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Lereveur

6、（O）Original - 5 “你不愿意

　　“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我是罗夏，我得了一种怪病。
　　自父亲对我倾诉衷肠后，我感觉我的整个人生都从“寻求交流接受缺陷”转向“发现兴趣努力学习”上了。读书逐渐成为我生活的主旋律，占据我的大脑的大部分。我变得理性、精神、矜持，但或许也可能在未来成为麻木冷漠，然而这不是我担心的。而之前对于交友交流的担忧，或许是大脑强迫自己麻木了吧，我将其封印在记忆的最深处。我唯一担心的便是我的学业，我祈求以此来避免学习之事被阻拦打断。
　　我强迫自己学习。我下载了许多的网课，打印了厚厚的练习，禁止了电脑、手机及周围所有电子产品的网络，一心埋头于学习中，学的疲劳了就睡一会，睡不着就看小说直到睡着。最终我在假期末实现了全部初中数学的学习。那段时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支撑着自己的坚持完成的，一段时间内我甚至怀疑自己成为学习的“行尸走肉”，但是当全部学习完毕时，那份前所未有的喜悦还是让我扫净先前的阴霾和怀疑，大踏步地走进初中。
　　让我惊喜的是，我再一次和温向星成为同班同学。乐秦、阿杏姐都去别的初中了，煊然还和我们一个学校，但不在一个班。开学的第一天我便打好了问候的话，满怀笑意地拿给向星看，他也非常的兴奋和高兴，我保持着冷静矜持，而他则举起手安静地欢呼。
　　而到了分配同桌环节，大家走到走廊上，按照高矮顺序排序。我提前把问候语打好，希望能对未来虽然不会有过多交谈，但是地理上离我最近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我看着班主任一步一步朝我靠近，我注意到左边女生排一个女生一直往右看。我也顺势往右边看：蓝色的城市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确实很美。
　　“柳春同学，罗夏同学，你俩作同桌哦。”班主任亲切的说。那个女生看着我——正是刚刚往右边看的那个女生。我们两个跟着前一对同桌走进，教室坐在那个可能维持三年不变的位置上。
　　“罗夏同学你好。”柳春冲客气地我笑了笑，是一个有些许英气，又有些许娇气的声音。我拿出机器，把提前打好的问候语加上姓名，展示给她看。她果然露出几乎所有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会露出的惊讶表情，然后说：“同学你好酷。”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我打字告诉她我不能说话。她先是惊讶，再是怀疑：“真的？”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若有所思地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我当时想着解释自己只能说几个字和解释自己不能说话其实差不多，直接就简单告诉她了，我估计我们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温向星最后一个走进教室——人数刚好不够，他只能一个人坐了。他朝我的方向得意的笑着，朝我打了一个手势。我明白他并没有为没有同桌而丧气，反而很高兴，而且他的笑容突然更灿烂了。接着班主任通知了诸多事件，其中就宣布了将在第一个月举行月考的事情。气氛当时就凝固了，大家似乎比刚刚更安静了。我也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但是坐在旁边的柳春抿着嘴，仍然保持着一定的镇静。我便好奇地细细打量起这个女孩。学生发，圆脸，杏眼，柳叶眉，小鼻头，桃花嘴，一切显露着小巧玲珑，机灵伶俐的气质。最后老师宣布下课，大家便都背起书包陆陆续续的离开教室，她走之前对我说：“同桌下午见。”我也对她摆了摆手表示再见。
　　下午，来领课本以及打扫卫生等琐事。作为男生自然是被分配到搬书的工作。我和向星一起搬完书，前后脚顺便也把书一起发了，我和他看见柳春正很积极的擦窗户。金色的阳光下，额头上布满汗珠，微微上翘的嘴角，一双大大的眼睛灵巧地盯着玻璃，认真、乖巧而又可爱。我拍了拍站在讲台上出神的向星，抬了抬眉毛，暗示他该干活了。
