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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O)Original - 2 “人生的黑 ...

  •   “人生的黑夜也没什么不好,愈是黑暗的晚上,月亮与星星就愈是美丽了。”

      我是罗夏,我得了一种怪病。
      在父母发现目前没有任何措施能长时间保证我的说话功能时,他们便紧迫起来。母亲趁现在我还能说话,一方面珍惜与我的聊天机会以及传授我惜字如金的技巧,另一方面快马加鞭加速对我的语言和书写教育,最重要的是让我学会了打字。而父亲则是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知在捣鼓什么。他们上班时,我便在家里自己看书练字。他们回来时便继续对我的工作。
      我认真而又害怕地接受着一切。尽管母亲常常和我说:“是不是学累了?学累了就休息一会吧。”而我早已学会的欲言又止、惜字如金的技巧使得我能够下意识的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明明已经很累了,但是为什么仍然选择不休息。或许是自己一夜之间长大,或许是自己潜意识中已经看到了我惨淡的未来。
      母亲有时会在我自己拒绝休息时仍然尝试说一些话放松我紧绷的神经:“不用那么拼命,不用有压力”“不用绷着一个脸,要多笑笑,爱笑的人才能长寿”“孩子,你不必总是纠结那个问题,未来一定会变好的”。我也常常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因为这缺陷而生气,可能是麻木了吧,也有可能是自己相信未来会变的更好吧。但不管怎么样,日子虽然没有一下子彻底变好,但是仍然拉长了影子,向着好一步一步地爬。而时间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带着一个包裹回到了家。我好奇的走上前去看,毕竟这似乎是枯燥生活中惟一的一次变化。父亲拿出一个黑黑的小盒子,是他手掌一般大,是我手掌的两倍。小盒子有一个较小的屏幕和一个透明保护壳。保护壳下方便是键盘。这个工具便是为了让我方便与他人交流用的。
      自那之后,我有了第二张“无声的嘴”。因而自己张嘴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打字、让别人看屏幕终归是低效且麻烦的交流方式,并且不明真相的人们往往排斥这种怪异行为。而我有时也不愿说话也不愿打字,只用摇摇头和点点头来简单交流。这也使得与我交谈必然是无趣而直接的。因此,上幼儿园时不熟悉的小孩们常常不愿意和我交流,而我也不得不陷入孤独,但这也给了我独处自静的空间,我能够更多的进行着思考。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同学们尽管没和我达成良好的关系,但也没有对我抱有敌意。渐渐的,我似乎接受了自己的缺陷,成长着,度过了幼儿园。
      似乎是命运一般的安排,我与那位在面馆有一面之缘的温向星分在了一个班级。由于我们两家住的不算远,父亲经常去他家闲聊,并且常常带着我,因此他知道我的情况,并总是以哥哥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与我相处。在开学的那一天,他激动地把坐在我的面前表达高兴和以后罩着我的承诺,我也面露微笑地点头示意。他比在面馆那时高大了许多,但不变的仍是那份热情和自信。等到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我的右后方,我静静的观察这我的同学们,似乎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因此我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像幼儿园一般,平淡如水般度过。
      但是生活这盘巧克力,还是被我吃到了苦的那一颗。开学刚一周,班级里的有些同学就开始躁动起来,一个个不安分地蠢蠢欲动,甚至耍起威风来。在一次我尝试用打字和周围同学交流时,那些“小霸王”看到我手里的机器,两眼闪露凶光,一把抢过,一只手把我往外推,一只手把机器拿的远远的。我当时由于之前已经讲了不少话,东西一被抢,当时就急了,忘记了先前养成的习惯,和他争执起来,字数很快达到了上限。我无法继续说话,只能干着急。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都憋红了。他看到我的窘态,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怎么了,刚刚不是挺能说的,怎么就哑巴了?”突然,向星走上前来,一只手抓住那个“小霸王”的手,一只手把机器抢了下来,谨慎地递给我。然后一脸凶相的吼道:“你再欺负同学试试?你这算什么男子汉!”那个霸王当时就被镇住了,失去了先前的锐利。而我在面对这种突然发生、突然截止的情况时,大脑已经完全空白,忘记了要愤怒地质问他的名字,忘记了要対向星表达感谢。
      这件事很快被班主任知晓。他先是私下找到我和那个“小霸王”,让他向我道歉。然后他在临时班会上严肃批评了这位同学的行为,并继开学第一天的解释后再次补充解释了我使用机器的原因。当时全班的陷入沉寂,安静得连调整坐姿椅子的声音都清晰刺耳。我的大脑仍然视一片空白,我已经听不见了老师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板上方的时钟。整个人浑浑噩噩地一直等到放学铃将我拉回现实。同学们用各种眼神看向我,有的是疑惑,有的是好奇,更多的是同情。
      向星拍了拍我的肩膀,邀请我一起回家,我小心翼翼地在机器上打出:“谢谢。”他开朗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应该的。咱们走吧!”
