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Lereveur

10、（L）Love - 2 我是温向星

　　我是温向星。我相信多年后的自己一定会不断回想这一幕。
　　小学毕业之际，很多朋友都在问我，面对毕业离别会不会很不舍，我都会黯然神伤地笑着点头。我问问父亲是怎么看待离别的，他思考片刻和我说：“顺其自然。”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来，很多同学拿毕业册让我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个人简介。每一次写完我都感觉内心便仿佛会空了一块。但我会攥紧手中的笔，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下信息。因为我相信缘分自然会让我们再次相见。于是我最终熬过了那段时间，对初中的期待激励着我踏步向前。
　　升入初中，座位由身高决定。我意外地坐到最后一排一个人坐。但是仍然让我欣喜的是，罗夏还和我一个班。我记得与他相见的时候，自己太激动了甚至举起手欢呼，现在想来颇为尴尬难为情，但我也明白当时那份兴奋的真实与热烈。
　　那天和班里男生去搬书，女生留在班级先打扫卫生。我和罗夏前后脚抱着书回到班级，我刚把书本放下，一抬头就看到了她——她是阳光下的精灵，金光熠熠，周围散发着星辉。她抿着唇，微着笑，圆着眼，认真且热情地擦着窗户。两臂纤纤，玉面笑颜。窗面洁净无色，她的脸颊却是红扑扑，耳朵泛着红晕，眼睛亮着光。她的一颦一笑，都好像冒着彩虹色的泡泡。她真美，美得像是是一颗红宝石，好想把她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突然，我感觉时间再次跑了起来——罗夏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没多想，又朝女孩的方向看过去，还是很美，还是有那种惊艳感了。但是我却有些怅然若失，总感觉当时的感受不仅仅是感觉到美，还有一种不一样的感受——一种像是浸泡在丝滑的草莓牛奶中，像是漂浮在粉红色的云霞，像是……一种用多少修饰美好的比喻都不为过的美妙。
　　后来继续帮班级干活，晚上去参加联谊。回到家，把书拿出来做了些预习，洗了个舒心的热水澡，最后躺在软乎乎的床上。这件事又走进脑海，那份遗憾转变成一种疑惑——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于是，我呆呆地看着那深蓝色的天花板，在疲惫和困惑交织的大网下陷入沉眠。而种子却在黑夜里悄然种下。
　　我常常庆幸，自己在初中仍然和罗夏在同一个班级。在开学初的日子里，有时看着他奋笔疾书或是他侧着身和周围同学尽可能交流时，我便会默默劝勉自己，自己定要好好适应初中的生活，定要认真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往后的日子里，失落没有来到我的身边，我仍然希望、也坚持以自己曾经的热忱对待每一个人。而新结交的朋友也十分热情地照顾我，我也不吝惜自己的气力回馈这份热情。因而交到越来越多的朋友，朋友圈与社交圈不断扩大着。
　　课间，我有最聪慧的学习伙伴彼此互助，倾力解决每一道难题；傍晚，我有最优秀的篮球队员相互配合，激情挥洒燃烧着汗水；夜晚，我有在屏幕外随叫随到的、最信赖的朋友，再续白天校园的生活狂欢。而在周末，则还有多姿多彩的生活等待着我——化学与物理的社团奇妙横生的实验，温馨愉快的同学生日会；还有时不时的城市散步，山间漫步，绿道骑行的活动。
　　我们从下午出发，身边是川流不息的马路，是灯火辉煌的大厦，是富有烟火气息的小巷街道。就我们三四个人，捧着小食饮料，漫步在钢筋水泥筑成的迷宫里。城市的傍晚很有意思，在红艳的落日笼罩下，城市变得很黑，但是店铺们又会陆陆续续地开起灯——城市一明一暗，仿佛是在呼吸一样。
