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Lereveur

4、（O）Original - 3 “我本可以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的更加荒凉。”

　　我是罗夏，我得了一种怪病。
　　我的父母总是很关心我在学校的情况，但有时候为了避免让我因想到自己的缺陷而难过，就只问一些简单、易回答的问题，我一般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某一天，母亲问我与同学们交流得好不好。我没有隐瞒，摇了摇头。饭桌上的气氛就沉了下来，父母顿时沉默了。我打起字来，父母见此也急迫地等待。“其实还好，主要是没法开口直接……”
　　我仿佛是被闪电闪过一般，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机器的“开口”，惊诧地张开嘴巴——对啊，我能说一些话的啊。我即兴奋又害怕，我立刻想到应该先让父母安心下来。于是我把字消除了，重新打上：“不过你们放心，我正在找解决的办法。”父母这才舒了一口气。
　　我着急忙慌地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悄地关上门。是啊，我其实是可以讲话的，只是数量有限。长时间恪守惜字如金的原则，让我近乎完全没有说话，甚至产生了完全无法讲话的错觉！我拿出《格列夫游记》，打开第一章。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享受地感受着喉咙的存在，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都鼓了起来抱着庄严肃穆的心态开始这历时许久未使用过的技能。只感觉喉头微微的震动，舌头有些痒，然后沉闷的声音便抖了出来：“第一章，小人国游记，成为俘虏……”我非常紧张和兴奋，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很快就达到上限了。声带那个位置变得熟悉的沉重，我使劲浑身解数想要调动附近的声带，直到确定毫无作用后才就此罢休。我并没有感到遗憾和痛苦，而是非常欣喜和满足。我感到鸡皮疙瘩遍满脊背，手臂感到酥麻，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数了一遍又一遍，整整103个字。我的手颤抖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直到母亲端来水果才把我从梦幻般的场景中拉了回来。待一切完毕，我拿着小说上了床，但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明天要对朋友们说什么呢？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一个个关于言语交流表达的疑问和兴奋涌入的我大脑。我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入睡了。梦中，我梦见我周围围着好多好多的同龄人，他们激动地叫着我的名字，让我给他们讲故事我，我讲了一个又一个……
　　第二天，我比脑中早1分钟醒过来，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说话的欲望。（103）但是在看到准备出发的父母还是没有忍住说出了：“早上好！”（100）父母先是吃惊，然后笑着小步跑来把我抱了起来。来到学校，看到老师、同学，我的心脏嘭嘭嘭地跳动着，感觉脸颊热了起来，一想到我还有机会和大家用声音对话便感觉有火焰在胸口燃烧。
　　胸中的火焰随着我越来越接近教室，烧得越来越旺。坐入班级，拉开凳子放入书包，拿出作业，交作业，一气呵成。我看着温向星，他也回看着我，他椅子向后靠，笑着对我说：“早上好哦！”
　　“向星早上好哦！”（94）
　　他眼神一怔，接着差点摔倒！下一秒，他迅速跳起来，跑到我跟前：“我的天！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他的眼睛真的像是闪着的星星一般明亮。
　　杨煊然阳光地走到位置旁，微笑着对我俩说：“怎么啦，对阿夏说这么多遍早上好？怎么不对我说说呀？”温向星当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他他……你你你……”。我故作从容，笑着说：“煊然姐，早上好哦！”（88）她也是一怔，然后嘴角上扬，形成可爱的月牙形：“罗夏，早上好哦！”接着她坐下来，拿出作业，并走到第一排去收作业。不一会，李杏也来了，我依然是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杏儿姐姐，早上好哦！”（80）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脸色几乎没有惊讶，而是很快就微笑地向我挥了挥手。让我惊喜的是，李华也来了，他走进后轻轻地举手致意我们，我高兴地和他说：“乐秦，早上好哦！”（74）他眼睛瞪了一下然后就松懈下来，点了点头。他们问我为什么能讲话了，我把早已打好的字给他们看：“我一直能讲话，只是说的字数每天有限制。”