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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铃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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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乌斯是个光辉的姓氏，他们是王国建立初期最早被授予爵位的一批人，后来的族人甚至曾与王室联姻，只不过他们十分低调，在获得爵位后选择驻扎在遥远的北郡，那里有大半年的时间都笼罩在风雪之下。
苏歌达尔王国于1327年建国，至今已有三百八十四年，尤比乌斯的传承也一直没有断绝，到现在依旧保留了三个公爵爵位，五个侯爵位，十三个伯爵位以及余下等等，虽然目前实施的是贵族爵位与行政官职独立并行的制度，有爵位之人未必身兼区域治理者的官职，但这样辉煌繁多的爵位也足见尤比乌斯们的荣光。
伦洛没有想到那封寄往奥古斯特的信能请动这样的大人物，他不得不重新站起来向西泽亚行礼，一手放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然后躬身。
“很荣幸见到您，阁下。”
西泽亚笑了笑：“嗯？我以为你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你刚刚一直在偷偷打量我。”
“抱歉，阁下。我没有想到以奥古斯特到约克郡的距离，您会这么快就赶到。
“顺路而已。”西泽亚不在意地摆摆手，“让我们回到正题。”
两人结束了短暂的对话。
伯爵见状，继续刚刚的话题，说道：“感谢您的到来，公爵大人。我希望能够获得您的帮助，来帮我挑选新的合适的继承人。”
西泽亚微微颔首：“那么，你希望我如何帮助你呢？”
伯爵低声说：“我想向您确认一个消息，请问，女王是否想要修改关于继承问题的宪法？”
这句话放在别的任何地方都不啻于一个惊雷，但屋内的另外交谈的两个人都十分平静，而伦洛也一瞬间想明白了伯爵前后的所有表现。
王国当前关于继承问题的立法是“长子继承制”，伯爵的爵位除去汤恩·罗德外，他的侄子们也可以继承，这是一项只容纳男性并以血缘关系的远近为依据来排列继承顺序的制度。
而伯爵向西泽亚询问的女王修改立法，他只能想到一个方向——把女性纳入这一条依靠血缘关系远近的继承逻辑中，即由“长子继承制”修改为“长嗣继承制”。
伯爵想要借助修改宪法的东风，将杰奎琳纳入继承人候选名单上。
这样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
现在执政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在宫廷倾轧中打败了她的众多兄弟，一举成为了苏歌达尔王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君主，这无疑违反了王国宪法，于是这位陛下为此颁布了有时限的、只针对她即位的特别立法，短暂地获得了即位的合法性。
但伯爵所指的修改立法，应该不是这项只持续一年，并且局限在王位继承问题上的特别立法，女王应该还有另外的动作。
伦洛的大脑快速转动，他回想着自己看过的法律知识。
对了！是修正案！
通过修正案永久地修改宪法，女王还缺一个合适的引例，向上下议院提出□□的法案！
西泽亚听到伯爵的问题，有些惊讶：“女王的意图已经这么明显了吗，连一个落魄的贵族也能得知？”
他话里带了点刺，但是却给了对方答案。
伯爵面色不变道：“阁下，我们不妨坦诚一点，您能这么快的从奥古斯特赶到约克郡，这可不是不快马加鞭就能做到的，您应该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西泽亚微笑不语。
伯爵继续表示诚意：“那项特别立法今年年末就会到期，女王陛下想要直接修改宪法为王国法律添上第二十七条修正案的话，还需要一个引例，按照王国法律，这不能是任何王室成员。我想，您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女儿——杰奎琳。”
所谓修正案的引例，是指每一个修正案被提出时，从民间援引的符合该项修正案核心要义的案例，而王国法律规定，修正案的引例不可来自王室，只能来自民间。
这个引例往往被视为民众意志的体现，将它纳入修正案，被认为是王国统治者仁慈民主的象征。
伯爵以这个即将发生的引例为筹码，向对方换取一个合适的家族继承人。
西利亚收起了那副轻佻散漫的模样，他审视着伯爵：“如果这是你需要的，女王当然不会拒绝。但是我们需要的一定是你的女儿继承爵位，而你想要的，是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这是冲突的。”
“不。”伯爵摇头，“那并不冲突，我的女儿，如果您见过她，就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合适的继承人选，她只是没有法律的支持，还欠缺一些经验。”
