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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觅不得 ...

  •   顺治八年,三月的京城尚是春寒料峭,客栈里涌动的满是进京赴试的才子。此时会试已经结束,离放榜尚有些时日,外乡的考生大都无法离开京城,无处投奔的考生只得挤在客栈等待放榜之日,一朝平步青云。因此,京中的客栈里几乎是人满为患。

      云来客栈自然也不例外,此时掌柜的正一手翻着账册,另一手也不停,算盘珠子打得飞快。生意好自然进出帐目也是不少,掌故眯着眼睛想。这时,忽听门口的小二喊道:“哟!两位客官,您里边请!不知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抬起头,只见门口赫然站着主仆模样的两个青年。做了几十年客栈生意,掌柜自是练就出一双看人的火眼金睛,观衣着,看气质,一眼就能将人分个三六九等。见这走在前面的小厮模样的青年已是穿着不错,待人应答亦是谦和有度,一副大家奴仆颇见世面的样子,即使不看后边的华贵青年也知两人是不可怠慢的主儿。于是忙放下手中的账册,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客官,本店在京中是百年的字号,美酒佳肴可比宴宝楼的口味,您这边,楼上请,三楼给您预备好了雅间,您先歇歇,待会儿本店给您推荐最好的酒菜。”掌柜待人接物毕竟老练,不是小二可比,见小厮手中没带任何行李包裹,而主家也是一副闲散模样,便料定两人只是出来游玩,途径此处吃些酒菜,自是不会有住店之意,故而直接将两人请上楼上雅间。

      只是掌柜这话虽是对主人模样的青年说的,但那青年却颇是冷峻,从一进门目光就没放在过掌柜身上,这会儿自然也没有理会掌柜的一片盛情。倒是身旁的小厮客气道:“不劳掌柜费心,雅间不必了,我家主子喜欢热闹,在这大堂中寻个可心的位置就行了。”说罢环视周围,见二楼临窗有一空位,便指道,“主子,那里可否称心?”那被称作主子的青年,自方才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店中各个吃饭饮酒的客人身上,看得不甚仔细,却也不是匆匆扫过,几番游走下来,眉头已轻轻蹙起。这会儿被小厮问唤,也就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小厮所指的位置,见那位置在二楼临窗,侧首便可看见外街的情状,颇是喧哗,便大步迈上二楼。那小厮和掌柜交待了几句便也忙跟了上去。

      掌柜这下也是糊涂了,想那青年气质打扮都颇为不俗,非富即贵,这样的公子哥掌柜也是见得不少,但这些公子哥不是大都喜欢清静的雅间显示富贵吗?怎会选这喧闹的大堂呢?还是二楼临窗的位置?且看这青年冷峻的气质,哪里是喜欢热闹之人,这世道,真真的奇怪。再想起青年那盛气凌人的模样,掌柜腹中就更是一阵不快,但掌柜的也只是腹诽一下而已,因为自己心里也是清楚,但凡这样的人,出身必然显贵,岂是他一小民所能得罪,于是回头吩咐下去,待会儿好生侍候着,切勿怠慢了。

      且说客栈二楼,那青年已经寻好座位坐定,而小厮则立在一旁的侍候着。掌柜的已经回到柜台内,抬眼望去,正好能看见两人的位置,此时倒也无心算账,心中思量,不知两人是何身份,又见坐定的青年目光望向窗外,忽的想起青年进门之后的样子,不知怎的就觉得青年一副好似在寻人的模样。

      正思忖着,便听得临近一桌,几个考生模样的酒客闲聊,那几人俱是望着青年的方向,想来聊得也是那人,掌管自然听得格外上心。

      “那不是上届会试的会元胡梦蝶吗?”这桌有几人曾参加过三年前的会试,奈何无缘三甲,谈起胡梦蝶,语气颇有些嫉妒。

      “哦?果然是他。听说他去年竟放弃殿试,以家父身体抱恙为由回了豫州老家。本是夺三鼎甲如探囊取物的人物,怎竟如此轻易就放弃?何况又是本朝第一次科举,朝廷分外重视的。真是好生奇怪,倒是便宜了上届那些三甲了。”

      (注:明清的官员选拔皆以科举量才,古时的考生们须得通过县试、乡试、会试等诸多考试方能取得进士的席位。通过县试可取的童生的身份,藉此资格方能参加正式科举。乡试则是在各州省举行,通过者称为秀才,拔得乡试头筹者称为解元。乡试之后,在京城举行的会试则是最终选拔性考试,通过者即中进士,第一称为会员,再经由复试、殿试,将诸位进士分出顺次,分封状元、榜眼、探花。古时所说中三元即是连中解元、会员、状元,在明清状元中是较常见的。可见,胡梦蝶取得会员之位离三甲仅一步之遥。)

      “可不是,听说他的事情在当地可是颇为轰动的。那年乡试时,这胡梦蝶不过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年,竟以区区拔得头筹,做了豫州的解元。主考官林志远林翰林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人们都以为那届状元必出湖广。结果 ……唉,可惜,可惜。不过,听说这胡梦蝶又是豫州的解元,只是不知这会试结果会是如何。”

      “也不知这胡梦蝶是何家世?看他总是一副什么都全不放在心上的神情,难不成是位高权重的官家之后?”

