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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英勇的官差战胜了火灾   日已西 ...

  •   日已西斜,安平县一处小院中,李钱站在院中不徐不疾地操演着一套拳法。
      堂屋大门洞开,屋内摆着一张方桌,上首坐着一名老者。老者身侧武捕头西向而坐,另一侧张三坐于下首。
      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四只浅盘,盘内分别是咸萝卜干、咸豆角干、咸豆腐干和花生米。一旁炉上温着一壶老酒,张三抓过一把花生米,合手一搓又用力一吹,粉色的软皮飞溅四散。
      老者捋了捋胡须上沾染的软皮,厌恶地瞥了张三一眼,似是随口问道:“胡喜妹死了?”
      武捕头明显有些失神,也不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死的透透的,”张三边往嘴里捻花生边答道,“我见了,那尸首脑袋没了,腔子里的血都流干……”
      老者瞪视张三一眼,后者立刻乖乖闭嘴。
      武捕头闻听张三语塞,方才回过神道:“事发时,胡喜妹行于闹市之中,是以目睹凶徒行凶之人极多。但……所言却千差万别,有人言凶徒容貌丑陋,亦有人言凶徒容貌极美,另有人言凶徒以白巾遮面。凶器有人说是□□,有人说是匕首,有人说是长剑,还有人说是血滴子——大概是某类奇门兵器。较为一致的仅有女子身着白衣当街斩断胡喜妹头颅,收入囊中飘然而去。”
      老者闻言喟叹道:“想我邢游魂当差四十余年,未曾遇此奇案……”
      张三挑起大拇指道:“好,说明邢老当差的时候安平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治安状况良好。”
      “尔等侥幸得遇此案,若能查得根由,毫无异议,必定名动天下。”
      “好,邢老所言为我们指明了当前重点,这个案子查出来,只要没得罪什么要人,咱们肯定能升官发财,邢老的俸禄也能涨……”张三见邢游魂面色不善望向自己,识趣的闭嘴。
      “拿言语敲打老夫?好,老夫便为尔等指明关节所在。胡喜妹该是早已逃遁,为何独行于闹市之中?”
      “故意的,为了演一出金蝉脱壳。”张三边吃花生米边含混道。
      “那白衣女子为何当街杀人,又为何带走头颅?”
      “为了引人注目,摆明了是金蝉脱壳,死的根本不是胡屠户。”张三拍拍手随口接道。
      邢游魂额头青筋暴起,砰地一拍桌子,手指张三气急道:“你!给我去把太祖长拳打一遍!”
      太祖长拳本是广传江湖的粗浅武艺,也不知为何成了公门中人必修的入门功夫。至于发明这套长拳的□□是哪朝哪代的哪位□□,已不可考,想必不是大梁太祖。
      “别别别,邢老。我最近大病初愈,受不得劳累。”张三讨饶道。
      “大病初愈?正好!太祖长拳培根固本、养元筑基,恰好对症。”邢游魂言罢一脚踹向张三所坐长凳。
      张三身形一晃,赶忙站起。
      恰好此时李钱练完收功,大步走进屋内。
      “小钱,看着他把太祖长拳打一遍,顺便纠一纠偏。”邢游魂说罢又转向张三道,“公门的武艺到你身上失了真形,日后有何面目去见□□?”
      “这个我暂时还不想去见他老人家……”张三言语间见邢游魂眉头皱起似要动手,赶忙向门外跑去,“邢老若是见到他老人家不妨先替我说说……”
      张三正欲迈出门外,只听啪的一声,小腿一痛,差点摔倒,俯身一看,竟是一粒花生。当下边拾起花生剥去外衣放入口中,边走到了院内。
      李钱对桌旁的二人各施了一礼,转身又走入院中。
      “这等口无遮拦的夯货真不知你是从何寻得的,”邢游魂屈指轻敲额头道,“但此子见事之明、断案之神却是老夫生平所仅见……”
      武捕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院中,张三双掌朝上从腰间缓缓抬起,正是一招起手式。
      “事涉安国寺,念着故旧的情面,不便深究?”邢游魂将手中竹筷啪地一放。
      武捕头略一惊疑,望向邢游魂。
      “和尚,六年前老夫引退时便对你说过,你若是想成佛做祖,不妨仍回庙内做你那自了汉。如此拖泥带水,实非丈夫所为。”邢游魂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武捕头摇头道:“邢师,非是为此。安国寺卷入其中倒在其次,那白衣女子宛若剑仙,若是传到庙堂之上,此案只怕难以善了。”
      院中,李钱踢踢张三双脚让他站宽一些。
      “你也无需太过忧心,当今圣上一意玄修,久不视事,即便此事传入京师,也未必就会如何。”邢游魂笑笑道,“来,陪我喝一杯。”
      院中,李钱抓住张三双手纠正其手形。
      两人对饮一盅,邢游魂捋了捋胡须,语气轻松道:“丢的是镇元玉简还是乾坤剑符?”
