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梦》凰原羽依里

3、1937年篇之一 宣弋想要离

　　1937年初
　　最近，总听到战事吃紧的消息，而且这生意也是越来越难做了。平常宣弋的场总是有几个固定的知名大佬，可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们齐聚一堂了。这倒是好消息，在他按照惯例祝贺哪位企业家得到拍品的时候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他的腰臀看，或者是在谈话间找借口有什么肢体接触了。
　　宣弋是乐得清闲，只不过白声就没这么开心了。他和他的交流不算很多，阶级总是二人间不可提起的事物，即使晚上会同床共枕，有时也有身体交叠，他们还是从未深入讨论过这个问题。宣弋没想过劝白声在这个社会和他一样明哲保身，白声也没想过要宣弋和他一起参军闹革命。
　　只是，白声很久没有回家了。
　　远方的线人拍来电报说，日本发生了经济危机，欲加紧侵华行动来弱化经济危机带来的动荡和华盛顿体系的束缚，国内已经有面积不小的地区沦陷了，下一个怕是上海。上海，上海，繁华的大都市，租界集中的地方，充满无数人们美梦的梦幻都市。满城风雨欲来，却又臣服于纸醉金迷的夜上海。
　　正面战场战事吃紧，不知敌后战场的战况如何。一旦打起仗来，常常联系不上白声，一字千金的加急电报也捎不来平安的口信。既然世界上也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带着迷梦来到上海滩？宣弋当年也想过用卖身换来权势与地位，在为白声牵肠挂肚的每一日那些东西都派不上用场了，他觉得唯一能为此慰藉的大概是“他的初夜是白声的”这种可能在白声眼里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了。
　　要不要，离开上海呢？
　　白声回来会找不到家的。
　　“想什么这么出神？”
　　周围一片寂静，发音不太标准的中文把宣弋拉回现实，该死的，他又出神了，在拍卖会场的后台。
　　“无事。向您献以衷心的祝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向对面的法国人鞠躬，黑西装紧贴着纤细的腰线。
　　“是么？想要的东西？拍卖师，你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吗？”对方看似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关紧要的小动作在有众多拍卖师和顾客的后台不会引人注目。
　　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他宣弋是商会业务能力一流的拍卖师，又是出了名的漂亮，目的不纯接近他的人不计其数。有时候妥协一下，工作会更顺利吧。
　　宣弋微微皱起眉头，他讨厌陌生男人的身体接触，尤其是这种带着□□意味的抚摸。除了白声没人这么碰过他，他发誓。
　　“跟着我吧？我可以带你接触外国的上流社会，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能给你摘来。”对方似乎很有底气，知道这个时期上海的老百姓需要什么。“在租界里日本人不敢动你，或者如果你想，我可以弄来去南京的飞机票，我们离开上海。”
　　他想起白声，想起1933年的几个夜晚，白声会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给他讲述军队中的见闻，以及民间传颂的，□□的故事。
　　□□的军队拔除日军的驻点，组织老百姓进行游击战，在根据地实行民主政策，宣扬人人平等……宣弋说那样的社会真好啊。我这二十多年人生以来，从没见过平等的社会。小时候比我大的孩子欺辱我，外滩的贵妇人看不起我妈。长大后商会的人总是有目的的接近我，想跟我上床的、利用我的都有。白声搂紧他，说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一个闪闪发亮的天空。睡吧，他说，明天为夫要去随军了。
　　这是个笑话，平常他和白声会改编话本上的情节取乐，白声会叫他内人娘子什么的，他有时也叫声官人相公。现在它不好笑了。白声没有告诉宣弋他要去哪，离开后的时日里宣弋听说红军反围剿失败，要长征。他听说长征的路上死了很多红军战士，不知道白声如今安好？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胜利抵达吴起镇呢？
　　“不。”宣弋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他最常用的职业微笑，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适用。面对白声不行，他说他不是真心在笑。
　　“什么？”
　　“我说，我拒绝。”
　　“你居然拒绝了？”男人看起来很是诧异，想来是没想到这等外表柔弱的人性格如此强硬。“我能让你在这干不下去。就凭这点，你也不打算考虑一下吗？有的是时间。”
　　“我拒绝。您当然可以让商会把我踢出上海，不过不用劳您大驾。我不干了。”
　　提出辞职后把制服扔在对方脸上是很过瘾，宣弋也不能那么干，只是在说出这句话后自顾自离开了拍卖所，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人们。
　　他决定了，变卖家产去陕甘宁边区找白声。如果白声已经死了，为何从不托梦给他呢？既然没有，那就是白声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真正决定要离开这座承载着自己幼时梦想的都市，宣弋竟感觉如此轻松。
　　同年，上海遭遇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