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分离焦虑》君辞树

3、初遇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天空中时不时传来轰隆的雷声，看起来大雨即将倾盆而下，可实际上却是一整天滴雨未落。
　　他那天的心情亦如这天气，母亲过世，被迫来到生父的家里，插班在陌生的学校。
　　悲痛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绪，可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乐林同学，你怎么还不回家？”都已经放学了，看乐林还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岑焱走上前问候。
　　乐林仿佛失了魂一样，听不见也看不见，并不对别人的问话作出反应。
　　许是从来到这个学校起，他就一直是这幅状态，岑焱对此并没有表现出烦躁与恼怒。
　　他弯下身更加靠近他，甚至从课桌下摸出了乐林有些冰凉的小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现在的天气温差很大，特别容易感冒，来学校一定要记得备一件外套。”明明同样是10岁的年纪，岑焱说话却是十足的大人口吻。
　　或者是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这些了，又或许是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妈妈，乐林终于不再像个木头，他抬头看了他一眼。
　　岑焱见他有反应，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
　　他热心地帮乐林收拾书包，拉着他走出了教室的大门。
　　出教学楼的时候，他们正好碰上班主任。
　　他们班的班主任是个性格温和的女老师，尽管乐林不怎么理人，她还是笑眯眯地打招呼：“乐林，岑焱，你们回家可要注意安全啊，前几天学校门口有人差点被车撞到了，过马路的时候千万注意看两边行驶的车辆！”
　　岑焱笑着回应：“陈老师，你放心吧！我会把乐林安全送回家的！”
　　乐林仍是没有什么反应。
　　但他并不抗拒岑焱拉着他的手，带他离开学校。
　　岑焱手心的热度随着他们牵着的手，不断传递到他的身上，乐林只感觉自己似乎不那么难受了。
　　可是这一切在他们来到那栋砖红色的老房子时，戛然而止。
　　乐林不肯回家，面对催促他上楼的岑焱，甚至甩开了他的手。
　　“快回家吧！你放学一直不回家，家里人会担心的！”岑焱今天大概用尽了他前10年所有的耐心。
　　“没有家，那不是我家。”终于乐林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岑焱试探着劝道：“可那个家里有你的爸爸，怎么不算是你家呢？”
　　他毕竟没有经历过，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乐林却是语气坚决地说：“他不是我爸爸，我从来就没有爸爸，我只有妈妈……”可现在他也没有妈妈了。
　　岑焱大概是想明白了什么，他直视着乐林湿润的眼眶，学着长辈的姿态，温柔地摸了摸乐林蓬松软乎的脑袋。
　　“你妈妈肯定不会想要看到你这样的，她那么爱你，肯定希望你过得开心，就算是为了她，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过是一段很常见又套路的安慰人的话，可在乐林的心中这并不常见。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夜里得到温暖的火炉美味的烤鹅，就像小人鱼得到王子的爱情。
　　自从妈妈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他听到的只有：
　　“这孩子真可怜！”
　　“我是你爸爸，到了这个家，就要好好听我的话。”
　　“为什么要把那个小三的野孩子带回来？”
　　“你哥哥是无心的，他被我宠坏了，你不要怪他！”
　　“虽然阿姨不喜欢你母亲，但还是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你敢说我妈是小三，我都比你大，你才是小三的野种！”
　　“再不听话，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乐林的眼泪如泉水一般涌出，岑焱顿时有点慌了，“哎！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他可没有安慰哭包的经验，只能按照以前长辈对他做的，给了乐林一个有温度的拥抱，边轻轻拍拍他的背，哄着别哭了。
　　乐林哭了好一阵才缓和住了情绪，该跟岑焱分别时，他不自觉扯住人家的衣袖，一幅不想让人走的样子。
　　岑焱哭笑不得，“喂，小哭包，我们明天还能再见面的！我叫岑焱，是咱们班班长，就住你隔壁小区！我们明天见好吗？”
　　“那明天早上见！”乐林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才踏上了身后不太亮敞的楼梯。

　　岑焱任务完成，终于是松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家。
　　乐林说的那句明天早上见，他想当然地以为是指明天在学校见，却不知道某个人其实是个死心眼的家伙。
　　岑焱早上捧着热牛奶才出门没几步，就发现了小区门口站着的瘦小身影。
　　他快步走到乐林面前，“乐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是特意来等我的吗？”
　　“岑焱，早上好！”乐林没有回答，却像是预演了很多遍一样，跟岑焱问好。

　　岑焱觉得乐林不止死心眼还有点傻乎乎的，他想跟自己一起上学，昨天怎么不先约好呢，就知道一早来这里傻等。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吃早餐了吗？”看着乐林展露出的笑颜，他高兴之余，想起昨天又有点心疼他了。
　　“没等多久，我吃过了的！”回了魂的乐林，恢复了往日的乖巧懂事。
　　岑焱不太相信他说的话，把临走时奶奶硬塞给他的热牛奶又硬塞给了乐林。
　　乐林捧着温热的牛奶，嗫喏着说了声谢谢。
　　“好了，我们走吧！”岑焱拉着他，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乐林侧目瞄了他一眼，恰好初升的阳光笼罩在他头上，他整个人似沐浴在圣光里的天使，温暖圣洁璀璨。
　　他一定就是妈妈讲的故事里的天使，乐林心中笃定。
　　自此之后，乐林成了岑焱的小挂件，上下学都是两个人一起，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班主任陈老师看出乐林对岑焱的信赖，于是将两人安排成了同桌，她希望乐林在学校能开心一些，逐渐走出伤痛。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抹平伤痛，两年多的时间，乐林已经不再是初来乍到时的沉默孤僻模样，他跟学校里的大多数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有了治疗心病的良药，而并非是真正的痊愈了。
　　毕业在即，同学们大多各奔东西，去各自想要就读或者能够就读的中学。
　　但是对此乐林却并不慌张，他已经跟岑焱约好了去一个中学，以他俩的成绩，他们也有把握考进这所学校，甚至是同一个班。
　　只是他没有预料到，人生有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曾经的温暖会变成冰冷，曾经的明亮会变成晦暗，天使可能也会有一天堕落成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