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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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州以南，有汉水汤汤，夹岸秀美山麗绵延千里，而湖广闻名的德馨书院正是在此依山临水而建。
顺治三年仲夏，胡梦蝶觉得今年的天气尤为的热。坐在学堂上的他望着墙外还泛着青色橘子吞吞口水，心中一阵盘算。转首看见陈年谷依旧认真听着夫子讲学的样子，心想，天气那么热，他就不觉得烦闷吗。
书院午憩时分，蝉噪鸟鸣烘托得山林愈发幽静，书院的学生大多已回厢房休息，只有少数几个刻苦用功的，还在学堂或是回廊边继续念书，每每夫子路过，总会捻着不多的胡须，点点头心中暗自称赞。
胡梦蝶和陈年谷也是这午后还在厢房外的那类，两人年纪属于书院中较小的那种，比之其他年长些的学生更活泼灵动些，加之两人在家都没午憩的习惯，这会儿都没有倦意。胡梦蝶本就念了一上午的之乎者也，烦闷的很，正好夫子刚刚考校过功课，一时半会儿也不急去后山温习，便拉着正欲读书的陈年谷跑到后院。
仲夏的橘子还未熟透，泛着青色，却也勾起胡梦蝶的口水。一向只爱动口不爱动手的胡大少爷，在墙下放风好久才看见陈年谷怀中揣着橘子过来。
“你这呆子，偷个橘子还这般磨蹭，若是被人发现，又会挨夫子的板子的。倒时我可不会陪你。”说着便拉起陈年谷烟也似的溜到后山。
书院学生大多嫌后山偏远，很少过来，自打胡梦蝶发现这幽静的宝地便常常过来读书，每每借着午后的阳光，读得倦了，便在倚在树上打个盹。在胡梦蝶来到书院的最初时光，后山读书都是一人度过的。然而，一次却不小心睡到傍晚，而一到晚上就睁眼瞎的胡大少爷不得已只能困在林里打转，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那个堪比狗皮膏药般粘人的陈年谷如天神般的突然出现，把哭的半死的胡大少爷背回了书院。胡梦蝶在挨过夫子一顿训斥之后，虽然指天发誓，再不会睡过，但之后陈年谷就是认定胡梦蝶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每次胡梦蝶来林子最后都会被陈年谷拖回去。自此，同龄，同班，连厢房都是一面墙板隔开的胡梦蝶和陈年谷真正做到了形影不离，而两人类似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陈年谷从怀中掏出拳头般大小的两个青橘，就着溪水洗干净递到胡梦蝶手中。
“橘子还没熟，酸，梦蝶，你少吃点。”
“所以你这笨蛋就只偷了两个？”
两个少年就这么背靠着背依坐在溪边。
陈年谷握着橘子并未动手剥皮，仰头望着天，觉得天碧蓝碧蓝的。
“梦蝶是去年这个时候来书院的吧？”那年是均州出身的自己在书院的第四个年头了。
“嗯，我爹这个老糊涂，听了姨娘们的怂恿，觉得这所破书院名气挺大，比家里那些夫子教的好，就把我送来了。”
“记得那时你穿着一件明紫的马褂，眼神高高的，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样子，人却是白白净净跟个女孩子似的，走在书院里分外扎眼，我就想，这么热天的你怎么就不出汗呢？难道是玉雕的不成？当时看你瘦瘦小小，以为你会比我小上几岁，结果在学堂里看到你坐在我旁边同我一起念书，还真是吃了一惊，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的生辰竟只比我小三个月。”
“你才像女孩子呢！我个子哪里矮了？难道个个都要像你似的长的高高蠢蠢的？”胡梦蝶跟只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气呼呼叫嚷着，“我眼神高高的是气我爹把我送来这里，老头子老是觉得商不如官，科举入仕才是正途，明明州里那些官员见他都是点头哈腰的。”
“才一年，梦蝶你竟长高了这么多，变化真大呢。”陈谷年继续不停的絮叨着，“不知道为什么，才一见你就觉得分外欢喜，你不知道，当我知道你住在我隔壁那间一直空着厢房时我有多开心。傍晚吃过饭，我就带着夫子让我送去给你的书去找你，结果……”
“结果你这无耻狂徒就在我沐浴的时候跑进了我的厢房？”胡梦蝶几乎是磨着牙齿说完的这句话，即使是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经历，胡梦蝶都觉得十分气恼，恨不得再把陈年谷按在地上一顿臭揍！
