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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伯爵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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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洛坐在他房间的床沿，双手交叠撑着额头。
这个房间面积比其他的仆人房间更大一些，而且是单人间，还附带盥洗室。
这是伦洛十六岁那年争取来的，他顶替了伯爵参加宴会时带着的一位男仆，在宴会结束回去的时候驯服了一匹突然暴躁的马，得到了马车上夫人的感谢，他故意受了伤，于是获得了单人间方便他养伤，后面他成为了伯爵的贴身男仆，这间房也一直没有收回去。
房间的家具非常简单，一张带着床头柜的小床，一张胡桃木书桌，两张拼在一起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角落里是款式简单的衣柜，还有一些小玩意，但是整个房间的东西却十分凌乱。
大量的书本和纸张被随意摆放，最重要的亟待处理的那些被码放整齐在书桌上，堆了好几堆，煤油灯没点亮，摇摇欲坠地站在书堆的最上面，钢笔的笔头洇出墨水，而墨水瓶打开，里面的墨水干涸到只剩一层浅浅的底，盖子不知所踪。
左边的书架上全是藏书，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右边的书架上堆满了笔记与纸张，塞得爆满，露出来的纸张上是黑色墨水写满的笔记。
直到床边一片才是他的生活区，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大衣，杯子牙刷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抽屉没有关上，隐约可见码放整齐的发带，颜色款式完全一致。
伦洛坐在床边，良久才动一动。
他很累，非常累，那一瞬间的幻觉让他的精神状态瞬间跌落谷底。
在他接受那封介绍信后，伯爵就让他出去了，他要和西泽亚交流一些细节。
从理智的角度看，他应该拒绝那封介绍信，那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但是与罗德庄园继承风波的危险性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选择留在庄园的，是“杰奎琳会参与竞争继承人”这个事实。
伯爵对继承人的态度非常矛盾，一方面他不认可汤恩，想让其他的合适的子侄参与竞争，另一方面他又十分希望杰奎琳继承爵位。
他表现出了温情与残忍的两面，他为女儿筹谋继承爵位的资格，也为她留好了退路，却放任其他的继承人参与进来，这无疑会让竞争更加激烈，即使有伦洛和那位公爵保驾护航，也未必能让她全身而退。
但是伦洛必须站在杰奎琳那边，他不能只眼睁睁看着，不能像五年前那样，眼睁睁看着伯爵夫人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温热的血液冷去，绝望的呢喃消失，他不能那么无能为力。
这位夫人死于抑郁，她跟随伯爵离开家乡蒙坎罗，从一个自由自在的村庄姑娘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伯爵夫人，天性中一贯的善良帮助她度过了这艰难的转变，尤其是在丈夫经常四处奔走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但是她在礼仪方面还是非常笨拙，因此常常被人耻笑，被社交圈排斥在外。
伯爵的几位兄弟和他们的妻子原本也都居住在庄园中，尽管伯爵像珍爱笼子里的鸟雀一样珍爱他的妻子，还是阻挡不了那些软刀子和流言，这其中的绝大多数来自她的妯娌们，尽管他后来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把他们赶出了庄园，但伯爵夫人的抑郁情绪已经出现了。
她擅长爱人，但不擅长经营婚姻。
最后的推手是意外的流产，伦洛一直看顾着她，却阻止不了意外的发生，伯爵夫人的抑郁情绪被催化，她自杀了。
伦洛把头埋在轻微颤抖的手心里，强压下似乎又要出现的幻觉和隐隐出现的风铃花香。
自从伯爵夫人在他面前自杀之后，他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在精神亏空的时候容易发作，不过他一直控制得很好，没被人发现过。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生病了，但是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他像孩子依恋母亲，信徒皈依他的主一样虔诚纯粹地信奉那位夫人，却让她轻易摔碎了。
他不去看医生，他不相信那些拿上瘾药物当治疗药品的医生，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精神类疾病，不想被切除额前叶的话最好老实待着。
杂乱的卧室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得休息了。
他按灭了蜡烛，躺倒在床上。
