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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离别 ...

  •   “唉!那个,你的肩膀还疼吗?”胡梦蝶,一下子挣脱出回忆,如是问着陈年谷。

      陈年谷伸手滑进领口深里,及肩处,有两排淡粉色的牙印。

      “都那么久了,哪里还会疼?”

      过了那么久是不会再疼,不过这疤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下去呢。陈谷年想起当时胡梦蝶的样子就会不禁浑身发寒,只不过搂着睡了一晚,都是男孩子,至于那么生气吗?陈年谷更加委屈的是,是你胡梦蝶害我有床不能睡,又是你胡梦蝶抓着我不放。怎么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看到自己,马上就跟个猛兽似的咬了自己一口呢?之后还一脚把自己踢下床去。

      不过两人也好像是从那时开始变得熟识起来的。胡梦蝶是家中的独子,上无兄姊,下无弟妹,爹爹宠着,姨娘疼着,奴仆哄着,还有一堆有求于他豫州首富的爹爹的人巴结着,养就了一副标准的大少爷脾气,十足的一个混世魔王,鬼神都敬而远之。即使来了书院,夫子的管束也没太大影响,依旧我行我素,好在倒也无人敢去招惹这胡大少爷,除了平日欺负陈年谷日子倒也太平。偏偏胡梦蝶还长了张讨喜的脸,人又机警灵变,即使后来拉着陈年谷一起范诸如偷橘子、晚归、逃学之类的错时,挨得板子却总是比陈谷年少。陈谷年抱怨,胡梦蝶就骂他蠢,脚底抹油的功夫那么差,活该背黑锅。

      陈年谷出身官宦世家,母亲又出身书香门第,自幼算是饱读诗书,加之从小立志要当父亲一样为民请命的好官,自身勤勉刻苦,念书一事上一直是书院的佼佼者。胡梦蝶性子颇是傲气,自是样样不愿服输,更不愿输给陈年谷,虽无当官的志向,却也耐着性子认真读书,加之天资聪颖,念书也是极好的。

      时间久了,陈年谷的性子,不再那么沉闷,除了读书也会带着胡梦蝶去后山捉捉野鸡,摘摘野果,美其名曰,亲近自然。而胡梦蝶的少爷脾气也平易,会忍不住帮总是处于下风的陈年谷支招,会和陈年谷愉情山水,也会意气的为了学业不输陈年谷这类呆人而变得认真念书。

      “呵呵,你还真是笨呢,下水去抓鱼,结果差点自己变成鱼,还要我下去捞你!”陈年谷想第一次带胡梦蝶摸鱼时的情景就不觉笑了出来,。

      “哼,还说我,你说你教我爬树,结果呢,不过爬了不到一丈高的树枝就不敢再爬,真是丢人。现在,我都能爬上后山最高的树了,你可是有半点长进?”胡梦蝶讥讽道,有些事对于某些事就是天生学不来,就想旱鸭子胡梦蝶见水就沉,陈年谷也是有一副见高就晕的体质。即使多年后俩人怎么练习,也依旧克服不来。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不过是有畏高而已,还是会爬树的。倒是你,仗着自己爬树好,摘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野果,害我和你一起拉了整整三天肚子,小命都快不保了。”

      “还不是你指给我那棵树我才上去摘的啊?我哪里认得什么野果呢?我还怀疑是不是你想报复我,故意这么做的呢?你当时吃的可是比我少多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与其说是争论倒不如说是回忆两人的往事。陈年谷觉得认识胡梦蝶以来第一次这么畅快的吐露出自己的情绪,而胡梦蝶也觉得今天的陈年谷分外的不同,仿佛平日木讷的笨拙的陈年谷只是个假象,陈年谷也会嘲笑自己的无知和笨拙,也会抱怨自己整他气他。仔细想想,陈年谷似乎也是不笨的,书念得极好,这与他平日的努力是难分的,似乎陈年谷的身上有胡梦蝶的身上缺少某样不知名的东西,任胡梦蝶如何也是赶不及的。陈年谷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童年,身为家中长兄,成熟体贴,温柔善良,一如每个雨夜会拥着自己挡却雷声的少年,胡梦蝶还记得当遇到想要欺负自己的豪门子弟时,陈年谷努力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明明与自己同时十四岁却是那样的坚定高大,以一敌众比难上风,却也毫不怯懦,回首报给胡梦蝶的依旧是陈年谷式的灿然笑容,以及擦破偶的嘴角和色彩丰富的令胡梦蝶忍俊的脸。即使后来胡大少爷坚持陈年谷是多管闲事,但苏有洁癖的胡梦蝶还是亲手给陈年谷上了药,并仗着老爹的身份教训了那几个不长眼睛的蠢货。

      “喏!”正在胡梦蝶恍然间,陈年谷将自己手中的橘子递了过来,已经剥好了橘皮,连自己讨厌的橘络也除得干干净净。胡梦蝶含了一瓣,似乎比自己刚才吃的那个要甜上许多。

      陈年谷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斜了不少,估计快到申时了。

      “梦蝶,看你今天跑这么快脚伤已经都好了吧?”