“唉？！梦蝶，你别生气！我哪里知道你当时在沐浴？而且当时满屋子的水汽我什么都没看清啊？！”这话真是不假，陈年谷看到只有露出个脑袋在浴桶外的胡梦蝶，而且被胡梦蝶杀气逼人的眼神吓得哪还顾得其它？转身就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边跑口中还念叨着“非礼勿视”之类的儒家大道理。少年的陈年谷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不就是撞见胡梦蝶沐浴吗？至于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吗？明明什么也没看见？而且都是男孩子，看到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而且之后，不是也被你讨了回去？你竟然守在我房中，见我回去二话没说把我按在地上就打，没想到你那么瘦小竟如此能打，我连半分回手的力气都没有。”其实陈年谷高高壮壮比胡梦蝶这种富家少爷体质好上很多，只是太过突然没有防备，便落了下风。
“哼，我不是也挨了夫子的训斥，罚抄了整整一百遍的《戒训》。”
“我当时想向夫子解释是我的错的，可是你当时瞪着我，一副你敢说我就杀了你的样子。而且后来，我还仿你的字迹帮你抄了几篇偷偷塞在里面了。”胡梦蝶的字工整隽秀，人如其字，清新中透着秀美，陈年谷只得仿得八分形似，“可你这人偏偏不领情，我抄一篇你撕一篇。”
“我当时那么讨厌你，领你这情作甚？”
“所以你就不眠不休的抄了一天一夜，之后连筷子都握不住了？”年少气盛的胡大少爷，要面子得紧，连晚饭都没吃就回了厢房，却又饿的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要以为你后来弄碗白粥放在我窗前我就原谅你了？要知道我手会那么疼还不都是你害得！”陈年谷苦笑，胡梦蝶颠倒黑白的能力还是这么强大。
“是是是，我犯得可是天大的错，梦蝶你怎么能轻易饶了我？”不是早饭加点“料”，就是被迫在池塘里“洗洗澡”，回想起那段日子还真是苦不堪言啊。
“不过，最后胡大少爷你还是大人有大量饶过了小人我了。”
胡梦蝶已经吃完了手中的橘子，舔舔嘴，也抬起头望着天空，碧蓝碧蓝的，真是纯净！
当时自己是怎么原谅他的呢？胡梦蝶眯着眼睛，嘴角轻轻上扬。哦，是了，那天自己在陈年谷的被褥里泼了不少凉水吧？想到那时外面阴雨绵绵的天气，被褥即使晾起来当晚也是睡不成时，胡梦蝶就觉得微微得意。
记得陈年谷的厢房整洁朴素，除了文房四宝和整齐的书册便也没有什么别的物件了，想来连替换的被褥也是没有的。刚来书院时就听人说起过，陈年谷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廉政爱民，自是两袖清风，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虽是大家闺秀，亦能勤俭持家。胡梦蝶，已不记得说话那人是谁，却记得当时那人眼底微微的不屑，与看向自己毕恭毕敬的眼神完全不同。那时，胡梦蝶就已经记下了，陈年谷，这个名字。
德馨书院，湖广有名的学府，前朝不知出过多少位状元及第。多少达官显贵都想把孩子送来读书，连远在豫州的自己都被送来了这里。胡梦蝶发现，在这里，有个豫州首富的老爹，比有个空有清正廉洁头衔的父亲要来的有用的多。其实，少年气盛，学生间的争执是常有的，即使老实勤奋如陈年谷，胡梦蝶也见过他头发间插着稻草满身泥土的回到厢房，其中也不乏出于对陈年谷嫉妒的学生的杰作。胡梦蝶的确有在陈年谷的饭里加过“料”，但也不过就是蟑螂蜘蛛一类，害陈年谷恶心一下饿饿肚子而已，比起胡梦蝶换下的那碗被人加了泻药的粥还是轻了许多。再比如，胡梦蝶在回廊读书时，看到满书院找笔砚的陈年谷时还是很好心的把他推到池塘里，陈年谷再上来时，手上已经抱着被人扔到池塘里的笔砚了。但是让胡梦蝶恶心的是，每每自己做了坏事之后，陈年谷那一副感激的神情，让胡梦蝶总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就像陈年谷见到胡梦蝶第一眼是就分外的喜欢，胡梦蝶见到陈年谷第一眼就分外的讨厌。即使胡梦蝶心里如何知道陈年谷为人不坏，但一想到那个极不愉快的初次见面，胡梦蝶就忍不住想整整那个恼人的陈年谷。
