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怎么丢不掉？》行云落水

11、第十一章

　　是夜，清辉高悬。

　　成簇的地锦不知从何处蜂拥而来，眨眼间将村子围困其中。片刻后，它们似是得了谁的指令，迅速爬进村子，顺着墙沿攀上屋脊。
　　不消片刻，整个村子便彻底覆于地锦之下。

　　村子外围，被兜帽遮住面容的人影望着眼前的一幕，唇边含笑，手里同时掐着法诀。
　　“……阵起！”

　　**

　　宋灵叶没有把握林寂一定会答应陪她下山。事实上，若非现实所迫，她也不会对小师叔提出如此“无理”的请求。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魔族。

　　自打发现魔族有回归人间的迹象，问仙宗就在第一时间将所知一切告知天下宗门。各方宗门自是迅速做出响应，纷纷加派弟子下山巡视，剿灭魔族以护佑百姓安危。
　　一年多来，取得成果还算喜人，但摄梦阵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几日前，青阳门送来消息，得他们庇佑的永宁府下辖的清源村，内里所有村民于一夜之间尽数被屠，每个人的死状皆不相同。等弟子赶到时，还在现场搜寻到了一丝微弱的魔气。
　　这与江平府的摄梦阵杀人何其相似！
　　如今的道门，和摄梦阵有过接触的只有九方缺宋灵叶几人，于是对方就求到了问仙宗。

　　恰逢顾子诚带着弟子下山巡视其他府县，九方缺又结丹在即还要兼顾铸造本命剑，这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刚出关的宋灵叶肩上。
　　宋灵叶不惧魔族，她只怕自己再像上回那般冲动行事，身边无人能管着她，所以就找到了林寂。

　　“小师叔，您就随我去嘛…”
　　尾音无限拉长，宋灵叶忽闪着双凤眼，露出与她年龄不大相符的娇嗔。小时候但凡想要做成什么事，她就会这般央求人，倒是一点都没变。

　　林寂撇过眼，放下书册：“去可以，但休要让我帮忙。”

　　“没问题，绝对不需要小师叔您出手！”

　　天地间的魔气似乎又重了。
　　方离开问仙宗的护山大阵，林寂就猛然觉察出外界灵气的异样。对于修为高深的修士，尤其像她这般对灵气甚为敏感之人，哪怕只有一点儿变化都能迅速发现。

　　不自觉的，林寂想起了掌门师兄先前说过的话：“这天下，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不太平？
　　林寂垂眸，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没有救世之能，只求在乎的人能平安无事。

　　行过半日，飞舟在清源村不远处的空地上落下，青阳宗的弟子门显然等了许久，一见宋灵叶露面就迎了上来：“宋师姐你可来了。”
　　“许久不见，宋师姐修为可是又精进不少？”
　　“等得了空，可否与宋师姐过上几招？”

　　宋灵叶一一笑应着，余光却时刻注意着林寂，果不其然在她脸上看到了不耐。
　　小师叔喜静不是假的，自家弟子的聒噪她尚且能忍，可眼前都是一群与她无关的陌生人，她为何要受这份不自在？

　　宋灵叶猜的不错，林寂自看到那群人围上来就后悔了，她现在只想打道回府。

　　“小师叔！”
　　衣袖落入旁人之手，林寂抬眼便看到打发走人群，凑到她身边的宋灵叶，她讪笑着压低了声音：“马上，马上我就为您寻一片僻静之所。小师叔您再忍一会儿好嘛？就一会儿！”

　　林寂抿了抿唇，勉强让自己点了头，然而才走没几步路，就又有人靠了过来。

　　“宋师妹。”
　　来人主动招呼，瞧见林寂后，言行瞬间变得恭敬，“叶昭然见过仙尊，不知仙尊怎会……”

　　瑶月仙尊深居简出世人皆知，江平府事件里，宋泽锋也有意将她参与其中的消息瞒了下来。此时她出现在永宁府，不怪叶昭然觉得意外。

　　“先别管这些了叶师兄，赶紧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要紧。”

　　叶昭然了然：“我这就去安排。”

　　半刻钟后，青阳门营地的最角落，支起了一顶硕大的帐篷。
　　帐篷里，叶昭然向两人简述完清源村的基本情况，问道：“林师叔来此，可是为了屠村一事？”

　　“不是。”
　　林寂扭头，看向一侧的宋灵叶，“你不用去清源村看看情况吗？”
　　这是嫌她们碍眼了。

　　摸清林寂的心思，宋灵叶识趣地拽着叶昭然退出去：“叶师兄，先带我去清源村瞧瞧吧……”

　　“……好，宋师妹随我来。”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周遭终于安静下来，林寂舒了口气正要拿书，道心的身影就冒了出来。
　　说起来，他已经有段时日未曾现身了。

