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昭雪》冰涣

5、解连环

　　此时投店的考生们大多外出投拜访友，抑或在厢中念书，是以客栈后院静寂非常。年弘泽晃晃荡荡转到了客栈后院，见周围没有他人，早已换做一幅清明模样，面颊依旧红晕，却是没有半点醉态，大步便向二楼的厢房走去，忽的又在楼梯下站住了脚，望着自己的厢房定定出神，复又想起什么似的，摇首轻笑道：“唉，真是喝糊涂了，恁得生出这么多话作甚。”再举步，已是平常的步子，一会儿便回了厢房。

　　这厢房虽是不大，但却整齐净透，窗前的案上还置着几卷未合的书册，墨砚未干，笔架上端放的狼毫还舔着盈盈的墨汁，飘逸着淡淡墨香，案上一页宣纸码着遒劲工整的字迹，是一篇新近的策论，明清以八股选贤，此文正是应试的考生演习之作。年弘泽顺手拿起桌上的宣纸，读下一番来，继而嘴角却轻轻挑起自语道：“难怪初见你的字便隐隐觉得熟悉，今日才得明白啊！呵呵，真是有意思的紧。”

　　将那小笺，放回原处，年弘泽也转身寻得自己的床躺下。

　　这厢房原是一人独住的，布置也是一般，如今却是两人同住的样子，想来方才那一篇策论也是出自与年弘泽同住之人。房间如今加了一张床板，再是整洁明净，多少也显得有些狭促。看年弘泽无论穿着还是谈吐，皆不像是一般商人，这样的房间自是衬不上这样的人，但看他睡得自在，确实让人匪夷所思。

　　却说年弘泽，躺在床上阖目了一阵，脑中却是清醒，听得有人叩门，起身将门打开，原是掌柜将之前嘱托的醒酒汤送了上来。这会儿店中的厨子、小二并门房打杂都忙的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来，掌柜知这年弘泽是来头不小，是个不能怠慢的主儿，便亲自将醒酒汤端来，汤还温热，放在桌上还腾着暖暖的水气。

　　年弘泽平时没什么架子，对掌柜谢道：“劳烦掌柜亲自送来了！”

　　掌柜掬着一副笑脸：“哪里哪里，店里人手再是不足也不能怠慢了客人。您先喝着，要是还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吩咐。小的先告退了。”说罢，本欲转身退出房去，忽的又想起一件事情，遂又开口道，“年公子，您西厢的那套上房明日是否依旧还要打扫？”

　　对年弘泽匪夷所思的第一要说是这客栈掌柜了。话说，这年弘泽确实不是一般的商贾，不过二十四的年纪已是冀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在京中亦拥有两家钱庄分号，更奇的是这年弘泽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文仕，在这重文轻商的朝代真算是世间少有了。所以当初见奇人年弘泽时，一向看人老练的掌柜竟走了眼，当他作进京赶考的书生了，若不是年氏京城分号的掌柜殷勤的日日报到，掌柜也不会发现这年弘泽竟是这般的大人物。至于对和他交好的众书生，年弘泽倒无刻意隐瞒，但也只说是普通商人，加之书生甚少关心商事，即使报上姓名众人皆当他是常人相处。

　　和之前种种相比，掌柜今日所问之事已是不算奇怪了。这年弘泽，本是早早便在云来订了独院的天字号厢房，打点妥当，却是不住，偏要挤进这等嘈杂狭促的厢房，这时节，哪里寻的空房，莫说是天字号，连下等的黄字号亦是人满为患。这年弘泽硬是寻了一玄字号厢房的书生，想是信口诹些借口，居然也得与人合居一处厢房，小二也奇道，世上竟有这般和善易与之人。且说西厢那边，上好的院落依旧嘱人每日打扫，却是依旧空落。本来掌柜虽是狐疑倒乐得有钱赚，但今日见了胡梦蝶后，心中小算盘一打，有了另一番计较。

　　年弘泽正端着醒酒汤，小尝一口，眉头轻蹙又将碗按在桌上，半晌才笑着对掌柜说：“呵呵，留着自是有用的，怎的？掌柜的生意清减了吗？担心年某付不起房钱了？”

　　话虽是笑着说的，却惊得掌柜一身冷汗，忙是躬身道：“不敢不敢，年公子，小的不打扰您休息了，您有事尽管吩咐。”心中却是恨不得抽自己百八十个嘴巴，任这年弘泽平日如何和善，毕竟也是一方富贾，今儿个真是叫猪油蒙了眼睛。正要急急退出厢房之时，又听那年弘泽道，“西南主富贵财运，贵人将至，那厢房怕是空不了多久了。”掌柜忙抬头，却见年弘泽并未望向自己，而是依旧兀自端着汤碗，似是凝神思考。虽是如此，掌柜还是陪笑道：“是，是，这就叫人每天都好好整理西厢的厢房，保证那是一尘不染。”见年弘泽依旧没什么反映便退出了房去。

　　那边合门声落下，年弘泽才回过神来，看眼手中棕褐色的汤水，起身便全部倒入后窗边的盆栽中。清浅的药香在房中浮动，年弘泽不禁皱皱眉，顺势又推开了手边的窗扇。厢房在客栈东侧，后窗临着一条横穿前街的小巷，偶有路人经过，伴着远处前街的喧哗，不甚安静，实在不适合应考的书生读书休息，加之初春的微寒之气，是以后窗常常被关着的。年弘泽素来畏寒，不喜开窗，同室的书生倒是偶有开窗，但见年弘泽回来总是急急的将后窗又关上。所以这倒是年弘泽第一次倚在窗边。京城天气不比冀州，此刻还是寒得不能叫人将冬衣褪尽。若不是方才饮酒，年弘泽怎么也不会穿得那么单薄，此刻已然披上了棉质马褂。

　　其实今日年弘泽的心情是颇为不错的，那欣喜如同孩子发现了神奇的宝贝，狐狸盯上了美味的礼物一般。因此眺望风景时还不忘装模作样的执着方才那把缀着玉坠的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