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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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梦蝶!"
阵阵急切的声音回旋在林间，犹如小石掷入湖中荡起波波涟漪，山风忽起，枝叶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间似乎除了几声山鸟的鸣叫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是谁？是谁扰了本少爷的好梦？”
朦胧中的少年挥挥手臂，引来一阵枝叶翕动。密密匝匝的枝叶掩映下，竟依稀可见一个少年的身形。青色的锦缎凉衫似要融在翠色的茂叶之中，若不是方才枝叶响动，常人定是难以觉察。少年不过十四、五的光景，虽执着一册《中庸》，手却已然滑至腰际，与腰间垂下的一块温润暖玉相映，一样的姣好白皙，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身。想是不远处书院的学生，读书读得倦了，才这般依树而眠的。此时人依旧闭目倚在树干上，睫毛微动，双眉轻蹙，似是被刚刚突兀的声音扰了清梦，不觉竟喃喃细语了几句，轻微的令人不知是梦话还是对扰人者的抱怨，过了半晌依旧没有动作，只见少年一侧首，又兀自沉沉睡去。
正值晌午，阳光透过交相错映的繁叶，在少年俊美白皙的脸上打下细碎的剪影，清风拂过，枝叶摇摆，细碎的阳光仿佛山灵精怪般轻舞，流光浮动，在少年脸上，竟比上元灯会上的琉璃彩灯还要好看。
树下，方才那声音的主人，终于寻得要寻之人，不再叫嚷，站在树下，拭去额上的汗水，平缓因为疾跑而狂喘的气息。来人也是一副十四、五岁的模样，身量却较树上的少年高出些许，同样一袭青衫却是寻常不过的棉帛质地，浆洗的微微泛白，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显得身形有些瘦弱，腰间自是没有玉佩之类的饰物，若不是因奔跑而略微松散的发辫，倒也显得朴素端正。
此刻，树下的少年反倒不再焦急，只是眯着眼睛仰首望着树上沉睡之人，从树下望去，叶缝间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瑰丽的背景，虽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却依然觉得画一般的美好，令少年好是一阵恍惚。
但这恍惚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而已。当山风撩起少年的碎发，轻轻拂过鼻尖时，那清脆的喷嚏声着着实实的扰醒了树上人的好梦。下一刻，那本方才还握在名唤梦蝶的少年手中的《中庸》，已然轻轻脱出手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自己的脸上，书册不算厚重，砸在脸上却也相当的疼，当《中庸》落地时，树下之人已觉得满眼星光熠熠，而方才还沉静美好的处于睡眠的少年已然已被惊醒，坐在树上，正怒目而视树下的少年，周身一股凛冽的杀气，好似玉面罗刹一般。
“陈……年……谷……”
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三个字从胡梦蝶口中蹦了出来。树下的少年，也就是胡梦蝶口中的那位陈年谷，忽然觉得山里一阵阴风，浑身好是一阵瑟索。
胡大少爷脾气不好，刚睡醒的胡大少爷脾气更加不好。而此刻，被人扰了清梦的胡大少爷即使是比作人间修罗也是不为过的。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要喷火似的，平日里秀气的双眉挑起配上白皙的脸竟也分外骇人。陈年谷记得书上说，修罗族的男子凶猛嗜杀，女子则美丽异常，心想，梦蝶的脸倒是像修罗的女子，可惜性子却是像修罗的男子。
