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今天勾引成功了吗》沽酒三两

2、约克郡

　　这件事还得说回到一个礼拜前的秋猎。

　　每年九月份，罗德老爷都要组织一场秋猎，邀请他的好友们共同前来参与这场盛会。他们在郡外不远的橡树林里打猎，那里还有两栋大房子，足够这些贵族们休息，然后谈些生意。

　　九月下旬，罗德老爷打猎时深入了橡树林，他被野兽袭击，伦洛带人找到他时，伯爵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约克郡上最好的医生被请过来，为这位尊贵的伯爵医治，却也只能帮助他多活几天。

　　伤口感染导致他高烧不退，清醒的时候伯爵让伦洛代笔写了三封信，一封寄往首都诺尔德，一封寄往北郡奥古斯特，一封寄往马德尔村。

　　管家怀特先生以自己更为年长的资历向伦洛施压，强制要求他前往马德尔村将汤恩·罗德带回来。

　　管家的理由很充分，作为罗德家在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汤恩·罗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伦洛作为罗德伯爵的贴身男仆，有必要立刻动身前往马德尔村护送这位继承人回来。

　　出于心中的考量，伦洛没有拒绝管家的命令，他一路快马加鞭，在经历了往返共四天的连续赶路后，终于带着罗德少爷回到了庄园。

　　伦洛诧然发现庄园门口还停留着一辆马车，拉车的四匹黑马十分矫健，毛皮油亮，车厢外边雕刻着一个巨大的狼头。

　　北郡的人比他们更早到了。

　　来不及多想，伦洛抓着罗德少爷的手臂，一路快速地向罗德伯爵的卧室走去。

　　路上遇到的佣人们纷纷为他们让道，侍女长急匆匆地在前面领路，她低声对伦洛说：“伯爵的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那就是还没死。
　　伦洛松了一口气，他对侍女长说：“谢谢你，德兰太太。”

　　他们上了二楼，来到伯爵的卧室，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原本宽敞的卧室显得拥挤不堪。

　　卧室中间是一张四柱的大床，壁炉温暖地燃烧着，四处都摆放着点燃的蜡烛，把卧室照得明亮辉煌。

　　罗德老爷正躺在那张大床和握着他的手的杰奎琳说着什么，这位向来沉静的小姐此刻跪坐在羊毛地毯上，附耳听着父亲的叮嘱，脸上是无法克制的悲痛。

　　杰奎琳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披着黑色的大氅，在窗边背光站着，他在角落里，烛光好似偏偏绕开了他，伦洛在一片阴影中只看得清蓬松的毛领和灰色的头发。

　　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那个狼头纹章的主人，来自北郡的尤里乌斯。

　　卧室内还有其他人，头发有些斑白的管家站在床的另一侧，牧师拿着十字架和圣经，医生拿着医药箱，律师在一旁待命，两个女仆捧着脸盆和毛巾。

　　伦洛带人进去时，所有人全部看向突然闯进来风尘仆仆的两人，准确来说，是看着伦洛的。

　　罗德少爷在他背后腿软得不像话，伦洛把他完全遮住了，因此人们只能看到这黑发蓝眼的年轻人。

　　他原本整齐束起来的黑发有些凌乱，伦洛压抑住因剧烈运动而急促的呼吸，把手放在身前行礼，刚要开口表明情况，就有人打断了他。

　　那位角落里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出声了，他问道：“这位就是罗德少爷吗？”

　　伦洛没有穿男仆的制服，从那考究的外表看来，他确实像一位贵族少爷，无怪乎灰发男人将他认成了年龄相仿的罗德少爷。

　　但管家立刻回答：“不，那位才是罗德少爷。”

　　汤恩握着雕花的门把手支撑身体，他从伦洛身后走上前，脸上神情仓皇：“我、我是汤恩·罗德。”

　　“我眼拙了，真是抱歉。”灰发男人似乎是笑了笑，他与这里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但伯爵不作反应，也没有人敢开口斥责他。

　　伦洛猜测这灰发男人就是尤比乌斯家族收到信后派来的人，比他想的年轻很多，只是他的态度有些让他捉摸不透，他朝这位先生行礼，随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卧室的门，站立在卧室内的门边。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看着管家把腿软的汤恩带到伯爵的床前，但是伯爵和杰奎琳说完话开始闭眼休息，没有立刻和自己的儿子说话。

　　杰奎琳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和那个灰发的男人隔着段距离。

　　察觉到伦洛打量的视线，灰发男人朝他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碰了个正着，那双绿眼睛在看见他的时候映着烛光轻轻一闪，伦洛忽然想起了书籍上关于尤比乌斯家的描述——

　　“他们居住在常年积雪不化的冻土层上，这支迁移到当地的姓氏有着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外貌与性格，他们的绿眼睛，就像雪松林里的狼一样，他们的家族，也如狼群般凝聚。”