      “七……”武捕头随口一应便自知失言,赶忙低眉敛目不再言语。
      邢游魂嘴角含笑望向屋外,却见院中李钱仍在纠正张三太祖长拳的起手式,不由得面色一沉。
      天色已黑,李钱手提灯笼走到县衙西北角一处拱门前,身后张三语无伦次地发着牢骚。
      “师兄,咱就值个夜班,没必要跑来验看尸首。要不然你自己进去,我在院外边等你。”
      李钱眉头一皱,伸手拉住张三,径直走到主屋前推门而入。
      屋内由南到北放着五张桌案,南侧三张桌案空空如也,北侧两张桌案上放着两具尸首,分别用白布覆盖。
      李钱走到一具尸首前,掀开白布,用灯笼照了照尸体面部。
      “不用看,肯定不是这具,那尸首没脑袋。”张三将脸别过一旁,不敢细看。
      李钱也不做声,将蜡烛从灯笼内取出,细细查看起来。
      张三瞄了一眼尸首的面目道:“这不是钱老板吗?这会你还看他?赶紧看完赶紧走,我有点内急。”
      李钱闻言道:“只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异状显现。”
      “能有什么异状?胡屠户一刀下去,钱老板死的透透的,除非……”张三话没说完,自己就有点毛骨悚然。
      李钱闻言苦笑着将白布又覆盖在钱老板尸身上,拿着蜡烛转身查验另一具尸首。
      两人乍见无头尸首皆有些干呕,李钱忙用白布遮住尸体脖颈以上,张三取出两片干姜,一片丢入口中,一片递与了李钱。
      李钱将干姜含在口中,边查验尸首边含混道:“双手虽光滑油腻,手中却没有老茧……”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这尸首若不是胡屠户,那这双手肯定是用猪油泡过的,这尸首若是胡屠户,那他没准是个习练铁砂掌的高手,日日用药水洗手,不长老茧。”
      张三这话虽有些信口开河,却也不无道理。二人对胡屠户了解有限,想验明正身,确有难度。
      李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张三道:“憋不住了,来来来师兄,和我做个伴。”
      张三双手抄起白布一抖又覆盖在尸首上,左手抄起灯笼,拉着李钱穿出后门。
      后门外是一道窄窄的天井,宽不过二尺,横七竖八堆放满了破旧的桌案与几凳,近乎遮住了整道天井。
      李钱倚在后门旁,眼看烛油便要滴到手上,只得将蜡烛吹熄。张三借着月光找到小片空地,正要开闸放水。却听忽的一声,月影闪动,二人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一条黑影掠上屋顶,俯身朝屋脊走去。
      李钱轻掩上后门,仅留了一道缝隙,手却不由得有些颤抖。
      张三蹑手蹑脚走到后门另一侧,悄声道:“早说了别来别来,这下可好,撞到正主了。”
      李钱脸色铁青,抬手示意他闭嘴。
      房门轻响,一人走入屋中,掏出火折子点燃。
      屋内陡然一亮,李钱不由得又向墙上紧贴了几分,目光顺着留出的缝隙往屋内瞧去。张三见状,也眯起一只眼睛,从门轴处的缝隙向里观望。
      屋内,一名女子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取下面上的黑巾,火光摇曳,女子的五官浸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油灯点燃,映照出女子白皙的面容。女子身着黑衣,身形略有些单薄,看似不过二八之龄,眼神清澈,嘴角含笑,似是尚未通晓人事,眉眼间却流露出一股媚态。
      少女掀起白布瞥了眼钱老板尸首,赶忙又盖起,还用右手拍了拍心口,似是受到了惊吓。
      少女走到无头尸体旁,先将油灯放在尸体头顶,而后掀开白布,一点点解开尸体衣襟,露出肚腹。