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做坏事总要遭报应的。在这个风高月黑雷声滚滚的夜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胡大少爷迎来了他在德馨书院的第一个雨夜，当地一声雷劈下来时，胡梦蝶早就抱着被子缩成了一团，连被风刮开呼扇呼扇啪啪作响的窗户都不敢去关。偏偏这时，伴着隆隆的雷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也应声响起。
还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而胡梦蝶就是属于做了亏心事的那种，这敲门的自然也就不是别人，正是胡梦蝶心里的那个鬼。
胡大少爷哪里还顾得其它，只管躲在被里上下牙打颤。门外的陈年谷见半天无人应门正欲离开，正巧此时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照得胡梦蝶的房间一阵雪亮，却又显得分外森然阴冷。于是，经过胡梦蝶窗前的陈年谷就看见了正在床上抱作一团的胡梦蝶。
陈年谷远远的看不分明，却也发现胡梦蝶有些不妙，隔着窗户大叫：“胡兄，你没事吧？”半天却只看到瑟缩的被团，却是无人应和。胡梦蝶，从小最怕打雷的天气，此时哪里说得出话来，心中只盼着陈年谷赶紧滚得离自己远些。
陈年谷哪里知道胡梦蝶想些什么，只是不住的担心胡梦蝶的安慰，但想到上次进胡梦蝶房间时胡梦蝶的样子，站在门外还是踟蹰了片刻，可心里始终觉得不妥，大喊了句：“胡兄，打扰了。”就急急跑到胡梦蝶的床前。本要拉开被子看看胡梦蝶究竟如何个状况，偏偏被子被胡梦蝶拽的死死的，陈年谷连哄带骗加上生拉硬拽，才终于见到被下的胡梦蝶。只见，胡梦蝶脸色白得骇人，亵衣也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一双怒目紧紧瞪着陈年谷，却失了平日的清明，带着几分迷离，全无往日的戾气。陈谷年摸了摸胡梦蝶的手，冰凉滑润，又摸了摸胡梦蝶的额头，并没有发烫的手感。正疑惑着要不要告诉夫子去请大夫，就见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一阵山崩地裂似的雷声过后，陈谷年只觉得身上一重，一个没站稳跌在胡梦蝶的床上。陈谷年这一下跌得不轻，只觉满眼金星闪耀，再看身上，胡梦蝶像藤萝似的手脚并用缠在自己身上。陈谷年这才想到，儿时在家，弟妹也有怕雷的，但都不像胡梦蝶这般厉害。陈年谷努力回忆当年哄着弟妹的样子，双手环住胡梦蝶，一手还轻轻怕打着胡梦蝶的后背。许久，感觉到怀中的人终于不再那么颤抖，陈年谷心中是分外的欣慰，窗外雷声小了，雨已经淅沥下了起来。陈谷年忽的就想起了扬州远嫁过来的娘亲，常常哼给自己和弟妹的小调，娘亲不在之后，自己也会常常这样哼给弟妹们听，哄着他们入睡。想着想着，竟也就这么哼了出来。果然怀里的人不再瑟缩，安静异常。房间里，有那么一阵，只听得雨声淅沥。
陈年谷本是看到满床濡湿的被褥，想来向胡梦蝶暂借一套应付一下今晚的，却不巧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脱身不得。胡梦蝶的床还算宽敞，两人这样抱着也不觉得拥挤。陈年谷，一会儿想到胡梦蝶打人时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他瑟缩在被里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什么礼仪道德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一会儿又想到家中与弟妹相拥而眠的样子，就这样，诸多念想交相在陈年谷脑中打转，不多会儿，眼皮子也打起架来，困意大起，哼着小调的声音也渐渐微弱。朦胧中的陈年谷只觉得胸前一片濡湿冰凉，怀里的人在睡梦中喃喃的叫着：“娘亲，娘亲，你别丢下孩儿，呜呜……娘亲……”。第一次，陈年谷觉得胡梦蝶既是可爱又是可怜，于是轻拍着胡梦蝶的后背，口中唤着：“梦蝶，梦蝶……”
窗外，暴雨渐止，之余些许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落在窗棂上。床上，两个熟睡的少年，像是互相取暖般紧紧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忆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