      “嗯……”明明自己摔得更重些,连第二天蹴鞠都不能来,还关心起别人来,胡梦蝶心想。

      “以后自己爬树小心些!”

      “嗯……”胡梦蝶忽然觉得眼皮子有些重,好想打个盹儿。

      “你不会凫水,以后还是不要来溪边摸鱼了,我可不会再来救你了。”

      “嗯……”马上就要见到周公的胡梦蝶随口应着。

      “我在你案前放了留了几团棉絮,以后要是下雨你就塞在耳朵里,这样就听不见雷声了。”

      “……”胡梦蝶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细若蚊吟。

      “刚才我在橘树上,看到我爹就在夫子的书房里,正和夫子商量事情,梦蝶,我想我就要离开书院……去北京求学了。”陈年谷抬眼望着天,微斜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酸涩。

      “嗯……”正当胡梦蝶打算终止陈年谷堪比自家姨娘们的功力的婆婆麻麻时,却为这突如其来的话激得瞬时清明,困意全无。

      “梦蝶?……你怎么了?”

      “橘子……好酸……”胡梦蝶站起身来,手中的橘子滚到脚边,人却停也未停,向书院方向走去。

      陈年谷一个人兀自站在原处发呆,捡起地上的橘子就着溪水洗了洗,含了一瓣在口中,是挺酸的,酸的自己眼泪都下来了。

      “喂,再不走,赶不上午课,小心挨夫子板子啊!”胡梦蝶走了很远,人影已经隐没在林间了。声音传到陈年谷的耳中却还是分外清楚。

      顺治三年,胡梦蝶,觉得这个夏天很热却也很短。

      胡梦蝶第二天几乎闭门不出,一墙之隔的那一边,尽管陈年谷已经尽力放轻手脚,却还是有器物挪置的声音传来,分外刺耳。胡梦蝶伸手便抄起案上的棉絮,却想起了陈年谷昨天的话,又丢了出去,转身上床用被子蒙在头上,可是马上又觉得闷热的喘不过气来。

      折腾了许久,终是少年心性,在屋内反复踱了几圈,还是奈也不住,开门走出厢房,见旁边的房间已经落了锁,胡梦蝶只觉心里一阵慌张,想也没想便冲向书院大门方向。却在临近大门的转角处看见那一抹青色人影时,脚跟生了根似的无法动弹,就这么躲在转角的墙后,不敢迈出一步,却也不愿后退一步。

      陈年谷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清瘦挺拔,一袭水蓝色的长衫略显得有些晃荡,虽身着便衣却风骨自成,此时正和一旁的夫子说话,夫子眼中有发自心底恭敬,时而还会望望中年男子身边的陈年谷,露出赞赏的神色。胡梦蝶第一次见到陈年谷那位廉洁公允勤政爱民的父亲时,却也他是将陈年谷带走的时刻。胡梦蝶想,陈年谷无论在此地求学还是进京求学都是一心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吧。想着想着忽的就生出了一种挫败的感觉,似乎十四年来,自己从未有过什么能称之为追求抱负的东西。

      陈年谷始终低着头,除了和夫子告别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话,直到和父亲还有身边一个背着简单行李的老仆走出门外很远,陈年谷都没有回头看向书院。对于那个陈年谷始终没有回过的头,胡梦蝶到底也不知自己心底是期许更多一些,还是害怕更多一些。只觉得陈年谷的背影格外挺拔,每一步都格外坚定。

      之后胡梦蝶便跑回房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内。胡梦蝶觉得自己与陈年谷的差别不再是三个月的生辰,当陈年谷迈出书院向着远方前行的时候,胡梦蝶有种隔着彼岸遥望的眩晕感,那时陈年谷的身上哪有半分同龄人的感觉,两人之间分明隔着一道鸿沟。

      胡梦蝶不甘心,有一种被抛下的感觉,他那份属于胡大少爷的骄傲被陈年谷近似于抛弃的突然离别激怒了。胡梦蝶忽然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和陈年谷告别,这样,自己就会觉得,总会有机会再见的,这样想着,已是一夜未眠的胡大少爷终于欣慰睡去了。

      夏末,胡梦蝶的隔壁换来新的邻人,胡梦蝶倚在窗边,心中些许烦躁,总觉得耳中的棉絮塞起来甚是不舒服。窗外下着丝丝的寒雨,胡梦蝶忽然觉得,陈年谷在这个书院的痕迹是不是也会雨水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枝头树叶被雨水打得纷纷凋零,落在地上积聚的水洼中,凄凉枯败,顺治三年的夏天草草收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伤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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