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难渡》宋京

6、06

　　九十月是雨季。

　　应眠住的楼层不高，窗外一棵高大梧桐，经过一夜雨水冲刷，树叶洁净，翠绿喜人。

　　应眠端着水杯，袅袅热气从杯口飘出。
　　站在窗边看了会毛毛细雨，她拿伞出门。

　　车被保险公司开走了，只能打车。

　　车子走走停停，早高峰令人有些烦躁。

　　应眠揉了揉眉心，闭上眼往后靠。

　　漫长四十分钟过去，司机在前面提醒，“姑娘，到了。”

　　应眠被刚刚的路途慌晃得头晕，走路时几分头重脚轻。

　　Mandy从另一边走过来，小西装高跟鞋，穿着精致得体，嘴里叼着个包子，右手拎着一杯豆浆，含糊打招呼，“早啊Mia。”

　　应眠应了一声。

　　“昨天伍柒过来采访，”Mandy道，“她说她之前给顾总搭配过。”

　　应眠心忽然一跳：“哪个顾总？”

　　“顾熹平啊！”Mandy双眼发亮，“问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搭配是什么时候，给谁，她说去年年底音乐盛典，顾总的造型是她搭配的。”
　　“你那时候不在国内，可能不知道，直播的时候就上了热搜，只是一个模糊灯光下的侧影而已。”她啧了一声，感叹，“顾总那身材，多少圈内男星可望不可及，标准衣架子。”

　　伍柒是国内最近小火的时尚博主，穿搭前卫有特色，走国际风格的目的很明显，最突出的点是给男性做成衣搭配。

　　但是...
　　顾熹平打算往娱乐圈发展？

　　音乐盛典...
　　应眠不记得顾熹平有参加，了解到的是他妈妈宋莺女士被作为颁奖嘉宾邀请到了现场。

　　宋莺是港城至大陆二十年来知名度最高的国民级歌手，去颁奖典礼不奇怪。

　　见她没什么表情，Mandy语气试探：“主编，你说我们十月封面，有没有可能请顾总——”

　　应眠动作倏然一顿。

　　顾熹平作为顾氏的总裁，现在在时尚界比明星超模都有吸引力？

　　Mandy专业素质不必多说，她能提出这个建议，不至于是一时心血来潮。

　　应眠心底复杂，一瞬垂眸，呼吸微窒。

　　从他人口中听见他名字那一瞬间的恍惚悸动，与深埋在心底不可名状的隐晦占有欲交织。
　　即使后者已经在经年时光中逐渐褪色。

　　矛盾中混杂着长久以来的陌生感，她忘了呼吸，纤细指尖紧紧攥住资料一侧，即使有意控制，眼前景象依旧变得模糊。

　　时隔三年，她走她的独木桥，顾熹平有他的阳关道。

　　为何他们还会有相交的一天？

　　Mandy双眼期待的等她答案，应眠收回视线，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行。”

　　/

　　傍晚、锦和

　　电梯打开，应眠走出来时，察觉到对面的动静。

　　似乎在搬家。

　　她回国匆忙，目前租住的房子是沈穗帮忙找的，住了一个月，印象里从未和对面的邻居打过照面。

　　“来放这边，先拿过来，一会儿一起拉下去...”

　　“哎顾总你看看这——”屋子里的声音停止得突然，应眠蓦然抬头，只看见搬家具的工人来回走动。

　　听错了吗？

　　应眠停下，一时不知抱着什么心思，紧紧盯着对面大门。

　　视线里出现一张圆润脸庞。

　　他明显是刚刚在指挥的人，看起来三十上下。
　　注意到应眠，朝她笑笑，“你住对面？”

　　应眠点头，仍然记得刚刚那句仿若幻觉的“顾总”，视线越过他，笔直投向室内。

　　没有其他人。

　　大概她的动作有些奇怪，男人一时没说话，站在门口，也在打量她。

　　片刻后，应眠收回视线，道了句“抱歉”。

　　她今天可能需要早点休息。
　　应眠不无自嘲。

　　转身，正准备回去时，对方突然开口，轻轻松松的语气：“害，这房子我自己也没住几次，突然就有人要买了，两倍价格呢！”

　　他似乎很开心，重复了两遍，碎碎念，“算命大师说我这个月有好运，原来就是这个！”

