熟悉的地下停车场，应眠深吸口气，强撑起精神。

　　“钥匙放在座位上，你可以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睡去。

　　男人拔下钥匙，熄火。
　　却没有按照应眠的要求把钥匙放在座位上。

　　他没回头，手里拿着钥匙递过来，仿佛只是很自然的顺手。

　　应眠愣了下，想起给他钥匙时的触感。

　　那样温和冷静，不容拒绝。

　　他已经递过来，不接太突兀，应眠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昏暗光线下，他微微侧头，侧脸冷白瘦削，下颌深隽。

　　他的外貌条件...挺优秀的。
　　应眠收回视线，垂眸，从他手中接过了车钥匙。

　　指尖与温热的掌心再次接触，感知传递至心脏，应眠的心跳蓦然快了一瞬，下意识抬眼要出声，男人却已经收回手，利落打开车门下车。

　　/

　　次日，天气尚好。

　　应眠到达办公室，郝念和她确定今日行程，“下午两点和顾总开会——”

　　应眠翻杂志的手骤停，皱眉：“什么时候约的？”

　　郝念顿了顿，想起来：“不好意思眠眠姐，昨天业务部跟我反馈的，但是当时你已经下班了，我看今天下午你没有其他外出行程，就定了这个时间。”

　　应眠没想到顾氏真的会合作，想到温茗，顿时胃口全无。

　　“来的是谁？”

　　郝念：“应该是嘉禾娱乐的总监。”她正为昨天没及时告知应眠而心虚，顿了顿，补充：“好像总部也可能来人，”怕应眠不信，她急急忙忙：“昨晚周助理说的...”

　　“周助理？”

　　郝念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咽了咽，“那个...就是顾总的助理，之前和Mandy姐去顾氏的时候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应眠抬眼看看她。

　　刚毕业一两年的小姑娘，青春洋溢。

　　郝念被她看的不好意思，“眠眠姐，那个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应眠：“嗯，去吧。”

　　很快到下午两点。

　　应眠忙到一点五十，被郝念提醒才想起来。

　　她深吸口气，压下不耐，抬手把刚刚犹豫的一张缩略图换下，和旁边的时尚总监说：“这个不要了。”

　　时尚总监眼观鼻鼻观心，应道：“好，我知道了。”

　　应眠转身，接过郝念递过来的文件，径直走向电梯。

　　走进会议室时一点五十八分，顾氏的人还没来。

　　应眠脸色不好看，皱着眉，一边扫了眼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消息。

　　秒针转过12，玻璃外映出一行人走过来的身影。

　　一行四人均着正装，顾熹平众星拱月走在中间，眉眼矜冷平淡，被众人簇拥着，肩宽腿长，身形比例十分优越。

　　Mandy和业务总监Ella坐在旁边，郝念看看应眠，凑过去和Mandy小声说：“Mandy姐，顾总身材好好。”

　　“腿好长——”

　　Mandy疯狂赞同：“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应眠仿佛没听见。

　　Ella站在她旁边，仔细看了眼一行人，神色有几分迟疑，“顾总亲自来吗...”

　　港城顾家是综合性集团，旗下产业线众多，这种性质规模的合作，还达不到顾熹平亲自过问的水准。

　　可他来了。

　　站在他身边的周潇、香港顾氏总部的业务总监许文辰，是他担任顾氏CEO之后就格外重用的左右手。

　　身边人没出声，Ella余光一瞧，发现应眠正微微垂下视线，似乎在走神。

　　她不是一个会在正式场合失态的人。
　　这是...

　　Ella心生疑虑，但也来不及深究，待一行人进入会议室，连忙走近邀请他们入座。

　　Ella在此之前已经就提案和顾氏业务部有过交流沟通，合作意向和建议邮件在上午发到了应眠的邮箱。

　　应眠翻了翻手上的文件资料。

　　她垂着目光静静看着，看到某处时，眼睫微颤。

　　她从前没发现顾熹平这么有人文主义精神。

　　顾氏旗下的服装产业发展迅速，自去年收购了快时尚品牌Inditex，又接连与Kering、VETEMENTS达成合作，产业规模跃居全球第三。
　　香港本地最大的服装品牌Marks归属旗下，持股公司更包括Bossini等知名时尚零售集团。

　　他们早在两年前就已和香港设计学院达成合作，从该学院毕业的优秀服装设计师有优先进入顾氏旗下集团及控股子公司的机会，为顾氏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不少服装款式从秀场走进日常，销量极高。

　　此次与Muse的合作，将直接链接Muse每三年举办一次的服装设计大赛，是促进也是激励顶尖优秀的服装设计师，为他们提供更便捷通往时尚圈的机会。

　　Ella和顾氏的业务总监确认合作细节，应眠合上文件，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

　　Muse和顾氏的人分别坐在长桌两侧，应眠坐在首位，左侧郝念和Mandy，对面就是顾熹平。

　　他看起来很放松，身子向后靠着椅背，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冷白清晰而骨节分明的十指交叉，松松搭在身前。

　　神色一如既往疏冷，视线却不时投向正在交流的两人，显然在认真听。

　　应眠翻到最后一页。

　　抵着纸张的手微顿。

　　合同最后一页，白底黑字，非常清楚的写道：

　　此合作目前仅限于Muse China。

　　应眠的呼吸仿佛在一瞬间断掉。

　　这是什么意思。

　　顾熹平要免费给他们送资源吗？

　　仅限于Muse China，说明海外的服装设计师们如果想要参加这个项目，加入顾氏，或加入Muse China，二选其一。

　　Muse每个地区的分部都有推荐设计师进入Muse总设计部任职的机会，然而Muse China虽然和美英法意一样是全球地区销量前五的强势分部，同等条件竞争下，吸引力却一直略低于其他四家，获得的设计师资源也较少。

　　下一届服装设计大赛近在眼前，设计师资源是应眠这一段时间最困扰的问题，顾氏这个合作，几乎是打瞌睡送来枕头。
　　可以想见，接下来会有无数优秀的海内外设计师涌入Muse China，他们会拥有更多、更丰富的人才资源。

　　顾熹平仿佛给她开了一个以顾氏名声为担保的后门，二者合作，无论是更贴近大众的实用型快时尚零售，还是天马行空的秀场路线，设计师选择哪一方，Muse China和顾氏都能将人才收归旗下，而不会出现为他人做嫁衣式的人才流失。

　　应眠偏头看向顾熹平。

　　他依旧是淡然模样，修长清瘦的手移到实木桌面上，指间夹着一只黑色钢笔。

　　核对完所有细节后，Ella翻过初版合作文件，“最后，资金方面。”
　　她非常惊讶，“这里的意思是，你们会承担前期成本80%，后期利润却是五五开？”

　　应眠搁在桌子上的指尖蓦然一顿。

　　顾熹平在做慈善吗？

　　他凭什么给Muse China这么优越的条件。

　　察觉到什么，应眠抬眼。

　　顾熹平不知何时也望向她，眸光深邃笔直。

　　应眠的心跳一瞬间失控，她霎时间扭头，匆匆收回视线。

　　前方响起许文辰肯定的声音：“白纸黑字，我们确定。”

　　Ella心思瞬间雀跃，毫不迟疑，立刻看向应眠。

　　就等她同意了。

　　文件细节放大到前方屏幕中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笔直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身上。

　　顾熹平仍然在看着她。

　　在所有人都看向她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