　　当我拆开初中数学课本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怎么和我当初学的版本不一样？我打开第一册课本目录快速的浏览一遍，好在至少第一册有70%内容是一样的，我才松了松口气。然后我工工整整的把名字写在每一本课本上。然后就把书本整理好放进书包，趴着，进行我最近常做的事——观察。我看着柳春写下她的名字，她的字就像她一样精巧灵动。我又看向大家——一张张陌生的脸，让我有些茫然，甚至是厌倦。反正我没法开口说话，我还是当好我的透明人，好好读书吧。然后就低头看着自己的笔盒，看着一只只笔，发呆。然后是各科老师上来讲话，介绍自己，布置作业。我耐心地记下作业，规划着晚上的时间。“嗯，很好，剩下不少刷题、阅读书目的时间。”我暗自揣摩着，很快下课铃就响了。我便回了家，父母照例问了我诸多问题，我都一一点头或是摇头答复，父母大抵比较满意，脸上满是笑容。饭后父亲照例发消息和老师们解释我的特殊情况，确认每一位老师、主任知晓我的情况后才休息。而当晚，我完成作业后，便有拿出练习册又点对点刷了提升题。之后我打开高中数学的课本提前预习，临近睡点拿出小说来阅读，最后毫无顾虑地睡觉了。
　　初中的生活一方面有繁重的升学压力和广泛地学习方向，另一方面也有更加广泛地社团、体育运动项目可以参加，学生因此被粗暴地分裂成两派，而中间派则在其中游走。我一想到自身缺陷、无法交流的问题，马上就放弃了后者，坦然地接受了前者。读书或许成为了唯一的主线。而成绩尚可且体育尚长的向星在学校里仿佛如鱼得水，他开始的时候想分享在社团里的趣事，便问我会不会介意，我笑着说当然不介意。于是我便能经常听到他讲社团、运动的趣闻，我也小心翼翼地听着，希望借此窥视另一个世界。
　　我的生活逐渐变成两点一线，几乎没有离开这条轨道的机会。我想起父亲的话，或许学习的残酷就大概如此了吧，其他的我难以想象。我的日常生活圈也逐渐缩小，仅限于向星、柳春，父母。父母只有早晚吃饭有固定的交流机会，向星经常参加社团体育运动的活动和我的交流也渐渐减少，但是我们关系并没有改变。那么，再除去独自学习的时间，我剩余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呆在座位上到处观察。
　　而柳春似乎是闲不下来的女孩子，经常和她的姐妹们谈天说地，或者是去学校小卖铺买东西，亦或是其他。她似乎总是抱有热情和天真。虽然她没有主动和大多数同学结交认识，但是她和她圈内的朋友总是保持的非常良好的关系，有高兴的事情会第一时间和好友分享，有闷气的事情也会和她的好友诉说；她们会手挽着手，她们会互相拥抱，她们会相互嘲笑，她们会互相打闹，她们无话不说。看着她们，我常常感叹女孩子真是有趣。
　　一开始她对我保持怀疑态度，觉得我是在骗人。但是当她真的相信我确实没法说话时，就逐渐热情交流起来。有时候她朋友有事情、或者拖课来不了时，她就会待在座位上尝试与我交谈。她一开始仍习惯与健全人说话一样的，以至于我常常来不及回应她。她常常会假以委屈的口吻说“对不起”，当看到我急忙地写下“没事”之后，瞬间就哈哈大笑着拍我的手臂，我一直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她拍人确实挺疼的。我有时候会写字抱怨她把我拍疼了，她便又会如法炮制并乐此不疲。
　　她有次会问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简单写道“小时候”，她说“那你好惨呀。”我想了一会，写下“是惨，但大家对我很好。所以不惨”。她当时马上就眼里放光，急切地问大家是谁。我碍于时间问题和自身问题，只能简短的、陆陆续续地打下了一些文字，但是我感觉不能浪费时间在讲故事上，常常讲了一会就拜拜手，写上不讲了下次。有时候晚上她闲不住来聊天窗上联系我讲故事，我要是没空就直接拒绝，有空便会和她说上几分钟。特别是开学初的时候准备第一次月考，我投入了许多时间，便几乎没有时间，我便在她又一次请求中明牌说明情况。她只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然后说祝我考试顺利，我便也祝她考试顺利，然后就下线离开了。我起初很享受分享自己故事的感觉，但是后来它占用了我的时间，消耗我的精力，我便感到厌烦。我不知道一个女生为什么这么好奇一个残疾人的过去，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有精力去耐心地抽出时间来讲述，或许是我曾经深埋在心里的那份和他人交流的渴望终于开始作祟了吧。
　　尽管生活里会发生一些小浪花，但是面对学习这条大江，那些“小浪花”也只能产生很小的涟漪，并最终消散。学习仍然是主线，我在钢丝上行走，身后便是千军万马，但是身前仍然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闷着头往前走，究竟能看到什么。