　　“这次你当真不打算插手？”道心质问道。

　　林寂翻开书，随口答着：“破镜在即，答错一道题便是一道天雷，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何来功夫插手旁人的事？”

　　“破镜之事就比百姓的命都要重要？”

　　道心的口吻骤然一变，林寂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前辈，类似的问题，晚辈早在几年前便已经回答过您。”
　　“旁人的生死，与我有何干？”

　　道心也是没有想到，近七年的时间，如论他如何软硬兼施潜移默化，林寂的想法都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动摇。
　　他彻底死了心，失望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林寂，你当初为何要选择修行？”

　　宋灵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较下午离开那会儿，此刻她的脸色冷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显然，清源村内的情形比她想得还要糟糕。

　　“小师叔，您对魔族的了解比我多，您可知魔族阵法中是否有类似摄梦阵的阵法？”

　　林寂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

　　“难道真的是摄梦阵？”
　　宋灵叶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可那阵法一次只能杀一人，这回却是一夜之间屠了全村，附近还没有任何阵法残留的痕迹。”
　　“如果不是摄梦阵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是大批魔族人一齐动的手？”
　　“若真是如此，叶师兄他们不可能只探到那一丝魔气！”

　　一个个猜想被提出，又迅速被她推翻。
　　宋灵叶穷尽脑汁，怎么都想不出其中的关窍。

　　林寂看到她痛苦的模样，忍不住道：“想不通便不要想了，可能这就是那些村民的命，况且此事也与你无关。”

　　“小…师叔？”
　　纵使早就知道林寂冷心冷情，但真正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话时，宋灵叶还是忍不住心寒。不过她到底没说什么，这是小师叔的选择，她虽不赞同但也没资格置喙，只是倔强道：“既是修行之人，那每一个凡人的命，就都与我有关！”

　　说完，宋灵叶抓起剑离开，落下晃动的门帘。

　　林寂望着她的背影合上书，合眸掩住所有的情绪。
　　她果然不该下山的。

　　不知凶手的身份，也不知他具体用了何种杀人手段，叶昭然和宋灵叶只能采用不是办法的办法，分派弟子在各村守着，再由他二人各领一队弟子在夜间巡逻。

　　许是这方法奏效，又或者是凶手已经离开了永宁府，接下来几日都是平安无事，只是苦了青阳门的弟子，白天夜晚连轴转，他们修为又不高，只能靠补气丹撑着。
　　林寂倒是依旧清闲，因为营地的人成天在外，周遭清净得让她有种回了摇光峰的感觉，背书效率都高了不少。

　　不过这天早上，营地中难得响起了盖天的喧闹声。
　　林寂心中微恼，抬手施下了静音咒，谁知片刻后竟然连咒语都失了作用。

　　“发生了何事？”
　　出门随手拦下一个弟子，林寂问道。

　　她神色冰冷，威严异常，即便不认识，那弟子也禁不住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昨夜丑时，又有村子尽数死于魔族之手，负责保护村民的弟子也死于其中。
　　今日一早，此消息传遍了整个永宁府。

　　自打清源村被灭后，永宁府的百姓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轮到自己。青阳门的到来让他们安了几天心，谁曾想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这叫他们如何再信任这些所谓的修仙者，于是便集结着闹到了营地。

　　“是你们说定然会抓住凶手，给我们一个交代，书河村被屠就是你们的交代吗！”
　　“我叔父就是信了你们的话，才留在村里没走，你们还我叔父命来！还我叔父命来！”
　　“你们就是骗子！大骗子！”
　　……

　　林寂刚赶到现场，类似的话就不断钻入耳中。
　　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她在一块石墩上看到了垂眸不语的宋灵叶。正打算过去，却看她先起身走到人群之间，朝着聚集的百姓鞠了一躬。

　　“对不起。”

　　喧闹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众人似是没料到宋灵叶的举动，然而下一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块狠狠砸上了她的额角。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就能让我兄长一家活过来吗！”
　　“什么修行人士，护佑不了百姓，你修个屁仙！”

　　人群再次陷入动乱，最先受到攻击的就是宋灵叶。
　　修士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随意伤害普通人，是以青阳宗弟子只能用身躯将她和不理智的百姓隔绝开。
　　即便如此宋灵叶身上依旧添了几道新伤，那些弟子更没有好到哪儿去。可百姓依旧气势汹汹，地上的石块被砸尽，他们就去折树枝，抓泥土，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发泄死亡随时降临的恐惧。

　　林寂几乎要被眼前的一幕气笑，怒火中烧：“不能伤人，连定身咒都不会用吗！”

　　**

　　宋灵叶的伤不重，几个治愈术下去即能痊愈。
　　然而外伤好治，心伤却难愈。

　　“小师叔，我是不是很没用？就像他们说的，连百姓都保护不了，我还有什么资格修仙追求大道？”

　　林寂沉默不语，摸着她刚愈合的额角，半晌才道：“你要我说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