“陈年谷！这是你第一百零六次扰了本少爷的好梦了，我究竟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每次午睡，不管换到哪里都能被你找到？”胡梦蝶刚恢复了半分清明，便开始喋喋不休叫骂。
“唉？！这个……”因奔跑而爬上脸颊的红晕还未散去，陈年谷尚有些稚气的圆脸红苹果似的，支吾半天却接不上胡梦蝶的话来。陈年谷虽是支吾不语，心中却是一阵腹诽，梦蝶哪次都是寻棵高大挺拔的树栖在最高的枝干上，书院后山中，他已经数过，一共有十八棵符合胡大少爷要求的树。
树上，胡梦蝶见午觉被搅，今天定是睡不成了，便翻身要趴下树来，心中一边怨忿恼人的陈年谷，一边想这呆子连说话也要支吾半天真是气人得紧。可是刚一翻身，忽的就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有如枯叶一般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陈年谷开始便觉不对，依着胡梦蝶平日的性情，滚滚乌云之后该是冰雹般劈头盖脸的叫骂，今日委实温柔许多。此时再见胡梦蝶面色惨白，动作僵滞，全不似平日跳脱灵动，半个人斜倚枝干边且越来越倾斜，便知有些不对，正欲跑得近前攀树一探，就见胡梦蝶已然支撑不住，斜斜栽下树来。陈年谷哪还顾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转瞬人已到了树下。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比一册《中庸》，陈年谷连群星熠熠都没见着，直接便昏了过去。
那边，胡梦蝶也没得好过，娇生惯养的千金体质又中了暑气，从这么高的枝头跌下，便是有人垫背也是支吾一声昏了过去。只是好在有陈年谷这人肉软垫，胡梦蝶还是转醒得早些，醒来见身下还昏死着的陈年谷，顿时慌了手脚，胡大少爷平日横行霸道，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哪里见过这阵势，一双凤眸戾气全无，倒是泛着盈盈水光，狠狠摇晃着昏死过去的陈年谷，口中不停：“陈年谷，不许你给我装死，快起来！不然本少爷就把你剥光了扔水里去喂鱼！”想想却是觉得不妥，似乎上月两人去河中摸鱼，结果涉到深水处，险些被水冲走，还是陈年谷把自己捞上来的。
“嗯……你再不起来，我就向夫子揭发你在他书册上涂鸦的事。”见陈年谷依旧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胡大少爷继续着他能把死人说活的喋喋不休。
“陈年谷，你再不醒，我就告诉师娘你偷她种的橘子的事。”
“陈年谷，你再不醒，我就不管你，把你丢在山里喂狼！”
这边胡大少爷还在纠结什么样的威胁最有杀伤力，那边，可怜的淳朴少年陈年谷，已在一阵暴烈的摇晃和堪比魔咒的絮语中张开迷茫的大眼。
胡梦蝶正得意自己那句把他丢下的威胁果然有效时，便听陈谷年叫嚷道：“梦蝶，别摇了，疼……嘶……疼……啊！”
其实陈谷年哪里只是疼，被这么一个大活人砸到，如散架一般，浑身跟凌迟一样。
“要不是我这么叫你，你能真么早醒过来吗？”
这话倒也不假，陈谷年苦笑，若不是在梦中被这一波一波堪比杀人的疼痛冲撞，他哪里能这么早醒来？可见到胡梦蝶苦的红肿的眼睛，心也就一下软了许多。
“是是是，谢谢梦蝶的救命之恩。”
胡梦蝶见陈年谷眼神异样的看着自己，不禁有些赧然，别过头去看向别处，再开口语气已是硬了很多。
“你怎么样？哪受伤了？还能走路吗？”
对于胡梦蝶难得流露出的温柔一面，陈年谷觉得分外珍贵，也不顾什么就站了起来，挥了挥胳膊还转了转腿脚，表示没什么大碍。
胡梦蝶，依然坐在原处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陈年谷，明明昏的比自己久怎么这会儿反倒比自己动作活络了？