　　看来这位尤比乌斯家对这件事还算重视，看他的外貌特征，应该是直系后代。

　　伦洛朝着这位先生歉意一笑，随后把自己的目光局限在羊毛地毯的莨苕花纹上。

　　感受着对方打量的视线慢慢散去，他在心里轻叹，真是敏锐。

　　实际上，他有些为自己的职业未来感到担忧。

　　罗德伯爵死后，汤恩·罗德将会继承爵位，接手罗德家的事宜，管家将会辅助这位新手家主处理事务。

　　他一想到汤恩的草包样和管家明目张胆的排挤就感到头疼。

　　自从一年前伦洛促成了罗德伯爵与新贵族利鲁特子爵之间的棉花生意后，管家就开始全方位地向他释放敌意，不仅是因为伦洛更出色的工作能力，还因为他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政治倾向——管家只愿意与那些拥有家族传承底蕴丰厚的老牌贵族打交道，而伦洛在此基础上，更加看重那些通过捐献钱款获取爵位的新贵族充沛的货源与财力。

　　维多利亚二世即位之后，这位女王陛下随即开放了“购买爵位”的渠道，为每个爵位标注了高昂的价格，意图很明显：她希望通过这种方法膨胀爵位的数量，以此达到稀释贵族权力的目的，由此获得的诸多钱财也能够支持实施她的新政。

　　他与管家截然不同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苏达歌尔王国内部政治斗争的两方态度。

　　伦洛漫无目的地想着。

　　无能的雇主，不友好的同事，这些都在催促着他赶紧辞职找到下家，警局还有教堂都会十分欢迎这样一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但是在罗德庄园工作的六年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选择，他打算等到伯爵的葬礼完成后再辞行。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拒绝管家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将他调离庄园的原因。

　　伯爵的死亡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找好下家，但无论如何，罗德庄园已经不适合他再待下去了，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在庄园内部的争斗上多费心思了。

　　也许他可以去上个大学，至少把文凭搞到手，这样比较方便行事。

　　此时，伯爵睁开眼睛，他咳嗽了几声，说：“你们都出去，伦洛留下。”

　　管家迟疑地愣在原地，杰奎琳冷声催促道：“怎么不走？”

　　她率先走出去，深棕的毛呢长裙波浪般起伏，其余人随着她鱼贯而出。

　　路过门边时，管家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女仆落在最后顺手关上了门，屋内只剩下灰发男人和他了。

　　伦洛走到伯爵的床边，伯爵扶着床沿坐了起来，他拒绝了伦洛的搀扶。

　　这一番动作费了他许多力气，好半晌伯爵才缓过来，

　　他拿起枕头下早已备好的注射器扎了进去，随着药剂的注入，那双因为死亡迫近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慢慢迸发出了锐利的目光。

　　他注视着伦洛，就像从前在书房向着伦洛下命令一样，压迫而威严。

　　伦洛在这样的目光下浑身紧绷了起来，他单膝跪在床前，左手抚住心口：“您有什么吩咐，大人。”

　　“你去了马德尔村。”

　　“是的，大人。”

　　“你原本可以不用去。”

　　“这是布兰登先生的意思，管家先生认为，汤恩少爷需要立刻来到您身边。”

　　伯爵注视着他：“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不明白，大人。”他揣着明白当糊涂，心里却为这话里的意思感到意外。

　　伯爵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说道：“罗德家传承了一百五十四年，中间经历了六代家主，在家族最繁盛时，我们曾拥有如同苏歌达尔王国南部大区菲茨因一样面积的封地，但是第三代家主在政治上的失利让我们失去了它，我们在最落魄时，只剩下了这个爵位，直到我成为家主，不再像以前一样指望着在政治上的成功来获取荣光。”

　　伦洛静静听着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罗德家史，后来的事他也知道：伯爵靠着家族仅存的底蕴在各大贵族之间奔走，做着毛皮和瓷器生意，罗德夫人就是他在王国东北部的蒙坎罗郡寻找瓷器商人时遇见的，伦洛一年前还受托前往南部的夏尔弗大区在水港上监督两大船水獭皮的交易，这是伯爵年轻时多次出海，几乎在海难中葬身鱼腹，才稳固下来的生意线。

　　他能听出来伯爵的意思，他不放心把家族交给汤恩。

　　但是伦洛并不能做什么，汤恩的继承权是王国法律赋予的，他是伯爵的长子，尽管伯爵在妻子亡故后对他疏于管教，他仍然是不可辩驳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伯爵讲述完后深吸一口气，他从沉浸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看向了面前二人。

　　黑发的年轻人单膝跪地，他微微低着头，呈现出一种谦恭驯服的态度，灰发男人倚在墙边，侧眼看着窗外完全衰败的玫瑰花圃。

　　伯爵沉声道：“我需要一个新的继承人。”

　　面前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床上的伯爵。
　　伦洛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猜测。

　　灰发男人从角落里走上前，一张毫无异议的英俊脸庞暴露在窗外的日光下，眉毛浓密压眼，绿眼睛里兴味盎然，他微笑着说道：“那么，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了，格伦纳。”

　　他直呼了伯爵的名讳。

　　虽然已经油尽灯枯，但伯爵勉强把右手放在心口微微一点：“是的，公爵大人。”

　　伦洛怔住，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片段，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那封寄往奥古斯特的信上。

　　信封上写的是——

　　西泽亚·尤比乌斯公爵亲启。

　　所以，不是派人来，而是这位公爵本人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