“法律，那是我们正在商量的事。”
“经验，那是我会安排给她的东西。”
“但你快死了。”西泽亚冷漠地说。
“哈哈哈！”伯爵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床上的纱幔抖动，笑得牵动了伤口，大片血迹在他的胸前的睡衣上晕开。
伦洛立刻上去扶住他，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臂，伯爵死死盯着西泽亚，嘶声道：“你看他怎么样？”
西泽亚冷眼旁观着，没有动作。
伯爵低声说：“这是我身边最合适的人，他会带着我的女儿，在之后继承人的争斗中走向胜利，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盯着西利亚，要从那张收敛了所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能表明他的选择的情绪。
伦洛反手扶住伯爵，感受到面前这副身躯在轻微颤抖，药剂的效力在退下。
他转头，再一次和西泽亚对视。
他的眼睛里是纯净的宝石，折射着辉煌的烛火，不偏不倚。
良久。
西泽亚别开了脸，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很不错。”
“我从诺尔德来，你赶得很巧，女王正在和我商量修正案的事，我们收集了很多案例，但是陛下认为，亲手捏造一个案例会比那些已经成为定局的更加好掌握，罗德恰好在那些候选名单中非常靠前，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看完了关于罗德的所有信息，包括这位年轻人。”
真的非常优秀，没有任何教育经历，但是无论是外表还是行事风格都十分亮眼。
所以他在见到伦洛的时候那么惊讶，错认了对方，以为自己拿到的信息有误。
“既然我们的诉求是一致的，我可以帮助你，那么，这是你的全部所求吗？”
“你给予过尤比乌斯帮助，在泰伦河的水路上，输送过粮食和衣物，我们之间还有一份人情在，你想用它换来什么呢？”
西泽亚此刻才真正恳切起来，既不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也不是故作冷酷的嘴脸，他看着面前将死的伯爵，轻声询问。
伯爵慢慢地靠在床背上，药剂的效力在退下去，他在变回那个死亡边缘的人。
他急促地呼吸着：“我想，万一，万一杰奎琳最后没有成为家主，她失败了，希望您能保下她，不要让她承受女王的怒火，我有另一份遗嘱，如果她失败了，可以拿着一些庄园里的财产，然后找个地方定居。”
“我所请求的就是这些。”
他和西泽亚做了一个公平的交易，除此之外，再用一份人情换来女儿的退路。
少见的温情，也许是看着亡故的妻子的面上。
西泽亚点头：“可以。”
随后伯爵示意伦洛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两份遗嘱和一封介绍信。
“这里一份是空着继承人姓名的遗嘱，另一份遗嘱是给杰奎琳的，假如她没有继承爵位。那封介绍信是给你的。”
信上伯爵联系了他的一位朋友，诺尔德大学的一位教授，拜托他安排拿着这封信的年轻人入学。
他猜到了伦洛会离开庄园，也猜到了以伦洛的能力不会缺乏工作的机会，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份合适的文凭，于是安排他去首都上大学进修，这就是他为伦洛提供的敲门砖。
伦洛惊愕地看着伯爵。
这位庄园主人料到了伦洛的打算，于是想用这封介绍信和一些别的东西来换取伦洛对杰奎琳的帮助和支持。
伯爵凝视着他：“你的选择呢，孩子？”
这一刻他的压迫和威严消失了，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尊重着他的选择。
但是他根本没得选。
一瞬间，伦洛想起了未来成功的失败的所有结局，杰奎琳上一刻荣光加身，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他在无尽雪夜里蜷缩在黑暗的巷口，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十二岁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后，一切都散去，他闻到了风铃花的香气，还有罗德夫人忧郁的蓝眼眸。
“伦洛，你叫伦洛对吗，是个很好的名字。”
——温柔的语气。
“这是我的孩子们，伦洛，你过来。”
——慈爱的语气。
“我想回去……我想回蒙坎罗……”
——绝望的语气。
啊。
又来了。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但是他控制住了，逼退了那长久纠缠的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单膝跪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介绍信。
他听见自己克制而冷静的语气。
“当然，遵从您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