      “袁兄,你竟不知道吗?”另一书生凑近那人说道,“这胡梦蝶可是豫州首富胡崇江的独子啊?”

      “啊?!”袁姓书生惊道,其它众人也是露出一副“你竟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

      “想不到这胡梦蝶如此才华竟是商贾出身,当今世道,文仕倒是没落了。”

      众人慨叹之时,却听一人笑道:“呵呵,那胡梦蝶可是谭渊亲选的门生,在均州的德馨书院成绩亦是出众的,也该算是出身名门了。诸位莫不是妒忌那少年不成?”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在说话人身上,方觉失言,不禁都面上一红,一人尴尬道:“年兄,这个……我们并没别的意思。倒是年兄,怎对那胡梦蝶如此清楚啊?莫不是与那人是故交?”那被唤作年兄的人依旧端着酒杯,面上噙着笑容,虽是一副文仕模样,却是一名地道的商贾。汉人一向重文轻商,方才那话却有些轻侮商人的意味。这席上的那名商贾名唤年弘泽,倒也算是奇人,虽是商贾却没有商人的浮华倒是如文人一般儒雅,是以与这群书生打成一片。加之其文采出众,更是深得众人敬佩。要说商贾出身却又素有才华,除了胡梦蝶,这年弘泽也要算一个。只是这两人一个素擅交游,一个孤傲冷峻,众人接受起来自然是不同的。实则众人不知的是,这年弘泽实则出身书香门第,严格说,算不得是商贾出身。至于其为何未参加科举,众人也曾问过,回答却是志不在此这种文人们难以理解的理由。

      那年弘泽摇头笑语,似乎依然对刚才众人的失言不甚在意了:“我年某一介商人,不过是与豫州胡氏有些生意往来,曾听闻胡家奴仆夸赞过自家少爷而已,至于故交实在是谈不上。”抬眼却又看向楼上的胡梦蝶方向,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很难快又收回了视线。

      见年弘泽不愿多谈,众人亦是将话题转到别处。把酒笑言,好不快哉。

      掌柜离众书生坐席不远,方才众人的话多少也是入了耳的,见后来众人转开话题才没有再听,心中却是想,原来那青年竟是这般的不简单,本以为只是个颇有家世的考生,没想到竟还是有问鼎三甲的实力的。三年前那事自己也是有耳闻的,当时只是一听,便做茶余谈资,没上心去,怎想今天竟见到正主儿了。看那青年不过十八九的模样,三年前的会试时,岂不是个只有十五、六少年,有这般作为,真是了得的人物。想到此处,掌柜不禁抬头望上楼去。方才被那青年凛冽的气质所摄,竟没仔细打量过他,此时见那青年一袭紫色衣衫,外罩的马褂浮着暗纹,远远的看不分明,虽说不出具体什么缎料却也知是千金难换的上品,腰间垂着一块白玉,莹莹温润,衬得青年一派君子气质,身上的凛冽也减了几分,再看相貌,也是颇为清俊,玉色的肤,黛色的眉,丹凤双眸,悬胆高鼻,莹莹朱唇,掌柜不禁想,怎会有这般叫上天也嫉妒的人呢?

      且说这云来客栈,地段繁华,临街而建,正是游人如织的时刻,可以说是热闹非常,胡梦蝶坐在这临街的位置,却只顾俯瞰街景,酒菜虽是早已布好,半晌也未见执箸,只是端着六安瓜片小口酌饮。小厮苦笑,这看人可是看不饱的,便上前耳语几句。掌柜只觉一道寒光冷冽,那青年竟是抬头看向自己,虽是细细回想方才做事没有什么差池,掌柜依旧觉得冷汗涔涔。

      一会儿,那小厮已跑下楼来,掌柜忙道:“这位客官,可有什么吩咐?”

      那小厮态度倒也和善:“掌柜,最近京城考生云集,想来这里也是住了不少的吧?”

