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难渡》宋京

7、07

　　入秋的季节，窗外一阵接一阵凉风吹过，应眠穿着单薄的睡衣，近乎自虐般缩在吊椅上，没有任何进屋拿一条毛毯的意思。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天下午与顾熹平见面的场景。

　　那样冷淡的神态让她陌生。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在经久时光里褪了色，他眼里不再有她分毫。
　　怀疑与否定充斥着大脑，最后在自我证实下，病态否决掉那已经刻入骨髓的三年。

　　应眠庆幸自己没有失态。
　　她一遍遍回忆那张清冷面孔上的每一寸细节，心脏被苦涩与难堪丝丝缠绕，越来越紧，几乎喘不上气。

　　晚风灌入鼻腔，她眼睫微颤着闭上眼。

　　如果没有任何回忆的余地，人会像真正的行尸走肉。

　　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掌心尖锐的刺痛提醒她。

　　那三年早已是过去。

　　搁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坚持不懈响了许久，应眠光着脚走进，看到屏幕上“纽曼”二字。

　　“Hey babe！”他的语气很高涨，“电影节邀请收到了吗？”

　　江岸电影节已在江市连续举办三届，名号响亮，每届获得冠军的影片都会成为年内文艺片黑马，江岸的裁判每每被赞誉为电影界沧海遗珠的打捞者。

　　曾幼导演、温茗主演的《默》，不仅报送国外知名电影节，毋庸置疑，也会参加年底的江岸电影节。

　　“嗯。”

　　应眠的声线一直平静温和，这会儿也许是情绪原因，微微沙哑。

　　她是裁判之一，不能不去。

　　纽曼以为她病了，关心道：“回家了吗？”
　　“听Anna说你回国后一直在加班，身体很重要，三餐记得按时吃。”

　　纽曼见过应眠日夜颠倒的时间表，这姑娘刚来巴黎没有半个月，眼底乌青明显，瘦了一大圈。

　　他以为是水土不服，让人找中餐厅，甚至提出过直接请个厨师去她家。

　　应眠委婉拒绝，语气轻描淡写，哪有那么讲究。

　　认识这么久，比起其他人对应眠的工作狂印象，纽曼觉得，她更像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他和Anna聊到这点，不约而同得出一致结论：
　　不是事业就是爱情，应眠肯定是受了情伤。

　　毕竟她的工作能力没有任何问题，进入Muse前的履历无可挑剔，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纽曼自认识以来就极其关注她的个人身体情况，应眠早已习惯，低低“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还有什么事吗？”

　　纽曼微顿，“我下个月会过去一趟，时间不确定，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叮嘱：“不用安排人去接我，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应眠心里微暖，轻声道谢。

　　转而说到九月刊封面人选，应眠简短做了个报告总结，又和纽曼聊了几句才结束电话。

　　已经饿到没知觉了。

　　她去厨房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打开外卖软件看状态。

　　显示十分钟前已送到。

　　应眠扫一眼锅内翻腾着热气的水饺，关了火，转身往玄关走。

　　咔嚓一声，大门打开。

　　上方声控灯应声而亮，柔和光芒洒下，和对户间的走廊空旷寂静。

　　门口的地毯上有一个外包装简洁干净的纸袋，隐约可见里面摞着的饭盒。

　　应眠在原地站了片刻，弯腰提起纸袋，垂眼扫了一圈。

　　怎么没有外卖单子。

　　还有这个包装...
　　应眠不喜变动，经常点的外卖来来回回固定几家店，印象里四海楼的包装袋没有这么精致漂亮。

　　包装袋上甚至有淡淡的浅色图案。

　　她微顿，转身关门，提着袋子回到客厅。

　　一共四个盒子，包装和纸袋一样简约，看起来甚至不像一次性的，密封性很好。

　　盖子是半透明的，应眠一边拆，一边回忆自己点的菜。

　　清炒时蔬虾仁，椒盐鸡翅，玉米排骨汤。

　　虾仁Q弹，鸡翅泛着金黄色泽，排骨汤浓郁，冒着热气。

　　两菜一汤摆在茶几上，应眠打算继续拆米饭的手微微顿住。

　　这太精致了。

　　完全不像外卖的水平。

　　而且..考虑到外卖汤撒的可能，她没有点汤。

　　应眠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私信商家。
　　她打字：你好，我这份是不是送错了？

　　也许在忙，消息一直显示未读状态。

　　应眠的食欲全都被勾出来，她在后面补了一句需要补差价可以联系，把手机放在一边，拆开了米饭的包装盒。

　　她喝口汤，胃里暖流淌过，紧绷着的胃仿佛这一瞬间才放松下来。

　　虾仁处理的很干净，应眠小口吃着，一边出神。

　　咸淡适中，食材都很新鲜，完全是她偏爱的烹饪方式。

　　她有一种错觉。
　　上周和沈穗去四海楼，当场点菜后厨做出来的味道都没有这次外卖好。

　　“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听完应眠长达十分钟的碎碎念，沈穗不可思议，“你跟我说外卖比店里好吃？”