　　对面的房子卖出去了？

　　心脏刹那间剧烈跳动，应眠再次抬头，注意到对面的装修风格。

　　白色、极简。

　　男人投来好奇打量的视线，似乎想问什么，但她一脸冷若冰霜，压根不像是会闲聊的样子。

　　拿在手里的文件外壳硌着掌心，应眠面无波澜，收回目光，没再多言。

　　大门打开又关上。

　　/

　　关门声清晰传来，男人回到客厅。

　　他摊手，“刚刚不好意思啊顾总，我也没想到应小姐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一道修长身影站在落地窗边，顾熹平一手斜插裤袋，目光冷静笔直。

　　他眉心微敛，“今天？”

　　房东：“对啊，我儿子上个月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说对面的姑娘凌晨回来是常态，甚至有次一连三天，早上六点，他起床遛狗，正好和她在电梯碰面。”

　　顾熹平的视线从窗外回到屋内，眸色深沉。

　　半晌，才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还有多长时间搬完？”

　　房东没想到他话题变得这么快，上一秒还在半好奇猜测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和对面住户的关系，下一秒忙不迭应下，“哎快了快了，马上搬完，我叫人来打扫一下。”

　　他这房子当初买的草率，没有过度装饰，顾熹平今天过来的时候，他还担心对方会因为过于单调而改变选择，没想到他效率非常高，看完就当场签了合同。

　　价格比市价高了不少，大概是之前住过人的原因，唯一的要求是今天把所有家具清空。

　　江市有钱人不少，能眼也不眨开一张八位数支票的人却屈指可数，房东好奇他的背景，在指挥着搬家具的过程中偷偷和朋友打听。

　　朋友：很年轻？其他人我不知道，倒是听说港城几个大少爷前段时间在横琴道飙车呢，路口都立了“禁止入内”的牌子。

　　房东问有照片吗？

　　当着顾熹平的面他不好拍照片，但要是飙车一党里有他，肯定能认出来。

　　朋友：你傻啊，他们怎么可能留下照片，上半年蒋家的小儿子开着游艇江上夜游被开罚单了，有记者混进去拍了几张照片，报道刚发出去一秒就被电话约谈，工作都没了。

　　朋友也好奇，语气恨铁不成钢，“合同上没有名字吗？”

　　房东恍然大悟，反应过来，语气讪讪，“那气场一看就不像普通人，还不赶紧签了，注意力都在合同内容上，哪有心思盯着他的签名看？”

　　他很快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字，笔锋凌厉，走势行云流水，很漂亮的行书。

　　余光注意到顾熹平在稍远一些的阳台接电话，房东压低声音，“顾...中间这个有点复杂...什么平？”

　　朋友倒吸一口凉气。
　　“顾熹平？”

　　“好像是这个字——”

　　朋友：“他真的来这边了...等等，他怎么会买那里的房子？”

　　房东这套房买的时间早，离金融中心还算近，但离市中心很远，又是老小区，繁华便利程度远比不上西边。

　　顾熹平根本不差钱，如果他要在江市常住，结合顾氏分部的地理位置，不说西岸市中心，东岸金融中心附近，任何一个高档楼盘都是优选。

　　他猜测，“那边要建地铁站了？还是学校商场？规划文件你有消息没有？”

　　房东：“......”

　　想到刚刚和对面姑娘的几句对话，他咽了咽，“我觉得，都不是。”

　　/

　　夜幕拉起。

　　应眠穿着睡衣，蜷缩在阳台的吊椅上，静静看着浓黑如墨的夜色。

　　远处遥遥望见几点灯光盛景，她收回视线，把衣服往上拉了拉，遮住长时间露在外面的微凉肩头。

　　似乎只有那一小片永远晶亮繁荣，一旦从工作的场景中脱离出来，就会发现，生活也不全是珠光宝气、璀璨耀眼的。

　　柔软乌黑的发丝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温顺垂下，应眠按了按小腹，偏头看向室内厨房。

　　锅里冒着热气，里面是已经煮好的速冻饺子。

　　应眠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多好，勉强应付简单的三明治，一日三餐全靠餐厅，国外的房子住了大半年，也没有半分烟火气。

　　回来一个月，这是她买的第三包速冻饺子了。

　　她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沸腾的水和上下浮沉的饺子，忽然有些反胃。

　　十分钟后，应眠点了外卖。

　　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刷新外卖软件上的骑手位置，一边用昏沉的脑子计算还有多长时间能到。

　　胃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