      父母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父亲先是急切地检查我的情况,然后再打电话对温家表示深刻的感谢之情。而挂完电话,他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神由看到我没事的舒心,变为对我遭受的压迫的愤怒,最后是对现状的无奈。虽然他仍然保持沉默,但是我知道他内心已经有所思考。
      僵局是被母亲的“开饭了”所打破。父亲对我笑了笑说:“走,去吃饭。”饭桌上我一声不吭,但是温热的饭菜还是让我的心温暖些许。饭后,我自己照常拿出作业来写,然后在完成后看着宁静的黑夜发呆,在睡觉前拿出书来阅读。那一夜,我如往常地睡着了。
      第二天,班级似乎又回到意外发生之前的样子。早读课前,小组长们照例来收作业,我照例展示提前在机器上打好“谢谢”并报以微笑。或许是因为我为数不多会把谢谢表达出来的吧,他们大多也会微笑回应我。其中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收语文作业的杨煊然的笑容,就像她的名字一般,温暖浪漫。当她把作业拿到课代表那去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我的左前方。
      她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孩。她勇于担任我们班的班长,是一个富有责任心的女孩;她积极回答我们老师的问题,是一个聪慧机灵的女孩;她与周围同学相处真心融洽,是一个真诚友善的女孩;她乐于参加体育艺术活动,是一个活泼阳光的女孩。最重要的是,她总能保持笑容,或是微微上翘的红唇,或是眯起眼睛的“月牙儿”。似乎用任何形容词也只能修饰出她的十分之一。而这样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我甚至没有一丝嫉妒,没有一丝自卑,而是完全一种处于欣赏的喜悦。甚至于每天早上收作业时能够收获到她的笑容,就能开启我美好的一天。我在心中暗暗想着:“这样的女孩究竟会有一个怎样美好的未来?”
      但是我并没有痴迷、痴狂地把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我反而乐于希望自己能够有一份帮助大家的能力,希望有自己的爱好,希望自己与所有人能愉快相处。
      同桌李杏是我在班级认识的第三位同学。“文静”便是对她气质最好形容。清静淡雅,素净无声。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值日,安静地写字。她的静,不是压抑阴沉的死寂,而是遗世独立,淡泊尘世的静。她不是总是不说话,如果有人问她问题,或者与她闲聊,她都乐意与之攀谈些许,聊得有趣之处甚至会挡着嘴微笑。她只是很少主动说话,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打扰到别人吧。
      这份安静也导致了作为同桌的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语言交谈,而更多是无声的交流。这下我帮你拿一个东西,等一下你帮我捡起一个东西,相处得还算融洽。
      煊然有时会转过来和我们交流问题分享观点,比较尴尬的是。我俩一个不能说话,一个说的很少,因此往往是由她主导的交流。我当然很是珍惜这样的时间,即使不能说话,也用机器或者笔写下自己的想法。我们最喜欢讨论数学的问题,因为数学只需要使用简洁的符号便可以表达意思,所有人都可以交流的很愉快;因此日后我们也主要是讨论数学问题,而场景往往是我写过程写得热火朝天,又急又说不出话;阿杏姐则不动声色,月华般的脸上没泛起红晕;煊然姐则认真地看着过程和结果,适时提出观点建议。当答案出来的一刻,我和煊然姐会兴奋地举起双手,手舞足蹈起来,而且煊然姐还会笑得很灿烂,阿杏姐则会微笑地小声鼓掌。我一直很享受这样时光的每一刻。
      我的前桌男生叫李乐秦,他并不是我认识的第四个同学。他经常生病,因此常常不在学校。一般他带着口罩,脸色惨白,身体很瘦弱,一副病秧子的感觉,总担心他某一天会散架在座位上。在我的印象里他在学校里没怎么和别人相处,也不怎么说话。我由于“地理优势”还能和他有所接触。但是从他为数不多的接触中,还是能感受到这个男孩内心深处对他人的友善。