　　之后便是月考。月考只考三门主课。语文英语本身是我的弱项，勉勉强强地答完了。而对于数学试卷，我自认为不算太难，我努力认真的答完试卷，还剩下一些时间，我没有松懈开始检查。或许是之前关于检查没下什么功夫吧，又或者我其实是在三心二意，尽管我一遍又一遍的检查，最后还是在我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处犯了错误。最后语文英语平平无奇，数学考了个不错的成绩，大体还算满意。柳春去办公室偷偷看到我们两个的成绩兴奋地找我汇报，她激动地说“同桌你好厉害，以后我要叫你大哥。”我笑着害羞地摆摆手，赶紧打字说：“您客气了。”她有故作可怜地说：“大哥你以后带带我嘛。”我实在抵挡不住小女生的这种态度，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只知道顶着发烫的脑袋痴呆地点了点头。但是过了一小时后，老师把答题卡发下来后，一切的骄傲自信都烟消云散了。柳春的数学成绩赫然摆在我的面前，比我为之骄傲的成绩高了好几分，我既失落又有些许气恼，失落于自己努力的白费，气恼于柳春之前“假意”的夸赞。我指着答题卡，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看着她。她反而拿着我的答题卡说：“大哥好菜，这种题目也会错……哇塞大哥好牛，这题都会做，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做的嘛”，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只是严肃且用力的指了指她的成绩，拿出打好的字质问：“少来你考得多好！”然后她有是用委屈可怜的表情看着我：“只是把简单的题目都做好了而已啦，但是大哥是真的厉害，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我顿时感到心烦和心软，摆了摆手，就闷头坐下。之后我俩就陷入漫长的沉寂中，在下课铃打之前，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其实我在两人陷入沉静的时候就消气开始后悔了。或许是自己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恼羞成怒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吧，我自责自己太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了，我懊恼于自己脑子居然愚钝到这种程度，痛诉自己的如此不尊重她人感受。我把自己的脸埋在手臂里，羞愧地无地自容。
　　到晚上，我拿出数学试卷复盘，仔仔细细地研究透后，总结了该段知识点中我日后检查的重心、缕清难度较大题的思……在终于完成后，我试图让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在让身心松弛下来的过程中，我的大脑不自觉地想到白天那件事，懊悔之情又一点点弥漫开来。我打开聊天框，看着闪动的光标，还是鼓起勇气说了“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好，非常抱歉。”过了一会我看到她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然后就是一则消息弹出“没事啦”“如果你真的很抱歉就再讲一个故事给我听。”
　　我的负面情绪当时就消失了，一丝舒心和喜悦占据我的内心。刚好明后天老师也就是讲评试卷今天多花点时间和她讲故事也无妨。之前阿杏姐、乐秦、向星的故事我都已经讲过了，我便和她聊起我和杨煊然的故事。明亮的屏幕，橙黄的台灯，一对同桌就坐在电脑前，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故事讲完，虽然没有讲多长时间，但是我的内心竟然有些释然了。故事结束，我们两个都奇怪地陷入了沉静。我刚想打字道别晚安，结果她发过来一句话：
　　“大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姐姐呀？”
　　我愣了神，疑惑地打字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发的表情里的小人头上也抖动着问号。她很快就回复说：“因为你很喜欢形容她的笑容呀，你再讲别的人的时候没有这么频繁，你似乎很关注她！”
　　看着她的字，我的脊背仿佛被电了一下，感觉麻麻的。“喜欢杨煊然”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我的大脑中出现过，但是在柳春和我说了之后，我感觉的记忆变得错乱了。我感觉我的心脏跳的很快，我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颤抖的手却让我的精神变的更乱了。