　　有时，我们又会钻进绿水青山绘成的画卷里。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有男生，也有女生；走过青灰色的石板路，走在沥青路面上，我们大口呼吸着那，平时城里没有的、山里独有的清新空气，含着植物蒸腾出的水汽，仿佛把我们的灵魂也一起涤荡净了。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身后就是不断西坠的太阳。走在山腰上，广袤的山林一览无余，眼下是绿得发黑的林海，在风经过时上下起伏着，发出呼吸的声音。下沉的太阳，和银色的天际互给对方一个离别的吻，绽放出灿烂的火烧云，不断在天空扩散，最后给天空的银边又镀上一层金，让人心里只发暖。我们伫立着，看向那幅大自然的油画，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一天傍晚，照例打球，可能是白天老师讲课有些太硬了，耗费了我不少精力。上场了几分钟，我感觉状态不对，就先下场缓缓。我坐在球场边，含了口水，仰起头来，便看到了桃红和罗兰紫在天空中彼此相融相交，最后在绚烂的天边相拥，我不由得微笑——怎么之前没发现过学校这么美的晚霞呢？
　　像是感受到什么，我不自觉地透过球场边的护栏网往旁边看去——是她，丁香般的姑娘，她迎面走来走过，双瞳不经意地转向我这边。迷人的霞像是一只彩虹色的透明鱼在她身边游弋。我不自觉地把脸贴近网前，想再看他一样。高旗彦走下场，问我还打不打球，我竟然一反常态地摆了摆手，鬼使神差地背上书包快步往校门口走去，只留下旗彦在原地喝着水挠头，疑惑不解。
　　心里就想着再多看她一眼就好了。但是这次命运还是给我开了个玩笑，我出来后没有能找到她，或者说我可能遇到了，但是她已经不像刚刚那般特别，让我一眼发现。刚刚欣赏美景的微笑现在转变成了苦笑，最后还是释然了。那么，还是直接回家吧。太阳没入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长，仿佛是有巨大的执念像阴影一样跟在我身后。
　　我其实是知道她的，她是罗夏的同桌柳春，去找罗夏聊天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她。没有听我们说话时，她像花瓶一样，坐在一边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在听我们交流时，她却像是个瓷娃娃看向我们，饶有兴致地用手托着脑袋，满是笑意地转着大眼睛。她的头发黑得发亮，低眉看罗夏写的话时，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一眨一眨，像是飞舞着的黑色蝴蝶。她认真看向我、听我表达时，我也总忍不住看向她，想多记住她一点。她歪着头问“怎么啦？怎么不说话了？”我也只有害羞地笑一笑。
　　这种奇怪的感觉没有困扰着我，因为这并未干扰我什么，更多只是好奇那朦胧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有一种魔力。在她没看向我时，只是觉得她是一种事实的美。是的，她是美的，但仅此而已。但是当她看向我，和我交流时，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无时无刻不在牵动我的心弦，我好想一直看着她，也好想她能一直看着我。
　　有一天傍晚，一起打球的辛恒，在一起回家的路上很自豪地和我说他谈恋爱了。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打趣到他太不是哥们了，下次应该要带出来见见。他顿时来了兴致，说着他们俩的种种故事，如何相见，如何发展，如何表白，如何每天腻歪在一起。我边笑边感受着他们之间浓浓的爱意。突然，我问他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他若有所思地微仰起头，然后很是纠结地说“就是感觉到内心酥酥的，想要每天看见她，想要……”话仿佛就在嘴边，但他就是说不出，“啊，就是想和她一起做美好的事情。”我拍着他的肩，他却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觉得我算是一见钟情吧，就是感觉她是对的人”他越讲越激动：“就感觉非她莫属了！”我微笑着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他这是要在爱情海里溺亡了。但是在心里却不自禁地感叹这份美好。