　　应眠肯定“嗯”了一声，想起什么，又有点惋惜：“可惜你不住这边。”

　　沈穗：“......”

　　她早就知道，这女人对外的清冷淡然都是装出来的。

　　她咬牙切齿，“所以你找我干嘛，就为了跟我说你吃到了好吃的外卖？！”

　　“不是，”应眠诚实道：“我想找你帮忙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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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九银十，每年的九十月封面，包括杂志的后期大致策划都要提交给Anna和纽曼。

　　今年时装周的时间和电影节靠得太近，应眠猜测Anna会去巴黎，提前把最后方案发给了她。

　　Anna对她向来欣赏，一些细节上的讨论后，话锋一转，问：“听说你最近要有新情况了”

　　应眠一愣，“新情况？”

　　Anna随手翻了翻手边设计师提前送来的样图，看得出来，聊应眠的八卦让她心情非常愉悦。

　　“放松放松也好，你前两年过的像个修女。”

　　“......”

　　应眠想挂电话。

　　工作中Anna是一个严肃高标准的人，一旦回归生活，不仅话多还捕风捉影，像八卦小报的记者一样，和应眠聊东聊西，抓住一点就不放，远隔太平洋也丝毫不影响发挥。

　　和两年前冷冰冰对着她说“做这一行就是要失去你自己”的完全是两个人。

　　屏幕上方弹出来的电话拯救了她。

　　应眠看清名字，飞速回了一句“编辑找我，回见。”接进了Mandy的电话。

　　Mandy的办公室就在她旁边。

　　应眠不理解，“你今天没来上班？”

　　对面应景的响起汽笛声。

　　Mandy有点尴尬，“突发状况...我在顾氏楼下。”

　　应眠微顿。

　　Mandy声音振奋：“昨天我又和伍柒聊了会，她之前不是给顾总和他妈妈搭配过吗？她说她和宋女士的关系那次之后一直不错，据说宋莺很喜欢Muse，家里专门有一个书柜用来放我们的每一期杂志呢，美中意法英五个版本她一次不落。”

　　Mandy还在说着，应眠神色微敛，电话几乎拿不稳。

　　“阿眠，你也知道，熹平的婚姻他自己做不了主吧？”

　　“如果你是我，会允许你的儿子做这样的选择吗？”

　　冰冷话语如同凌迟，一寸寸磨灭她的自尊。

　　经他人口中再次提起，比自己刻意想起更让人难以忍受。

　　宋莺喜欢Muse，收集了美英法中意五个版本的每一期。

　　应眠几乎想冷笑出声。

　　是吗。宋莺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克服，可以平静面对她自己选择离开的一切。

　　然而岁月倏忽，那些深入骨髓的曾经，被她铭记又忘却的一切，只要轻松几个字，就拉扯出一串嵌连着血肉的尖锐痛感。

　　她握紧本打算放下的手机，声线维持平静：“这和你在顾氏...有什么关系？”

　　Mandy太高兴了，不然一定会注意到应眠与平时不同的语调。

　　她扫一眼会议室偶尔走过的员工，“顾总的助理说他们有意向让嘉禾和Muse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应眠：“这交给业务发展部处理，你是编辑。”
　　她语气平静，没被半点被打动的意思：“你下个月的拍摄计划各方都沟通好了吗？”

　　Mandy讪讪：“九月不是刚定稿嘛...”
　　“我们十月封不是还没定吗？伍柒说的很对，顾总各方面都优秀，他如果能上十月封面，肯定会——”

　　应眠猛地打断：“不可能。”

　　“不一定嘛Mia，”Mandy对这个回答早有心理准备，仍然想争取，“现在跨界人物那么多，顾总各方面都顶尖，仅仅没进娱乐圈而已。”
　　“要我说，他如果进娱乐圈，内娱男明星都没活路。”

　　应眠握着手机的手几乎要变得冰凉。
　　心头郁气烦闷，情绪几乎要到达顶点。

　　顾熹平不可能进娱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