在合衣睡前，他想到那位灰发绿眼的公爵送他出门时轻声说的话，嘴唇轻微开合——
“晚上见。”
——
杰奎琳坐在二楼客厅窗边，黄昏的光线落在她一贯苍白的脸上，少见地有了一丝血色，那微微卷起的红发映着霞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熄灭后将要留下灰烬。
“罗德小姐。”散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来，矮身行礼：“日安，先生。”
西泽亚站在她身后，身形高大，他向她回了个礼，随后也站在窗边，微笑道：“已经快到晚上了，小姐。”
杰奎琳沉默，手指抚上玻璃窗。
太阳要落下了，橘红的光线收敛，晚霞的色彩在淡去。
“我们得谈一谈，关于你的继承权问题。”
杰奎琳这才诧异地看了过来，好像头一次见过他一样认真打量对方。
“我用马车送你过来，可不只是乐于助人。”
杰奎琳思考了一会：“那么，你就是西泽亚·尤比乌斯公爵了？”
西泽亚轻轻皱了皱眉，他在来的路上恰好碰见了杰奎琳，听到对方向雇来的马车夫报上姓名时认出了她，于是一路带着她过来了，但是看现在的样子，杰奎琳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也许是因为他向她出示了那封带着伯爵火漆印章的信，她才愿意上马车，其余的不多关心。
但是这位小姐又很快猜到了她的身份，西泽亚对于伯爵所说的“欠缺经验”有了另一层体会。
“久仰大名。”杰奎琳点头。
楼下有人影一闪而过。
“父亲在寄给我的信件中提起过您，我没有想到您这么年轻。”
西泽亚笑了笑，也说：“你和你父亲向我描述的不太一样。”
“我在诺尔德首都大学法学院学习了四年，这改变了我很多。”杰奎琳慢慢地说，“关于继承的问题，我们可以晚点再聊。”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墙壁串联的铜铃被摇响了。
“该吃晚饭了。”杰奎琳朝他点头，绕开了他。
布兰登管家从外面走了过来，路过杰奎琳时没有丝毫停顿，他朝西泽亚躬身：“阁下，请随我去餐厅。”
西泽亚注视着管家，夜幕完全降临了，他的绿眼睛里带着审视。
“劳烦了。”
——
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因为只有西泽亚、杰奎琳、医生和律师四人，只听得见刀叉与餐盘的撞击声。
汤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牧师不与旁人同食，伯爵本就子嗣稀少又是个鳏夫，庄园里能有资格坐上餐桌的人本就不多。
杰奎琳先用完饭回房了。
西泽亚被一个皮肤晒得深棕的男仆带着，在庄园里七弯八拐，最后领到了一个边缘房间门前。
“这里离主卧比较远，夜晚会比较安静，希望您能有个好梦。”棕皮肤的男仆为他拉开了房门，把他带来的行李箱放在门口。
西泽亚没进去，站着不动。
对方低声道：“伊文斯先生晚上会来见您。”
“……谁？”
“伦洛·伊文斯，伯爵的贴身男仆。”
西泽亚满意这个回答，甩给他一个金路易，金灿灿的钱币上印着路易三世的侧面像。
男仆接住，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退下了。
“那么就等晚上了。”他自语了一句，提着箱子进了房间。
——
伯爵的主卧彻夜有人守着，庄园上下还散发着微微的光亮。
伦洛手上握着一盏煤油灯，朝二楼走去，西泽亚在那里休息。
他睡醒之后精神好了很多，换了一件私服，浆得很硬的立领贴着他的脸颊下半部分，他走的是另一边的小楼梯，平时专门留给清扫的仆人的，避免他们见到主人的面，他们不属于要照顾伯爵的那批人，现在都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他安排艾瑞克——那个深棕皮肤的男仆，让他把西泽亚安置在这边的房间里，方便他直接上来找人。
“咚咚、咚咚。”规律的敲门声。
“尤比乌斯阁下，我来了。”
门开了。
西泽亚穿戴整齐，毫无睡意，他看着换了一身衣服的伦洛挑了挑眉。
伦洛低眉顺眼，额前黑发顺着他垂首的动作落下一缕，浓密的眼帘遮住了那双眼睛，他道：“罗德小姐告诉我，您想要和她谈谈，所以我也邀请了她，她现在在花房等您。”
他们俩一并向花房走去，伦洛在前面领路。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你不用称呼我为阁下，我现在不是来参与罗德家族继承纠纷的尤比乌斯公爵，而是伯爵的朋友，前来探望他。”
“明白，先生。”伦洛转换了称呼。
花房在住宅顶楼朝南的位置，说是花房，其实是一条圆顶的廊道，拱形的窗户上布满了菱格玻璃，许多盆栽顺着它们各自的习性摆放好，墙壁上爬满了牵牛，喇叭花口缩成一团。
他们谈话的地方是这廊道中的一张小圆桌，配着两把椅子，悬挂的花篮上垂下常春藤长条的枝蔓，一边半人高的植株上昙花半开。
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
杰奎琳坐在小圆桌旁，她穿着一条长袖的无蕾丝款白色长裙，外搭一件棕红的长款马甲，头发盘了起来。
伦洛把煤油灯挂在墙壁伸出的钩子上，又从怀里取出三根蜡烛，插在烛台上用火柴点亮了，这才终于明亮起来。
三人各自见了礼，西泽亚和杰奎琳坐在椅子上，伦洛站在杰奎琳旁边。
“那么，谁先来说呢？”西泽亚微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