      少女停手,眼望着尸体下身痴痴一笑,别过脸,又将尸体的裤子往下褪了褪。
      李钱正疑惑间,却见少女伸出食指,二寸长的殷红色指甲猛地刺入尸体锁骨中央,顺势向下划去。少女动作间,尸体的皮肉如油脂般分开,露出内里暗红色的五脏。
      李钱咬紧牙关,想要止住颤抖,却不由得闭起了眼睛。
      一阵抽剥的声响过后,李钱睁开眼睛,却见少女双手沾满鲜血,随手将什么物事放入腰间的革囊之内。
      少女甩甩双手,见手上仍有血色,取过覆盖尸体的白布擦了擦,见还不干净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动作极为自然,神情未见丝毫异样。
      李钱不由得有些嘴里发苦,却听那少女呸呸几声,似是尝到了什么古怪的味道。
      少女嫌弃地看了看双手,又伸手往衣襟上抹了抹,而后偏起头,似在思索着什么。
      不一会,少女大概是想通了,吹熄了油灯,走出门外。
      李钱与张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直待头顶上人影掠过,方才浑身一松,跌坐在地。
      “血腥,太血腥了,”张三咂舌道,“这小姑娘够变态啊,五脏都扣出来了,随手就拿走了。”
      李钱闻言不禁又有些干呕,强自镇定道:“是不是该跟上她,查明去向……”
      张三闻言打断道:“要跟你跟,我得回去换条裤子。”
      二人坐在地上喘了一会,气息渐渐平复。李钱正要起身,却被张三一把拉住。屋内房门轻响,似是有人走入。二人瞬间浑身绷紧,循着本能放低身子。
      火光闪动,却见一人手执火折背对二人,似是在查看那具无头尸身。看背影,来者该是一名男子,身着蓝衫,头发略有些花白。
      不多时,来人取过尸体头顶的油灯,却并不点燃,而是泼洒在无头尸身上,顺势用火折点燃。
      熊熊烈火燃起,男子也不回头,一瘸一拐走出了房门。
      李钱不知那男子是否走远,压低声音道:“要赶快想办法救火,否则尸体焚毁,那开膛取物的女子便难以追查了。”
      张三死死按住李钱道:“不能救,能逃出去就行了,千万不能救。就方才那人的腿脚,摆明了是衙门内部的人,肯定是专门来善后的。咱俩前脚把火救了,后脚就得被女魔头灭口。”
      二人正纠缠间,却听前院内一人大步跑入,少顷便厉声喊道:“不好啦!走水啦!”
      李钱与张三闻声均是浑身一震。
      “是赵四?”李钱低声道。
      “就是这小子,胆子比耗子都小。照他的胆子,怕是只会在此鬼吼,吼到其余人来救火。”张三皱眉道,“我怀疑他是内鬼故意引来的,为的是既保证尸体被焚毁,又控制住火势,免得难以收拾。”
      “我怀疑你在和空气斗智斗勇。”李钱正色道。
      “师兄,你再信我一次。”张三恳切道,“小心无大错,就是麻烦一点,又没有什么危险。”
      张三说完,在天井中捡出两只破旧水桶,递与李钱道:“救火的时候咱们提着水桶混出去就行了。”
      李钱脸色一□□:“你确定这样没有危险?”
      张三略一思索道:“不能说是毫无危险,只能说,值得。”
      约莫过了盏茶时光,火势渐大,人声吵闹起来,已有几人提桶进屋试图扑灭烈火。
      张三窥准几人进出的间隙,挥手跳进屋内。
      李钱骂了句“早晚被你给害死”,迈步跟在他身后。
      大梁玉清八年十一月十四,安平县衙失火。大火自殓房燃起,共焚毁房屋两间、尸体两具、桌椅板凳数目不详。救火的官差仅两人略有损伤,其中一人因救火损失裤子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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