他们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转头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向我的好友们道完早安，我掰着指头数着还有74字能够说，思考着我还能说些什么。我的表达欲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期待着一个又一个说话机会。很快科学课就到了，马老师很喜欢在课上问问大家关于一些现象的形式、原理什么的，因此我抓住了机会。当老师问到：“白兔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呀？”，我自信满满地举起了手。马老师知道我的缺陷，但是看到我举手很是惊讶，朝我眨了眨眼，“同学不舒服可以直接去，不用举手”。我着急的又把手举得更高。马老师笑了，明白我是要回答问题，说：“那么，请罗夏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我站起来，用洪亮的声音：“无色。因为眼后血管颜色看到是红色的。”（58？）老师高兴地鼓起掌来：“回答的很正确！”接着全班也照例响起了每一次有人回答正确问题都会有的掌声。我坐下来，我似乎有些飘飘然了。看到前排的煊然、阿华，同桌阿杏为我鼓掌，我更是不好意思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我既兴奋又害怕，我很享受言语表达交流的乐趣，但又恐于那个失去这个能力的未来。后半节课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听下去的，但是当下课后，煊然去问一个现象的原理时，我便立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般，迅速离开位置，当她陈述完问题，老师沉思于如何形象回答时，我马上激动地说：“其实就……”（0！）
　　当那股熟悉到令我恐惧的感觉从神经末梢传输到大脑皮层，我感到寒意从脊骨蔓延开来，鸡皮疙瘩布满全身，“怎么会？怎么会？数字明明没到啊”我捂着喉咙，紧张地回到座位，先打好字“我没事，感谢关心”，然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思考起原因。朋友老师来询问我的情况，我就把那段字给他们看，他们才没有继续询问下去，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当时大脑非常混乱，周围环境的打扰更是让我无法回忆思考，我一直熬到放学回到家，吃过饭后就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思考回忆。由于之前没有准确统计能够说话的字数，但是能看出是在一天天下降。我想起来之前医生说我这是神经损伤。神经为什么损伤？因为说话超限额了。那么神经要是一直受损会怎么样？
　　我明白了。就像是感觉温度一样。若是长时间在严寒中人便会迟钝，要是长时间在高温中人便彻底无法生存。我长时间不说话就会忘记自己能够说话的事实，如果经常说话、超限额就会减少自己说话的能力。类比可以知道，要想生存，需要待在居中的、适宜的环境。而要保证说话能力呢？那就要待在居中的位置，什么算居中的位置？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我心里产生了——不说话，或者只在必要时刻说话。我懊恼地抱着头，用枕头盖着自己，能感觉到的只有绝望和虚无。我不禁细细回想起上午自己的表现，回味每一丝喜悦，想着自己的早安给向星、煊然、阿杏、乐秦的笑容，想着老师的表扬……但是这些快乐日后就将离我而去了。只能够说一定数量的话，比完全不能说话还难受。
　　我一直很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的一群人，但是相应的我也非常遗憾、失望于自己无法给他们带来价值、喜悦。我想着，自责自己，埋怨自己，失落和悲伤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泪，一颗一颗从脸颊上滑落。血液在血管内高速流动，我大口喘着粗气，泪眼朦胧。小说里常常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此时主人公便会放声大哭。但是我不能发出声音，那股悲伤不能从声带里逃出，而是只能向大脑，向胸口，向四肢冲击。我感觉我快要窒息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仍然感觉意识在一点一点溜走。我感觉手臂发麻，手不自觉的扭曲成怪异形状，像我此时的心情一样扭曲。
　　可能是因为我发不出声音吧，家里人以为我早已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累了，累得筋疲力尽。我没有力气去思考，没有力气去回忆，没有力气去鼓励、安慰自己了，就让我沉沉地睡去吧，梦里我就能说话了。
　　下午，父亲带着我去上学。一路上，他似乎心事重重的。在临别之际，他没有像往常只是简单挥一挥手告别，而是弯下腰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别害怕，生活还是会变好的。快乐地去迎接它吧。”
　　本节完
　　写于2023年1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