　　“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呀？”“齐楚清，和你一个班的。”“噢，”我想起来这位女生的样子：“你小子很有福呀，女朋友这么漂亮。”他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害羞地挠着头。然后他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似乎着急转移话题，看着我说：“老样子，周末一起去爬山，那边没什么，我会带着她一起。”我两手一摊，笑着说：“那看来我是没有选择咯？”于是，我们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周末终于到来了，等我到路口的时候，就看到了辛恒和楚清——高大的辛恒旁边站着小小只的楚清。辛恒身着蓝色，楚清身着红色。是他们谈恋爱的原因吗？总感觉他俩的脸上流光溢彩，满是爱情的甜蜜。楚清旁边还有一位背对着我的女生，身着绿色。而当辛恒举起手向我打招呼的时候，她回过身来，原来是柳春。
　　柳春微笑着朝我挥手，而我的心嘭嘭嘭地跳动着。我让自己镇定下来，也怀着笑意打着招呼，但是我知道，现在我的眼里全是她了。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楚清走在最前面，柳春走在她后面，然后是我，最后是辛恒。我和柳春像是电灯泡一样夹在他俩中间。辛恒背着大包提着小包，都装着给他女朋友的水啊，零食啊啥的。他走在最后面，一个劲地大声问走在最前面的楚清要不要喝水，有没有饿了，要不要吃零食……然后楚清则是一半笑意、一半埋怨地说“不用不用，我需要会和你说，我自己有带水，需要再和你说”“哎呀，你别大声嚷嚷”……
　　我听着是又好气又好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场滑稽剧的演员，想笑又不敢笑。这就是谈了恋爱后的样子吗？正当我努力不笑出来破坏气氛的时候，柳春突然回过头说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大家的速度，想和辛恒换个顺序。正当我在思考这句话前后有什么逻辑的时候，辛恒就已经屁颠屁颠跑到前面了。柳春往后走的时候，我微笑着对她竖大拇指，她也得意洋洋地像小女生一样，微笑着比耶。我说“你走我前面吧。”说着我就往后退了退，她也欣然走进。
　　辛恒和楚清走在一起后，楚清就拿过辛恒提着的小包：“哎呀干嘛带这么多东西呀”“怕你渴了饿了嘛。”“好哦好哦，下次不许这样累自己了喔”。“嘿嘿嘿”“拿这个袋子装垃圾好吧”……他俩就是这样腻腻歪歪，我都听得厌烦了，他们两个却还在你侬我侬，我告诫自己以后谈恋爱了一定不要像他们这样。柳春却好像再没有收到他们的影响，她手放在身后，拘谨而好奇地一会儿看向远处的蔚绿山，一会儿抬头看湛蓝的天；就似乎她觉得这里的景色是看不完、看不尽的。
　　这座山我已经走过很多遍了，身边的景色是熟悉的，但是每一次我的身边都是不一样的人。他们大多是第一次来到这，抱着好奇、轻松的的目光欣赏着一切。而看到他们认真观景的样子，看到他们因为美景而感叹的样子，或许就是每一次旅途的乐趣吧。
　　我们的这趟旅程，就是如此进行下去的。我们走路上山，到达山顶，在一览众山小的意境下，在橙黄色的光下，眼下的一切像是油画般唯美——大片大片不同深度绿色，沾着些许褐色，被随意平铺在画纸上，厚实欲滴，油亮发光。八荒广大，看似杂乱无章，却无处不彰显富有规律——美的规律。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放空思维，只让最清澈的空气进入身体，沁人心脾。仿佛万籁俱静，体内的疲惫溶解在呼出的浊气里，整个身体都变轻了。
　　睁开眼，看见远处熟悉的太阳，熟悉的渐渐西沉，不断接近远山，先是用橙黄染尽层林，然后是用橙红燃烧整片天空，一切都还是令人喜悦的熟悉。我往右边看，才注意到柳春就坐在我的身边，也在一起看着落日。我们相视一笑，一起看向壮丽的远方。我相信我和她，和这色彩世界构成了一幅新而美好的油画。

　　“不管我登上这里多少次，我都会沉醉在这景致中。”
　　“嗯”
　　“夕阳和晚霞多美啊，不是吗？”
　　“是啊，就像是火红的金鱼……荡漾起用云做的涟漪……流淌在那橙红的绚烂里。”

　　我看着她，从头麻到了脚尖。身着绿色的她，在橙色的光晕下，像是橙子汽水里的薄荷叶，在无限浓郁的柔和里，带来一丝清澈透亮，独一无二。她与此情此景相融，她与此情此景相互成就，她与此情此景为彼此而生。我感觉我的视线已经不能再离开她了。
　　原来这一切就是一见钟情。
　　柳春被我看得有些害羞了，她笑着，脸颊越来越红，一直红到耳根，不自然地抿着嘴，然后不好意思地用手捂着脸，甚至最后站起身，但我还是看着她。直到辛恒站在路口，听到他用高亢地嗓音大喊：
　　“柳春！向星！出发啦！”

　　（本节完）
　　写于202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