　　“大哥怎么不说话啦？”屏幕上跳出这句话，然后配上一个吐舌的表情。
　　我赶紧用浆糊一样的大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搪塞过去，然后说了再见拜拜，尽管我知道聪明如她，肯定知道我已经手忙脚乱了。睡前我拿出已经到结局的小说阅读，但是满脑子都是和煊然的记忆和柳春的话，一个字我都读不下去。到了睡觉的点，我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睁眼闭眼都是黑暗，但是我仍然睡不着。我把以前的记忆一遍遍拿出来看一遍又一遍。煊然的笑脸，向星的笑脸，李杏的笑脸，乐秦的笑脸，柳春的笑脸，大家的笑脸……即使杨煊然的笑确实在我的学校回忆里占据较大的一部分位置，但这难道就是喜欢吗？到底怎样算是喜欢？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一直的回忆思考把我的大脑都抽干了，最终在精疲力竭中睡去。
　　第二天，我就此放弃思考。但是我知道一到班上，柳春肯定会来喋喋不休地盘问我的，但是我仍然选择彻底放弃思考，踩上我的香蕉皮开始滑。果不其然，我坐在位置上等早读的时候，她走到坐的位置上就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复杂的表情看着我，七分得意，两分好奇，一分急切，无言地逼问着我。但让我意外的是，她在下课后都兴冲冲地找她的小姐妹去玩了，反而没有来逼迫我，我不由得内心感到一阵轻松。这份轻松一直持续到下课铃打铃，我正愉悦地收拾课本，突然肩膀上一只手放了上来，柳春偷偷地问我：“想好了嘛。”
　　我的大脑当时嗡嗡作响，腾地一下迅速站起来，紧张地盯着她，然后鼻子直呼气，然后摆了摆手，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回到家，柳春又发来消息“大哥怎么了？”我也没有回复。我躺在床上，痛恨着柳春给我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我为什么要搭理她，为什么要和她讲我的故事……我又气又急，骂人的话到嘴边却不能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更难受了。
　　我清楚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喜欢。喜欢她阳光动人的长相，喜欢她温柔的声音，喜欢她亲和待人的性格，喜欢她永远的、桃花般的微笑。喜欢和她相处的时光，喜欢和她的每一次困难但幸福地交流，喜欢她永远热情对待我……但是就仅此而已了，她以朋友身份待我，我也以朋友待她，就仅此而已。
　　那我究竟在纠结什么呢？我纠结于我的这份喜欢是单向的。我不能说话，不能表达，不能交流。而且就算我真的能讲话，我真的有勇气么？我觉得我心中的答案应该是“不能”。我现在真的一无所有，只是一个穷小子；甚至我与健全人相比，还有缺陷，我无法高效率地用语言给她带来快乐，甚至还需要她苦苦等待我可怜地打完字，这让我怎么会有勇气表露心意？我又凭什么能耽误她呢？就算在一起，日后交流不方便也一定会吵架，她为了照顾我肯定只会最初吵架，最后还是憋在心里面，然后心理精神抑郁，看到她不能开心地笑，我的内心肯定比刀割还难受……想到这，我又笑了笑，我真是可笑啊，甚至已经在暗中默认人家会答应我了，说不定人家会直接拒绝呢？我的脸上泛起了苦涩的笑。
　　我感觉自己真是悲惨，居然在一天之内相恋又失恋。我安慰自己说至少当时的回忆和喜欢都是美好的，这份美好我能永远保存。我把一切想明白，内心多少舒心了点了，但是内心多少有些面对现实的烦躁。于是我最后决定拿出数学题来死命思考转移注意力，虽然还是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但总算让我逃离了心烦的现实世界。
　　下午，我大大方方地先打下“是喜欢，但是没有结果，不必再追问了”。等柳春坐下的时候我便拿给她看。她到先是扁着嘴巴歪向一边，皱起的眉头透露着一丝失望，然后便一脸坏笑地说：“真的没可能吗？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摇了摇头，快速打字：“和我在一起会受苦，我不想。”柳春沉默半晌：“大哥你读过顾城的诗《避免》嘛？”我后一愣，又摇摇头。
　　“那大哥真的应该读一读。”

　　本节完
　　写于2023年2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