“那个，梦蝶，你没事吧？”陈年谷伸手正要拉起胡梦蝶，却见胡梦蝶没有要拉自己手的意思，半晌，才听胡梦蝶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的：“你背我回去！”
胡梦蝶是富家独子，个性又极是要强，从小只有别人求他，几时有胡大少爷求别人过？所以此时听来，胡梦蝶语气甚是别扭，更像是在命令别人，只是声音比平时微弱了些。
陈年谷哪里注意得这些，只是责怪自己一直没注意到，原来胡梦蝶一直坐在地上不起，是扭到脚了。陈年谷本想去查看一下胡梦蝶的伤势，但看见胡梦蝶已然烧红的面颊，便悻悻的收回手去。胡梦蝶平日一幅神气模样，但面皮子薄起来却像女孩子家一样，譬如上次把掉在水里浑身湿淋淋的胡梦蝶捞出来后，陈年谷本是好意，怕他着凉，正欲剥他衣服，却换来刚刚醒来的胡梦蝶的一记脆响响的耳光，之后胡梦蝶每每见他这救人英雄便如见仇敌一般，还是他主动道歉指天指地一通发誓才换得胡大少爷原谅。
这一通折腾便折腾到了夕阳西下，火似的霞光映在两个瘦弱少年的身上，山间小路上，陈年谷背着胡梦蝶艰难的走下山去。
胡梦蝶在吃了陈年谷忍着全身疼痛寻来的野果和山泉之后还在林荫小憩了一下，可怜了陈年谷半天不得休息还要背起扭伤了脚的胡梦蝶回书院。
陈年谷心里抱怨，上天不公啊，怎么自己就是脚没有受伤呢？其实自己的腰还是很疼的，背着和自己相同年纪的胡梦蝶都快直不起来了，其实自己的肩膀很疼的，就快拉不住睡得香甜的胡梦蝶的，其实自己的腿也很疼的，每一步迈开就像没有下一步似的。
身后胡梦蝶倒是惬意的趴在陈年谷背上继续着春秋大梦，没有半分不适。
“梦蝶，梦蝶。”陈年谷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抑或是满腔愤懑无处得诉，轻轻的唤了几声身后人的名字，然而，身后人也不知是否听见，呜呜两声，分不清是应和还是呓语。
陈谷年轻笑着摇了摇头，无奈着这胡梦蝶还真是能睡，又自顾自的说着。
“梦蝶啊，你忘了我会水吗？你要是把我丢下水喂鱼我还是会游回来的，倒是你，明明不会水，上次看见我在水里潜得久些，就担心得跳到水里找我，最后还得我把你捞上来，不过你的耳光还真疼呢。梦蝶，下次你打人能轻点嘛？”
“梦蝶啊，有时你性格真别扭呢，你爱吃橘子就爱吃呗，为什么就不愿意说呢，明明瞪着师娘种的橙黄的橘子时眼神跟猫瞪着老鼠似的放光，我偷的橘子还不是一个不剩的进了你肚里，其实呢，夫子早就责罚过我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你记得之后有阵子我总是避着你，那是因为我怕你发现我打肿的左手呢。”
“梦蝶啊，呵呵，你刚才着急的样子真是逗呢，你忘了，画花夫子书册的人明明是你自己，没想到你竟把这都栽到我身上了，哈哈”
“梦蝶啊，你烦我去找你，可是后林那么多树，高大的也有十八棵，你却换来换去也不过就那么三棵，我本来马上就能找到你的，可你就喜欢看我在林里找你瞎转的样子，要是找到你找的快了，你都会生气，所以我每次都会在东边绕三圈，西边绕两圈，最后再去找你的。你说，你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要是不让我带着，以你那在自己家都会迷路的本事一定不会找到回书院的路呢？不过我一直就不明白，你为什还那么喜欢，跑到后山林里去睡午觉。唉，怎么会有你性子这么别扭的人呢？”
……
事实上，平时木讷老实的陈年谷，絮叨起来其实是不下胡梦蝶的。
当傍晚时分才会书院的陈年谷和胡梦蝶见到夫子时，理所当然的领到了一顿手板。
之后陈年谷当傻兮兮的问，这算不算是有难同当，傲气的胡家大少爷自然回给他的是一记白眼。
那一天，十四岁的陈年谷与同是十四岁的胡梦蝶在书院相识正好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