      他没来的时候,我经常盯着他的书桌桌洞看,如果最近几天有发资料的话,煊然姐总会帮他整理整齐放在他的桌洞里,白色的纸在黑色的桌洞里显得更黑暗了。如果没有发资料的话,他的桌洞里就是黑黑,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一片虚无,好像一个黑洞。我常常在想他的健康是不是被这黑洞、被这虚无给吸走了?我常常看着那个漩涡般桌洞,入了神,忘了形,只有上课铃才能把我从无尽的漩涡中拉回来。如果我昨天看到他,但是今天没看到他的话,我就会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幸运。尽管有些许缺陷,但是仍然能享受在学校的时光,享受与大家在一起的乐趣,享受学习的乐趣,因而增加几分感恩,增加几分认真。
      最后要提的便是右后方的温向星。向星身材高大,阳光健康开朗,说话直率,有着很强的正义感和责任意识。或许正是他初期他经常找我交流,站在我身边,才使得我能够在开学时——除了“小霸王”那次意外——都没有怎么被嘲笑欺负。他情商很高,很有幽默感,能把大家都得哈哈大笑,而我也会笑得鼻子连连出气;但是在有人受伤时也能说安慰人的话;我仍然记得上学最开始几天没什么人和我交流时,他经常会找我聊天。我一直很感谢他,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碍于语言交流的限制,我的交友大概目前仅限于此了。大部分时候即使我有交友的热情,但每当要开口时,一方面感觉突然对话的唐突或许会打扰到别人,另一方面认为自己低效的交流方式可能会浪费别人的时间。有时,我常常感慨,自己的缺陷不仅把自己的言语交流空间给关闭了,也把我与他人交流的精神信心也压缩了。有时候还没到言语交流阶段,就自己把自己打败了。
      不过,我也明白知足的意义,我周围的这些同伴,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都决心更加珍惜与他们的关系,我记得他们的一颦一笑,记得他们的喜好。有时候我常常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如此幸运能遇上你们。但比较遗憾的是,很多时候由于我无法言语表达,大部分集体的、非一对一的交流,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倾听者。以至于我有时甚至忘记自己也能表达具体观点、开些小笑话,而自己只是笑笑,或是点点头,或是摇摇头。但对应的这种交流也是低效的,在他们对我反应的期待中,真正看到我的回应时都只能或是尴尬一笑,或是不露声色,甚至有的会流露出一点点失望。面对这些情况,我一直很苦恼于此事,我希望尽可能减少我自己的缺陷对他人的负面影响,但是实际上我往往也无能为力,只得不自在的抿抿嘴唇。我寄希望于时间,企盼时间能冲淡一切悲伤,期望时间能带来转机。可惜的是我一直没有忘记无法言语直接交流的这份痛苦与烦恼。
      随着我们长大,“爱情”的萌芽便开始在同学们的心中骚动起来。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在教室门口看到班级里某一个女生和隔壁班男生聊天甚欢,大叫起哄起来。而她周围的同学看到有乐子便一哄而上加大起哄程度,最后那个女生红着脸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在别的同学的起哄声中,害羞的用手捂着脸。我看着我的朋友们:阿杏姐仍然是静静的,向星边看边笑,最后甚至望着出了神。煊然姐先是笑,然后看差不多了就去叫停众人的行为。我看向窗外,我在想象着我的朋友们未来的“爱情”是什么样的:煊然姐这样完美的女生,只有同样完美的人能配得上她;阿杏姐姐应该也会和一个像她一样的安静的男生吧;乐秦应该会遇上一个能照顾彼此、疼爱彼此的女孩吧;向星应该会和一个同样阳光健康活跃的女孩吧。那……我自己呢?我愣住了,我害怕去想象,还是迟疑了。我告诉、安慰自己:只要日后还能和大家快乐相处,我就非常满意了。大家是我生活中的光,在这黑暗中,甚至更闪耀了。

      本节完
      写于202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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