      掌柜不明小厮何有此问,道:“每逢会试、殿试之际,京城都是考生汇集之所,不只这里,京中哪家客栈都是住满考生的。”心中思量着,莫不是这胡公子看上小店环境服务俱佳,厌了之前落脚的客栈,想换来这里。思到此处,便是眼睛也乐得开花。这京中,无论哪家客栈,若是投宿的考生中了三鼎甲,对店家都无异于一块活生生的金字招牌,再遇会试,想讨得吉利的考生们便会格外青睐此店。据说,前朝曾有一客栈,结伴而来的几位考生分别中了状元、榜眼、探花,一时传为佳话。想到方才那几位书生的话,知这胡公子是有能力问鼎三甲的人物,掌柜的心思也不禁活络起来。

      方要开口,却听那小厮问道:“掌柜,向您打听一下,客栈落脚的考生中可有过一个均州来的陈姓书生,名唤年谷,约莫十八的年纪。”说着伸手在桌上放了一锭白银。

      掌柜心道,果然是找人,难怪那公子进门目光一阵游离。掌柜也没推辞,将银锭收入袖中,从柜中翻出住客登记的簿册,细细翻来,确有两三个湖广来的陈姓考生,但都不叫什么年谷,乡籍也记得不甚详尽,不知是湖广哪里人许。掌柜的又将簿册反反复复翻了几遍,恨不得这簿册能凭空多生出他几页,上面就正好有那名叫陈年谷的均州人。掌柜只觉得若是真有这么一个陈年谷住在店里,那留下这胡少爷的机会也就高些。

      无奈事实就是事实,任掌柜的火眼仿佛将这簿册瞪出个窟窿似的反复细看,那陈年谷的名字也没有出现,掌柜只得无奈摇了摇头,小厮也只得苦笑,未等掌柜再欲开口,便回身准备上楼。却在这时,临近那桌的书生中,一人大声喊道:“店家,再添壶酒来!”

      小厮闻声,也便转首看了一看,见那人一副寻常书生模样,身着水蓝苏锦长袍,未着外衫,也未佩着什么饰物,只手中扣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扇尾垂着和田黄玉并流苏的扇坠,整个人显得很是清爽,面容却是英挺,剑眉星目,丰朗神俊,正与同桌的友人谈得尽兴,酒尽自然无味,是以催促店家赶快上酒。方才的喝声正是自此而来,而此人正是那席间唯一的商人年弘泽。小厮本欲转身上楼,却见年弘泽正好也转头,目光正上自己,足下便是一顿,心中忽觉此人好生眼熟,可搜肠刮肚的想了一通,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是哪里见过。细想又不禁摇了摇头,真是陪自家主子寻人寻久了,见谁都觉眼熟。

      年弘泽酒意微酣,面颊浮着几朵红云,想是喝的尽兴,一手扣着桌上的折扇,一手举着酒盅,竟霍的站起身来,仿佛为添酒兴似的,忽的吟起诗来:“绝世佳酿能解忧,吾怀美酒不思蜀。忘却陈年乱世愁,举杯徘徊桃源谷。”说罢,仰首举杯饮尽杯中之酒,颇有豪气万丈之势。

      “年兄,莫不是喝得太醉,怎的今日竟如此豁达?倒像是山野的游侠壮士般。”一旁友人笑道。

      这桌书生中倒是也有几个清明的,听得那诗皆是一惊。要知这诗文乍听凌乱,想来是随兴而致,但细细琢磨,诗中影射的却是对乱世的不满,此时,正值满清入主汉室江山之初,满人虽采取诸多措施,譬如沿袭前朝科举之制,试图满汉同化,以驭汉民,但毕竟根基未稳,对这反清的言论颇为忌惮,几年间,因这口舌文字而下狱的文人才子不计其数,其中又有多少冤屈却无人过问。因此时人大多慎言,尤其对政治大多避而不谈。是以一人忙拉了拉那刚刚作评的书生的衣角,递了个眼色,那书生才恍然,霎时也不敢言语,另一人则拉过那年弘泽坐下,劝道:“年兄真是醉的不清,还是会厢房休息一下吧。”转头又对掌柜道:“掌柜,麻烦待会儿送碗醒酒汤到年公子的厢房去吧。”掌柜应声便吩咐下去叫人准备。

      那年弘泽,也摇了摇头,道:“是啊,怎的这么头痛呢?今日不胜酒力,让各位见笑了,年某先失陪了。”说罢,扶起桌沿,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客栈后院的厢房方向走去。

      众人见那年弘泽离去,不觉竟都舒了口气,经那一番折腾,众人都无心再聊,便也纷纷散开,各行各事去了。

      再看那小厮已然回得二楼,站在胡梦蝶身旁,将方才和掌柜的对话一一报与胡梦蝶,连年弘泽那几句酒后信口胡邹的诗也细细说了来。

      胡梦蝶似是对寻不到人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寻了这么久,都一直没有音信,起初心中是甚为恼火的,但现在也慢慢磨得平和许多,倒是对年弘泽颇感兴致:“那书生倒真是个异类,论才情也不俗的,只是这性子有棱角了些,不知能否活到“杏榜”公布之时了?”说罢也不作他想,动筷品了些酒菜。

      小厮站在胡梦蝶身后,心道,论棱角还有人能比得少爷您?连状元都不屑的一作,却是满京师的寻个姓陈的书生,难怪老爷胡子气得都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觅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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